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人格，報有報格，國有國格。

    這本是史量才在十年后才說出的言論，此時被陸云說出來，史量才再無心思去吃一口飯菜。

    史量才懂得陸云話里的意思，但一家報社真要這樣做起來是要承擔很大風險的，尤其是現(xiàn)在時局不安穩(wěn)。

    其實申報館的發(fā)展改變，就是隨著史量才的改變而改變的。

    史量才剛接手申報時，正是軍閥混戰(zhàn)時期，為了能在亂世中站穩(wěn)腳跟，一家報館只有超然中立才不會得罪各方勢力。

    這時候的史量才是十分保守的，報紙的言論自然也是保守，很多事情都不會做過多社論，能夠報道一些時事讓讀者閱覽就夠大膽了，文風保守自然被廣大讀者所不喜。雖然報紙銷量逐年增加，但也迎不來一個大的突破。

    為了能讓報紙求得生存，史量才也做過一些不真實的報道。

    在五卅慘案后，《申報》竟然刊出公共租界工部局惡意攻擊中國人民愛國反帝運動的《誠言》第一期，遭受到中國各界人士的極大憤慨，革命報刊嚴厲批評《申報》為“帝國主義走狗的機關報”，呼吁人們不要訂閱此報。

    后來史量才雖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還主動登報道歉并且捐款支持工人，但還是說明史量才此人的保守。

    當然現(xiàn)在五卅慘案還沒有發(fā)生。

    史量才真正做出改變還是在九一八事變之后，小日本侵略東三省，申報對此如實報道，進行時評，呼吁抗戰(zhàn)。國難當頭，史量才也是積極參與愛國活動。

    第二年又爆發(fā)一二八事變，小日本進攻上海，十九路軍將領蔣光鼐、蔡廷鍇不顧當時政府的命令，率領將士奮起抵抗，痛擊小日本！史量才全力支持十九路軍的愛國行為，為他們聲援助威。1月29日，《申報》發(fā)表時評，呼吁中國民眾，面對日本的步步緊逼，必須起來做正當防衛(wèi)。1月30日、31日，陶行知執(zhí)筆，為《申報》撰寫《敬告國民》和《國家的軍隊》兩篇時評，指出此次的上海之戰(zhàn)是全民族的生死之戰(zhàn)，十九路軍是國民自己的軍隊，應對它負起完全責任，號召全國軍隊舉起愛國旗幟，踏著十九路軍的血跡，收復已失的河山！

    一二八事變的第三天，史量才發(fā)起組織了支持十九路軍抗戰(zhàn)的“上海市民地方維持會”。成立會上，史量才慷慨陳詞：“事已至此，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我年近花甲，行將就木，他無所求，但愿生前不做亡國奴，死后不做亡國鬼耳！”

    之后史量才被推舉為維持會會長。不要提小日本鬼子搗鼓出來的維持會，那種賣國求榮的狗漢奸維持會長豈能和史量才這個會長相提并論。

    1932年也是申報發(fā)行六十周年，史量才對申報進行全方位改革，此次改革在副刊《自由談》方面最為顯著。

    《自由談》創(chuàng)刊于1911年，一直是鴛鴦蝴蝶派文人的重要陣地，此次改革，史量才撤換任十二年主編的周瘦鵑，啟用曾留學法國的青年黎烈文。黎烈文的主持下，大量左翼作家發(fā)表文章，時評緊扣時事，尖銳潑辣，風格多樣，很受讀者歡迎。

    文風越犀利，讀者越喜歡，到了1934年，申報銷量已經(jīng)高達十五萬份，比十年之前多出十萬多份！

    但現(xiàn)在，還不是十年之后。

    在陸云看來，現(xiàn)在雖然是軍閥混戰(zhàn)，但對報紙言論的管控遠比之后的南京政府寬松的多。因為之前的段祺瑞開了一個好頭，在袁世凱死后，段祺瑞徹底放開報禁，雖然軍閥有時候也是蠻不講理的，沒有徹底的言論自由，但也比蔣某人時期好得多！

    軍閥時期直到奉軍入京，輿論形勢才為之一變，報刊不敢再隨便發(fā)表言論。

    申報在上海距離北邊天高皇帝遠的，只要不是指著幾個重要人物破口大罵，也招不來什么禍端。

    現(xiàn)在申報要想提高銷量，必須要變，不能再等到十年之后。

    “人有人格，報有報格，國有國格?！笔妨坎乓蛔忠活D，還用手敲打著桌面。

    陸云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史量才，認真地說道：“史經(jīng)理，我認為申報要想提高銷量，必須要做出一番改變不可。”

    “怎么改？”

    “轉變風格，改保守為革新。廣州之事就是一個契機，我們可以寫篇社論，站在孫先生這邊，抨擊陳炯明?！?br/>
    陸云沒有用激進一詞，生怕史量才接受不了。

    史量才也知道自己辦報過于保守，被太多讀者所不喜，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話說得太狠，很容易得罪人。

    “當今世道，辦報不易，必須謹言慎行?！?br/>
    “謹言慎行？那我們何苦還來辦報？民眾對時局無動于衷，記者主筆總編總不能也蒙蔽雙眼！”

    “也許還不到時候吧?！笔妨坎拍＠鈨煽烧f了一句話，他又怎么會因為陸云的兩句話就放開手腳去改變辦報風格。

    想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陸云也沒指望史量才明天就能在報紙上指名道姓的抨擊軍閥，那純屬作死。

    陸云心里更是想利用申報來警醒民眾，提示當局，來揭露小日本的狼子野心。自己來到申報，總歸要做點什么。

    距離九一八還有九年時間，時間不是很長了，三年后小日本就會在上海制造五卅慘案，又一年，北京三一八慘案，再兩年濟南慘案。等到九一八人們才發(fā)現(xiàn)小日本打來了，那時候就晚了！

    陸云骨子里就是一個憤青。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沉默片刻，陸云才開口說道：“國內(nèi)一些事情說不得，那國外的總能說吧？”

    “此話何意？”

    陸云直接開口問道：“史經(jīng)理認為日本此國如何？”

    “雖居彈丸之地，但乃當世強國。”

    “那中日關系現(xiàn)如今又如何？”

    史量才有些委婉說道：“他強我弱，不復盛唐景象?！?br/>
    陸云壓低聲音道：“史經(jīng)理想過沒有，中日之間會不會再有一戰(zhàn)，到時當如何？”

    史量才有些驚疑道：“雖然一直有些小摩擦，中日之間應該不會打起來吧?！?br/>
    誰都不認為日本會大規(guī)模侵略中國，只以為小日本只是一直找茬挑事兒，九一八事變之后蔣某人都還心存幻想。

    史量才只當陸云是在杞人憂天。

    陸云道：“日本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從明朝就有倭寇犯我海疆，光緒年間甲午海戰(zhàn)，割我臺灣，強占旅順大連，前兩年又成立關東軍，繪制圖冊，難道他們是好心幫我們勘探地理嗎？”

    陸云又道：“不出十年，日本必犯我東北！”

    史量才道：“東北可是有奉軍的，日本人怎敢冒然侵犯?！?br/>
    奉軍？

    陸云無奈一笑，說道：“這些軍閥打打自己人還可以，真要指望他們能打日本人，早把日本人趕出東北了?！?br/>
    更何況九一八事變后，東北軍是連抵抗都沒抵抗便把大好河山拱手相送。

    陸云看史量才沉默不語，又繼續(xù)說道：“史經(jīng)理，就算我們和小日本打不起來，也可以在報紙上辦一個欄目，專門向民眾介紹日本的情況，同時警醒世人也給當局提一個醒。”

    史量才眼前一亮，說道：“這個主意好，我們在報紙專門開辟一個專欄，專門介紹國際局勢，肯定會吸引很多讀者?！?br/>
    史經(jīng)理還想著要提高報紙銷量。

    “史經(jīng)理，我吃飽了，您先慢慢吃，我回辦公室了?！?br/>
    陸云說完就起身往餐廳外走去

    “陸云?！?br/>
    史量才叫住陸云，“明天我們報紙會寫一篇社論的，我親自主筆。另外，我也是很討厭日本的，我會尋個筆鋒犀利的人做新欄目的主筆?！?br/>
    陸云笑了，也許讀申報的人多了，對日本了解的多了，到時候對日本也會有更多的提防吧，十年之間，清醒的人越多越好吧。

    “史經(jīng)理，我回辦公室澆花了?！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