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法師名叫謝斯基·斯諾,住在距離伯克城一百多公里的郊外。能趕著一個木板車走到這里,老實說,很不容易。
更別說他還打算走回去。
少年之窮,可見一斑。
再加上他還領(lǐng)著兩個小孩,身上穿著破舊的法師袍,就算騎士團不來搶,別人也會下手。
但仔細聽下來,這件事的根源,竟然是因為那一車法典。
“你是說,他們私底下在扣押民間的法典?那些騎士?”伊莎從座位上彈起來,狹窄的車廂里,她的臉快要貼到謝斯基的面前。
“伊莎,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們的馬車就在震,外邊人看起來不好。”伊恩連忙穩(wěn)住車身。
“震怎么就不好了?”涅墨西斯插了一句嘴。
“你去趕趕車,我們的計劃不變?!币炼鲾[擺手,把涅墨西斯趕到車夫的位置,轉(zhuǎn)眼一看,伊莎幾乎要揪住謝斯基的衣領(lǐng)。
“你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小手青筋蹦起。
“這……我……”謝斯基和他身邊的兩個孩子又一次的被嚇到,但馬車又開始動了,所以他們只能坐在原地發(fā)抖。
過了好一會,待伊莎坐回去,和伊恩兩個人好說歹說,才讓謝斯基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這種事情,在他父親死去前就開始了。
仔細算算,那是半年前的事,和伊恩想要調(diào)查的,時間也對得上。
有人以各種名義搜刮鄉(xiāng)下或村鎮(zhèn)收藏地各種法典。
在過去,法師的法典只能放在黑塔里,而后來,當伊恩家族開始掌管文化和教育之后,各地開始興建圖書館,法師的一些知識,就慢慢的流傳到了市面上。一本法典說貴不貴,但一些啟蒙教材對于普通人來說,可能就是魚躍龍門的機會。
謝斯基的父親,就是一名自學的法師。他從黑市購買,或者從圖書館借來許多法典,自學成材,雖然一輩子躬耕于隴畝,但偶爾抽煙時能夠用魔法點煙,他覺得也夠了。
去黑塔學習要錢,學到盡頭又沒什么用,當法典流傳到市面后,確實很多人抱有這種想法,把魔法當成興趣來學,倒也無傷大雅。
但,現(xiàn)在情況不一樣了。
“家里已經(jīng)被搜了兩遍了,這段時間慢慢弱了,我就想著把書拿到圖書館里捐掉。”謝斯基揉了揉眼睛:“這也是我老爸的意思?!?br/>
“法典都應(yīng)該歸于黑塔,就算是伊恩家族,也是在黑塔授權(quán)下才可以使用?!币辽瘡淖约旱目臻g戒指中拿出一本法典,的確是很厚的啟蒙書,里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標注。
“但你們其實也監(jiān)管不到這些書的流向?!币炼髡f道:“不然不會被騎士團的人利用。”
“是的?!币辽褧€給謝斯基,說道:“因為這一切是建立在伊恩家族和黑塔,互相信任的情況下。”
互相信任?伊恩似乎聽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詞,他撓撓耳朵,靈光一閃,但伊莎卻不再往下說了。
“不過謝謝您,法師姐姐,這些書,要不直接給黑塔吧?!?br/>
“小事情,倒是如果你愿意學魔法,黑塔會很歡迎你?!?br/>
“我還是……不了……還要照顧弟弟和妹妹?!?br/>
“學魔法……會影響你照顧他們么?”伊莎有些不解。
“是的,因為法師很難給家人賺到錢。”謝斯基摘下父親傳給他的法師帽,捏在手中:“我聽別人說,去科威市學習一年左右,可以學一門手藝,伯克市很缺這樣的手藝人,到時候可以把弟弟妹妹接過去。”
聽了這句話,伊莎欲言又止,但看著謝斯基談起這件事時雙眼里閃過的期望,她又不好說什么,只在心底嘆了口氣。
馬車內(nèi)重新歸于沉默,謝斯基低頭捏著法師帽,伊莎掀開車輛看向窗外,伊恩盯著藏在座位下的兩個小孩,擔心他們打開自己的琴盒。
“說完了?”片刻之后,伊恩開口:“我們來聊聊最本質(zhì)的問題吧?!?br/>
“嗯……少爺,我在想?!币辽瘺]有回頭。
“我想知道的是,把法典共享出去的主意,是誰出的?”
“您父親,少爺?!币辽嗔巳嗵栄?。
“那他也肯定是清楚這些書,無法監(jiān)管?!?br/>
“是的,聽說不朽一頁曾經(jīng)提過這件事,您父親原本答應(yīng)從科威市請人幫忙,但一直過了兩年,沒有動靜?!币辽D(zhuǎn)回頭,看向伊恩:“直到半年前出事,我們都無法統(tǒng)計究竟有多少法典流落在民間?!?br/>
“拿走法典,騎士團能得到什么?”
“法師,擁有法典,理論上就能培養(yǎng)出法師?!币辽f道:“許多法典由不朽一頁親自注釋,只要會曼達國的文字,通過這些啟蒙法典,培養(yǎng)出法師只是時間問題。不行,我必須要和黑塔說這件事。”話音未落,伊莎就準備使用魔法,把在這里發(fā)生的事告訴黑塔。
如果如果這個秘密一旦被捅破,等待黑塔的,或許就是一場惡戰(zhàn)。
但伊恩按住了伊莎的手。
“你覺得這件事情,我父親會不知道嗎?”
“少爺……您的意思是?”伊莎有點手足無措。
“這件事,就當我們沒看到。況且,如果現(xiàn)在就打小報告,被人發(fā)現(xiàn),我離開首都的事情就會暴露。伊莎,你先坐下,我們再想想?!?br/>
謝斯基看著他們的對話,一直愣在原地,等到伊莎氣鼓鼓地坐回車廂,他才恍然大悟般看著伊恩。
“你……你難道是……伊恩四世?就那個……傳說中伊恩家族的孩子?”
傳說中,自己什么時候成為了傳說中的人?
“不應(yīng)該是死而復生的孩子?”他看著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
“是的,我們一開始也以為您去布慌這件事是假的。但協(xié)議不會騙人,每個地方的精靈都可以看到您的布慌協(xié)議,上面有您的身份。”
“神…的代言人?!币炼鬣哉Z,又抬起頭,問道:“你們覺得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聽了這句話,謝斯基愣了片刻,然后開始傻笑起來。
“伊恩四世先生,我們都以為,上議院不會讓您的布慌成立。因為歷史上有人也做過類似的布慌,無一例外都輸了。您的布慌內(nèi)容,老實說,會被學校老師罵死的?!敝x斯基說道:“但可能因為您是貴族……事情又比較突然……”
“放屁!那些人是被我嚇到了!”伊恩揮舞著雙手,打斷謝斯基的話:“難道我說的話沒有一點可信度嗎?”
“如果大家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那你就輸了?!币辽藗€白眼。
“輸了又怎樣,沒了錢,但我還是神?!?br/>
“哼。”
伊莎很久沒有說話,有關(guān)騎士團搶奪法典的事,伊恩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謝斯基和他的弟弟妹妹坐在馬車里,滿臉的不安。伊恩和他們說,要不找一個城市放他們下去,要不,就聽伊莎的,送去黑塔讀書。
少年不是不想,但可能“不賺錢”三個字刺傷了伊莎的自尊,這位來自北境某城主的女兒,放言只要他敢學,錢就不會缺。她甚至把她的徽章壓在謝斯基腿上,后者開始了不停歇的掙扎。
而很快,下一個城市,也到了。
“少爺,帶他一起嗎?”涅墨西斯舉著花傘,夕陽找不到傘下,伊恩的臉被一片陰影籠罩,看不清表情。
伊莎也跳下了車,三個人圍著三個人,謝斯基抱著自己的弟弟妹妹,瑟瑟發(fā)抖。
“關(guān)鍵是你們怎么選?!币炼髡碚硪路骸拔乙膊皇鞘裁闯匀说膼耗?。”
“少爺,惡魔不吃人?!?br/>
“閉嘴?!?br/>
謝斯基抬起頭,嘴唇在寒風中微微發(fā)抖。半晌,他才對著伊恩說道。
“我去黑塔?!鄙倌攴路鹜讌f(xié)一般,但說完這句話后,他又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得嘞,我給你們定個房間,到時候跟我一起回黑塔,我家離黑塔近?!币炼靼涯魉沟膫阃频?,迎著夕陽蹦蹦跳跳的走進這座不知名的小城,準備找一件旅館落腳。
謝斯基向伊恩和伊莎各鞠一躬,看到涅墨西斯時,尷尬的點點頭,然后趕快繞過他。后者對他做了一個鬼臉,惡魔的獠牙把兩個小孩子嚇得嗚嗚亂叫。
“再往南幾公里,這座城市的郊外,就是伊恩家族的一個別墅?!本起^里,伊莎看著墻壁上充當飛鏢盤的城市地圖,伊恩看到郊外有一處山脈和河流。
而別墅,就坐落在山腳之下。
“不急著進去,如果是這個地形,我們要先上山看一看?!币炼鲗χ戏教赜械目招姆郯l(fā)起了攻勢。碧綠的菜汁加上干酪和薄荷葉,配上一點黑胡椒和干面包塊,深受伊恩喜愛。
“這里有很多精靈和矮人族?!蹦魉箍聪蛩闹埽l(fā)現(xiàn)別人也在看他。
“在往南就是精靈山脈,那里還有盛產(chǎn)礦產(chǎn)的赫拉熔爐,是矮人族的大本營?!币辽f道:“倒是惡魔不會來這里。”
“精靈……和矮人嗎?”伊恩突然起了好奇心:“他們和哪邊的勢力靠的近?”
“兩極分化,一部分精靈崇尚魔法,和黑塔走得近。一部分精靈和矮人結(jié)盟,對誰都沒有好脾氣,但是這幾年很多矮人被科威市重金請去教學,他們對科威市又頗有好感。怎么說,不喜歡伊恩家族的更多一點吧?!?br/>
伊恩點點頭,四下看去,突然又問道:“伊莎,那個戴兜帽的也是法師?”
伊莎回頭看去,頓時皺起眉頭。
“不,少爺,那是‘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