在偏屋里的孟謹誠,如遭雷擊一樣,站在了原地。
天空,突然布滿了翻滾的烏云,就像沉痛的心事一樣不可觸碰,一旦觸碰,必然電閃雷鳴!
閃電,終于劃破了長空。
那凌厲的明亮,映出暗處孟謹誠悲傷的雙目,映出了阮阮羊脂一樣年輕的肌膚……
最終,孟謹誠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轉(zhuǎn)身退回了暗處,合上了房門——但是,他卻再也合不上自己的心傷。
……
那天早晨,孟古醒來,看到被角上的血跡,昨夜的一幕幕讓他如遭雷擊,阮阮進門喊他吃早飯的時候,他還沒回過神來。
阮阮看著他,臉微微一紅,小聲說,吃飯了。
孟古沉默了很久,說,我會負責(zé)的……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阮阮愣愣地看著他,有些茫然。她看了看被角的血跡,又看了看他的額頭,默默地走上前去替他拆洗,他卻拉住了她的手。
〔41〕
孟古的大學(xué)通知書,終于在暑氣正盛的時候送到了。
全家人都很開心,尤其是奶奶,幾乎是挨家挨戶地報喜,自己的孫子考上了名牌大學(xué),然后聽那些多年沒有聽到的盛贊。
然后,村支書就在邊上惋惜,說,要不是謹誠當(dāng)年的那檔子事情,你們家可是兩代大學(xué)生啊??上Я肆?,孟謹誠從小是神童啊。
老太太有些黯然。
因為村支書的那一句惋惜的話,老太太突然決定,要給孟謹誠和阮阮圓房。既然此生,“金榜題名”之幸他不能擁有,那么,就用“洞房花燭夜”作為補償吧。
老太太決定之后,立刻去李慕白那里預(yù)定了一頭豬,用來明天招待客人。
趙小熊當(dāng)時在家,聽到老太太眉開眼笑地說了這個事情之后,連忙沖出家門,奔向阮阮那里。
他一進門,就沖院子里喊,阮阮,你奶奶明天要給你和孟謹誠圓房了,你趕快和孟古逃吧!
當(dāng)他喊完了,定睛一看,孟謹誠正端坐在院子里,阮阮在他旁邊。
趙小熊訕訕,說,我是找孟古的……
孟謹誠依舊面無表情。
趙小熊這才放下心來,告訴自己,沒事,他是傻子。
孟古聽到趙小熊的呼喚,就跑了出來,看了孟謹誠一眼,他揪起趙小熊的衣服就問,誰說的?
趙小熊說,你奶奶去我家定了頭豬!跟我爸說的!
孟古尷尬地看了孟謹誠一眼,雖然他是個傻子,但到底是他的小叔,他一直于心有愧。
那天夜里,孟古對阮阮說,我會帶你離開!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你是我的!我會對你負責(zé)的!
少年的誓言,決心錚錚。
阮阮雖茫然,卻明白,這是他愛她的方式和決心。
于是,兩個人就約定了分頭去桃花崗,一起逃走,一起去孟古大學(xué)所在的城市。
遺憾的是,第二天,阮阮跑到了桃花崗,卻沒有等來孟古,等來的是奶奶帶著的一群人,將她綁回了家,將她和孟謹誠關(guān)進了一個房間。
她就一直在拍門,哭喊著,淚流成河。
可是,沒有人肯給她打開那扇門。就像沒有人肯告訴她,孟古為什么沒有如同約好的那樣,帶她離開。
孟謹誠試圖安慰她,她卻避他如洪水猛獸,仿佛他會吞噬掉她的清白一樣。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蒼白得如同她的臉。
半夜,孟謹誠不知道從那里找出了利斧,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門打開后,你跑!一路向南,去找孟古。
阮阮吃驚地看著孟謹誠,她沒有想到,他居然會這樣流利的說話。
突然,孟謹誠似乎想起了什么,將一張紙塞進她的手里。轉(zhuǎn)身,用盡力氣,將房門劈開,然后,他一腳踢開房門,對阮阮說,還愣什么!快走!
在奶奶發(fā)現(xiàn)之前,阮阮飛快地奔出了院門,頭也不回地向火車站奔去。
可是冰冷的站臺上,沒有她可以抓住的幸福。
沒有。
而那天夜里,在南下的火車上,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一直沉默著,直到眼淚滑落,他才忍不住抱頭痛哭。
這一生,他丟下了他最珍愛的寶貝——
奶奶將他逼上火車。老人家預(yù)料到,他會同阮阮私奔,她知道在他年輕的血液里,激蕩著什么。
他跪下求她,要她成全,成全他和阮阮,他喊她奶奶。哀求的語氣就像小時候索要一只冰棒一樣。
可是,他沒有想到,奶奶也跪了下來,老淚縱橫,她說,孟古啊,天下的姑娘那么多,你為什么要和你小叔過不去?。磕闱俺趟棋\,會有很多好姑娘,可是你小叔他,只有一個阮阮啊。
她一邊哭泣一遍給他磕頭,她說,算我不要這張老臉求你,求你了,小古。別讓咱家成了全村的笑柄啊,奶奶這輩子苦啊……
孟古的心都糾成了一團,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妥協(xié),他如果妥協(xié),阮阮這一生都將沉淪在這里,永生永世,萬劫不復(fù)!
于是,他抱著奶奶哭,他說,我不能丟下她啊,我不能辜負了她啊。奶奶,她把自己整個人都給我了啊……
……
老人愣了,號啕大哭,自己這輩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孟古也哭,撕心裂肺,他說,奶奶,我不能辜負她啊。
最終,老人掏出了剪刀,直直地刺向自己的胸口,她說,你如果帶她走!我就只能死給你看!
孟古一聽,傻了,他沒有想過,奶奶會以死相逼。
孟古慌忙奪下那把剪刀,可是剪刀已經(jīng)刺入了奶奶的胸口,血色漸漸滲了出來,奶奶吃疼地看著他,說,奶奶老了,不能活著去面對這樣的事情了,你帶著她走吧,走吧!就讓你小叔孤單一輩子吧,就讓他孤單著死掉吧……
奶奶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色,徹底毀滅了孟古的希望。
他抱著老人慟哭,他說,奶奶,我不帶她走了,我不帶她走了,我答應(yīng)你我答應(yīng)你還不行嗎?嗚嗚……
奶奶抱著他哭,她說,孩子,我知道為難你了,我的孩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讓我如何是好???
孟古哭著說,奶奶,讓我跟阮阮道個別我就走。我不會再讓你為難了。奶奶,求你讓我像個男人一樣去面對她!去說對不起她!別讓我像個烏龜王八蛋一樣縮頭離開……
可是,奶奶沒有同意他跟阮阮見最后一面的要求,她掏出李慕白幫孟古買回來的車票,遞給孟古,說,我要看著你坐上這趟火車離開。
孟古看著火車票,號啕大哭,他說,我得見她最后一面啊。否則,她一定會活不成的,奶奶啊……
奶奶再次將剪刀拿起,她說,你如果不立刻走!我就死給你看!說完,她就大哭,說,古兒啊,奶奶不是逼你啊,是你在逼奶奶啊,奶奶求你了啊。
……
最終,孟古被李慕白押上了南下的火車。
火車上,流淚的少年,一路向南。
〔破碎夢境〕
〔42〕焚心成灰
圓房那一夜,孟謹誠放走了阮阮,自己也逃離了桃花寨子。如果繼續(xù)在這個壓抑著他所有秘密的村落里生活,他一定會瘋掉。
只是,他并不知道,阮阮沒有找到孟古,最后被奶奶帶著一幫人給拖了回來,受盡了折磨——面對孟謹誠的突然失蹤,每個人都在說,是阮阮勾引了野男人,將他害死了。
趙小熊會去看阮阮,但是每次都會被李慕白給抓回去暴打一頓。
后來,有人說阮阮懷孕了。
那一天,天塌了下來。
發(fā)瘋的奶奶將她打得遍體鱗傷。一邊抽打她一邊罵,你說你懷了誰的孽種?。磕氵@不要臉皮的女人!你還我謹誠?。?br/>
阮阮就蜷縮成一團,任那些皮鞭落在自己身上,她迷茫著,又默默地哭泣著——怎么就……懷孕了?可如果……是……那也是她不舍得供出的人啊。
兩小無猜,她愿隨他海角天涯,一顆蒼耳,他曾許她此情無瑕。
雖然,最后,他違背了誓言。
……
半夜里,趙小熊偷偷潛入柴房,給餓了一整天的阮阮送了一個饅頭和一捧花生米兒。
阮阮一邊哭,一邊小口小口地啃那個饅頭。
趙小熊看著凄楚可憐的她,半天,他將花生米全部塞到嘴巴里,狠下決心,說,別哭了!我?guī)闳フ颐瞎虐桑?br/>
阮阮哇的一聲就又哭了。
于是,那一夜,阮阮跟著趙小熊,悄悄地離開了桃花寨子,輾轉(zhuǎn)在不同的城市與城市之間。
孟謹誠擱在她手心的那張紙,后來趙小熊讀給她聽:阮,古樂器,有月琴之形,珠玉之聲。
〔43〕阮
圓房之夜,分別之時。
一張含蓄的字條,是他十年來一直都想告訴她的話,那也是回答她從六歲起一直都有的懊惱——
其實,你有一個很漂亮的名字。阮。
只是你不知道。
〔44〕迷途天使
遺憾的是,一張字條,救不了兩個迷路的小孩。
當(dāng)初的阮阮和趙小熊,就像兩個迷路的小孩,流浪在一座又一座的城,走在尋找孟古的路上。
有一天,阮阮很為難的樣子,最后,她還是問趙小熊,牽手……會懷孕嗎?
趙小熊一愣,說,好像……不會……
阮阮問趙小熊,那……擁抱呢……
趙小熊說,不……會吧……
阮阮說,那……接吻呢?
趙小熊哭喪著臉,說,我真不知道啊……
阮阮咬了咬嘴唇,說,我可能……懷孕了。
〔45〕天塌地陷
趙小熊曾罵過她,在她決意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
他說,你要為一個拋棄你的男人生孩子?!你不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蠢最笨最白癡的女人嗎?
她心如刀割,卻沒有說話。
因為她無話可說。
不久前,趙小熊就告訴過她,他找到了孟古,只是,孟古說,再見她了,因為他已經(jīng)不再喜歡她。
不再喜歡。
算不算就是他給她最后的答案呢?
在她懷著他的孩子,千里迢迢尋找他的路上。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山村里的那個少年,再也不可能愛一個山村里一無所有的少女。
趙小熊最后,還補了一句,我看到孟古身邊,有了別的女孩,很高很瘦很漂亮,像一個洋娃娃。
自此之后,她的世界,天塌地陷。
天塌地陷,也阻止不了她的決心,不為孟古,只為這個世界,不再有一個小孩,像她一樣,生為棄兒。
如果上帝注定她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母親,她卻還有一腔愛。
以愛之命,以愛維系。
〔46〕愛的謊言
其實,這一直都是趙小熊所內(nèi)疚的事情,因為他騙了阮阮。
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找到過孟古,他甚至不清楚,孟古在哪座城市讀大學(xué)。那么,孟古自然也沒有說過那樣絕情的話,身邊更沒有什么又高又瘦又漂亮的女孩,像個洋娃娃。
一切都是趙小熊編的謊言。
趙小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做。
大概,在他年少有限的認知里,如果阮阮生這了孩子,會沒有退路的,所以,他騙她,希冀她傷心后能放棄這個傻念頭。
更何況他也真心看不下去她對孟古的尋找——在他看來,孟古當(dāng)初離去,就已不值得阮阮再去喜歡。
又或者,是因為他自己也喜歡著這個女子,不想她再從自己身邊離開。
因愛偉大,又因愛自私,誰都會有這一天。
可是阮阮,她不需要退路。
年少時,我們愛一個人,想過幸福,想過別離,唯獨沒想過的就是退路。
所以,她不是不勇敢,不是不倔強,不是不凜冽,她更不必羨慕梁小爽。
她也曾一腔孤勇,只是,耗盡在最初對孟古的愛情里。
后來,趙小熊一直為自己的謊言內(nèi)疚不已,但他安慰自己,找個機會,找個機會,一定要告訴阮阮真相,一定要告訴她,其實自己根本沒有找過孟古,而孟古也根本沒有說過那樣的話。
遺憾的是,有些事情,永遠沒有后來。
就像后來的趙小熊,已經(jīng)變成了傻子,再也無法幫阮阮解開這段心結(jié)了。
再也無法。
〔47〕暗夜之神
那夜,風(fēng)雪連天。
他像一個冰冷的影子,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他說,從此以后,你就叫許暖。
他說,從此,你就是我的棋子,棋子是不需要思想的。
他說,你的任務(wù)就是讓孟謹誠從這個城市中消失。
……
〔48〕阮
上康集團的總裁辦公室里,視力漸漸恢復(fù)的孟謹誠看著手上的那條藍絲帶,發(fā)呆。
這是舞會上,那個叫許暖的女子落下的。
他將這條絲帶放到了案前的一摞紙上,最上面的紙張寫著一行字,墨痕淡淡:阮,古樂器,有月琴之形,珠玉之聲。
他看著那行這些年里不知被自己寫過多少遍的字,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她,盡管他知道,尋找到她,他也只能做給她和孟古送上祝福的人。
可是,只要能確定她還幸福,就已經(jīng)足夠了。
孟謹誠轉(zhuǎn)臉,目光飄向了窗外。
這么多年過去了。
阮阮,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