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箏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
顧知桐送她到警局門口,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后,他又返身回去上班了。托她的福,他好好的周末就這么泡湯了。不過看顧知桐的臉色阮箏覺得他心情還不錯,不像是情緒低落的樣子。
也許是剛進警局的關系,年輕人還有斗志和沖勁兒,可以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工作中去。
阮箏其實有點羨慕顧知桐,他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完全符合年輕人是朝陽的說法。反觀自己一副日暮西山的模樣,年紀不大卻像是看破紅塵,總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她覺得自從弟弟死了之后,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一個人,那就是徐天頌。
因為還存著對他的恨意,阮箏才能撐著活到今天。好幾次深夜她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時,眼前就出現(xiàn)徐天頌妖艷的臉,她便又會重燃生的希望。
有生之年不看到他身敗名裂,阮箏死也不會閉眼。
帶著對徐天頌無限的恨意,阮箏這幾天工作起來格外帶勁兒。徐天頌這幾天出差,周一早晨就搭飛機走了,據(jù)說是去了南半球。沒有他在辦公室讓人放松了很多,盡管莊嚴還是一臉嚴肅的模樣,每次講話的時候眼神里流露出來的光芒總令阮箏有點心驚。
莊嚴是個很聰明的人,聰明到能看透一切。阮箏覺得還是不要太招惹他為好。幸好莊嚴也不是那種會找人麻煩的家伙,只要阮箏的工作不影響到他,基本上他可以做到一天都不開口說話。偶爾兩人也會有交流,比如他請阮箏幫忙影印文件,或是倒杯咖啡什么的。
換作是別人的話,一定不敢這么使喚她。就算她是清潔工,那也是身份特別的清潔工,是未來要當青膺老板娘的清潔工。但凡有點巴結心的人此刻都會抓緊一切機會同她搞好關系,搶著幫她做事,主動給她端茶遞水。
但莊嚴卻是個公事公辦的人。徐天頌給阮箏的定位是董事長辦公室保潔員兼董事長秘書小助理,于是莊嚴就不客氣地行使了他的權力,每天都要麻煩阮箏五六回。
他給阮箏的資料涉及方方面面,有些甚至是內(nèi)部機密。但他并不避諱,每次都是直接遞過去讓阮箏去影印,甚至連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阮箏也就像她所說的那樣,凡事都做到最好。哪怕是再簡單的工作,她做起來也一絲不茍,從不擺董事長未來兒媳婦的架子,說話溫和態(tài)度從容,幾天下來沒跟莊嚴紅過一次臉,有過半點不愉快。
幾天后徐天頌出差回來了,一下飛機就直奔辦公室。莊嚴當時正在打電話,見徐天頌風塵仆仆進來也沒說什么。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有過短暫的交流,但徐天頌很快走過他的辦公桌,徑直推開了自己房間的大門。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沒有阮箏的身影。他抬手摸了摸書桌,是干凈的,上面沒什么灰塵??雌饋砣罟~還是每天來打掃,完全沒被那天那份文件影響到。
徐天頌一連忙了幾天,又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有些疲倦地靠在沙發(fā)里休息。過了大約幾分鐘,莊嚴推門進來了,一進來就開始向他匯報工作:“……這幾天阮箏一切都好,工作很認真,能力也不錯。”
“她沒給你找麻煩?”徐天頌閉著眼睛問。
“沒有,她很客氣。只是……”
“只是什么?”徐天頌睜開了眼睛,盡管疲憊,眼神卻依舊清澈明亮。
“她似乎病了。從她來上班的第一天起我就聽到她在咳嗽,這幾天似乎越咳越厲害了。您要不要去看一下,她現(xiàn)在應該在茶水間休息?!?br/>
阮箏生病的事情完全出乎徐天頌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阮箏還是那個穿著性感身材妖嬈,風情萬種地支著腦袋湊到辦公桌前來勾引他的女人。她的一顰一笑都充滿了活力,怎么幾天不見就開始走柔弱路線了?
徐天頌有些好奇,脫了西裝外套往莊嚴手里一送,邊扯領帶邊往茶水間走。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一陣熟悉的咳嗽聲,跟那天在他辦公室聽到的一樣。
他不由微微皺眉,阮箏前幾天在家的時候從沒聽見她咳嗽,怎么一到他公司就咳個不停。聽這聲音也不像是裝出來的,真要裝也裝不了這么長時間。徐天頌不由看了看周圍的環(huán)境,辦公樓建了好幾年了,用的都是最好的裝修材料,難道她對什么東西過敏不成?
他一面想著一面推開了茶水間的門,一眼就看見阮箏咳得驚天動地的模樣。她就坐在咖啡機邊上的椅子里,一手捂著嘴,另一只手還拿著塊抹布,緊緊握成了拳。從他的角度望過去,甚至可以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今天的情況似乎比那天更嚴重了。徐天頌的眉頭越來越緊。阮箏完全沒發(fā)現(xiàn)有人進來,依舊不住地咳著。她臉色漲得通紅,額頭冷汗直冒,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后整個人竟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徐天頌趕緊上前扶住了她,感覺阮箏整個人軟綿綿的,不受控制地倒在了他懷里。這和前幾次勾引他的情況完全不同,她是真的身體不適,并且已經(jīng)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徐天頌二話不說抱起她就要出門,卻感覺阮箏的一只手死死地揪著他的衣服不放。
她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指尖陷進他的皮肉里,隱隱的竟覺得疼得厲害。徐天頌看她一眼,沉聲問:“你要干什么?”
阮箏吃力地別過頭,眼睛一直盯著咖啡機旁邊的一個角落。徐天頌一下子明白了過來,直接把她抱到那里,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不起眼的提包。
“你病了是不是,包里有藥?”
阮箏已經(jīng)不太能控制得了自己了,劇烈的咳嗽讓她所有的動作都變了形。但徐天頌還是看出了她在點頭,并且迅速打開包,一把將里面的東西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阮箏的雙手在一堆東西里胡亂搜索著,整個人顯得既無助又絕望。徐天頌猛得想起了一件事情,眼睛盯著那堆東西三秒后,一下子就找到了一罐噴劑。他立馬拔下蓋子塞進阮箏嘴里,用力按了幾下,激素迅速在口腔里蔓延開來,進入阮箏的喉嚨,到達支氣管,讓原本幾乎呼吸不過來的她有了喘息的機會。
阮箏顫抖著雙手努力地握住噴劑,整個人呈現(xiàn)一種痙攣的狀態(tài)。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幾乎將半瓶藥都噴進了嘴里。
徐天頌就一直陪在她身邊,看著她慢慢地平靜下來,動作漸漸恢復正常,抽搐越來越少,最后又看著她將藥劑從嘴里拿出來,恢復了自主呼吸。
阮箏從小就有哮喘病,他從前是知道這一點的。但時隔這么多年,他竟也忘記了??此绱缩r活地在自己身邊飄來蕩去,徐天頌徹底忘了她是個病人這一現(xiàn)實。哮喘這種病很難根治,基本上會陪伴一生,一旦發(fā)病需要及時用藥和治療,否則死亡率很高。
最近她整天打掃辦公室,一定會吸入很多粉塵,長時間的刺激累積下終于又發(fā)病了。徐天頌一想到這里,多少有些抱歉,但嘴上還是咬著不放:“你既然有哮喘就戴口罩工作,逞強只會傷到自己?!?br/>
阮箏抬頭白了他一眼,這記白眼輕飄飄的,幾乎沒有殺傷力,倒帶了幾分柔弱的嬌媚感。徐天頌無力地扶額,重新將她抱了起來,往大門外走去。
阮箏嚇了一跳,趕緊解釋:“我已經(jīng)好了,放我下來?!?br/>
“我看未必?!?br/>
她的臉色依舊不太好,咳嗽停止后潮紅退去,卻顯得愈加蒼白可憐。她還會時不時地咳嗽兩聲,手里的噴劑也緊緊攥著,一刻也不敢放。還是去醫(yī)院檢查一下為好。
外面辦公室里莊嚴還在工作,徐天頌抱著阮箏出來時他連頭都沒抬,一直到兩人坐上電梯離去,他才抬起頭來,望著兩人消失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阮箏被他抱在懷里,心里五味雜陳。她忍不住想,如果這時候自己手里有把刀,是不是會直接一刀捅死他。可當她微微抬頭看著他的下巴時,又感覺這個男人少見的溫柔體貼。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身上有淡淡的清香,不是男士香水的味道,似乎是身體本身的香味。他的臉色平靜柔和,在電梯昏黃的光線下更顯得清雋動人,簡直就是一幅美不勝收的油畫。
這樣的男人,如果不是她的殺父仇人該多好。即便兩人沒什么交集,只是遠遠欣賞幾眼也是好的。人對美的事物總抱有一種莫名的好感,要不是親眼所見,阮箏可能不會相信是他逼死了自己的父母。
她就這么直直地望著他,似乎想要將他完全看透。電梯快速地下降,直通地下停車場,一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電梯里只能聽到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徐天頌面無表情望著前方,在電梯門即將打開的瞬間,終于開口問道:“看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