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無衣是在霸陵村的河邊撿到這個年輕的白衣書生的。

    那時他隨著將士們清理戰(zhàn)場，看見這人安安靜靜的躺在亂尸叢中，神情平靜而安詳，是唯一一具看起來還完整的“尸體”。

    他的裝扮并不像是軍中的人，卻也有著不同于普通百姓的溫潤氣質(zhì)。方無衣想著，遇見也算是有緣，不如就幫著把他埋了，也算是讓這人有個安息的地方。

    奇怪的是，這人的身上并沒有傷痕或者血跡，干凈的很。方無衣皺了皺眉，猶豫著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輕微的氣息劃過手指，微弱卻溫暖，原來是還活著的。方無衣不知怎的，竟有些慶幸。在這血染天光的戰(zhàn)場，一個凡人能如此完好的活下來，需要多么好的運氣。

    出于對他的好奇，方無衣思量了一番，便將這人帶回了村子，交給軍醫(yī)診治。

    軍醫(yī)說，這人并無大礙，只是因為血氣不足太過虛弱而暈倒。雖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需要長期調(diào)理才行。周青山忍不住在一旁嘲笑他，平時總撿些貓啊狗啊的，現(xiàn)在竟然撿個人回來了，而且還是個病怏子。

    方無衣也懶的理他，兀自將這人留在了自己的屋中。忙忙碌碌幾日之后，那人終于醒來，見到他的時候，眼神茫然的輕喊了一句什么，他并沒有聽清。方無衣簡單的做了自我介紹，將來龍去脈告訴他，而那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與疑惑，很快又歸于平靜。

    交流之后得知，那人的名字叫蘇錦，這是唯一能從他身上得到的訊息。因為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他什么都不記得了。

    軍醫(yī)說蘇錦沒什么外傷或者疾病，會忘記一切，大概是得了什么心病。

    是什么心病能讓人痛苦到湮滅一切記憶呢？方無衣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他已無暇去顧及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經(jīng)過長坂坡一戰(zhàn)，軍中損失過半，物資缺乏，傷員眾多。無論是食物還是醫(yī)藥都極度缺乏，他忙著收拾這殘局，又要時刻提防敵軍的偷襲，早已疲憊不堪。

    偶爾閑暇的時候，他會去找蘇錦聊聊天，說一些平常的事情。不知道為什么，只要坐在這個人身邊，就能讓人覺得平靜。

    他想，大概是那個人有著能看透世間一切悲喜的，平靜的眼神吧。

    等到蘇錦身體好一點了，便欲辭行離開。而方無衣也并沒有做挽留，畢竟人各有志，在這烽火連天的亂世，分別實在是太微不足道的事。

    走出門的時候，濃重的血腥味席卷著黃沙撲面而來。蘇錦皺起了眉，望著眼前被鮮血浸染的土地。尸體散布在路邊上，面容滄桑的士兵拖拽著尸體艱難的前行；每個人都神情凝重，或悲傷或氣惱；有零散的傷員倚靠在樹旁，望著天空，目光呆然。

    “……這里是……戰(zhàn)場嗎……”蘇錦迎著風(fēng)微微瞇起眼睛，聲音中是掩飾不住的嘆息。

    “張遠(yuǎn)！張遠(yuǎn)！”焦急的呼喚聲打破了他的思緒，蘇錦循聲望去。不遠(yuǎn)處，一個長滿胡須的粗壯男人，正抱著懷里的少年，歇斯底里的哭喊。少年的臉已經(jīng)被灰塵和鮮血涂抹的看不出模樣，而他的左肩上，則不停的流著血。

    少年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但從胸口的輕微起伏看得出，他還是活著的。蘇錦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大步走了過去：“怎么了？”

    “蘇先生？”壯漢抬頭看他，微微一愣，很快又變成了哭喪焦急的臉：“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之前還好好的，突然就暈過去了，傷口一直流血，怎么也止不??！”

    他的傷口被壯漢用一塊臟布捂著，鮮血不斷滲出。蘇錦撥開他的手，看見少年的傷口潰爛著，傷口四周的皮膚微微翻起，像是箭傷。

    “箭頭還留在傷口里，在這樣下去肉就要爛了?！滨r血染紅了他的手，順著虎口蜿蜒向下，滴落在地面上。蘇錦小心翼翼的查看著傷口，疑惑的問向身邊慌張無措的人：“軍醫(yī)呢？”

    “軍醫(yī)差不多都死了……只剩下幾個，剛剛?cè)ブг畱?zhàn)場了……”壯漢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微微帶了些哭腔。

    “……你有帶刀子或者匕首嗎？”沉默了一會，蘇錦終于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的問向身邊之人。

    “帶了。”壯漢愣了愣，滿臉的疑惑。

    “給我。”他將目光轉(zhuǎn)回到受傷的少年身上，對著壯漢伸出一只手：“他的傷口如果再不處理，就算活下來，手臂也廢了?！?br/>
    “先生你會醫(yī)術(shù)？”壯漢徹底怔住，很快又回過神來，匆忙將匕首從懷里掏出來，遞給了他：“給給給！”

    蘇錦將匕首在一旁的篝火中燒紅，撕開少年的衣服，準(zhǔn)備取出留在肩膀里的箭頭。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qū)W過醫(yī)，也不記得什么時候生了這樣的悲憫之心。那些有關(guān)醫(yī)術(shù)的知識，仿佛天生存在于他腦海中一般，控制著他的行動。而少年突然嗆了一口血，微微轉(zhuǎn)醒。恍惚間看到有人拿著刀向他刺過來，便本能的掙扎拍開了他的手。

    蘇錦躲閃不及，被推的坐到了地上。手一松匕首便飛了出去，落地的時候，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支著地面的手掌上。

    他聽見了肉皮被燙傷的滋滋的聲響，接踵而來的是灼熱的疼痛感。

    “張遠(yuǎn)，張遠(yuǎn)別怕！”壯漢連忙安撫著懷中的少年：“先生是在給你治傷！”

    見少年稍稍安定下來，他又急忙的詢問被燙傷的蘇錦：“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蘇錦面色平靜的搖了搖頭，像是那傷根本不在他身上一樣：“你扶好他，不然匕首偏了可就糟了。”

    壯漢連忙聽他的話禁錮住少年，蘇錦看著少年奄奄一息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還醒著嗎？”

    少年虛弱的點了點頭。

    他將袖口的布料撕下來一塊，卷起來塞進(jìn)少年的口中：“疼的話就咬緊它?！?br/>
    少年緊緊咬著那塊布，繼續(xù)點頭。

    蘇錦用匕首輕輕劃開少年的傷口，感覺到少年的身體明顯一僵，他的動作頓了頓，便繼續(xù)治療。鮮血噴濺在他平靜無波的，慘白的臉上，格外駭然。

    每一刀，每一聲細(xì)微的□□，對彼此來說都是無盡的折磨，緩慢消逝著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箭頭終于被取出來，蘇錦已滿身鮮血，而少年也因為劇烈的疼痛昏死了過去。

    血終于被止住了，傷口被他用衣服的布料好好的包裹起來。他釋然的吐出一口氣，用沾滿血的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淡淡的說：“好了，暫時應(yīng)該沒有危險了?！?br/>
    “多謝先生！”男人終于露出了一絲欣喜，看到對方手上的燙傷，他的目光中微微透出了擔(dān)心：“先生你的手……”

    “小傷罷了。”下意識的遮起受傷的手，他淡然的開口詢問：“留在這的傷員很多嗎？”

    “恩，能動的基本都去前線了，有些傷的比較重的都在后院?！蹦腥诉B忙回答道。

    “是嗎……那我去看看?！碧K錦擦了擦手上的血，又交待了男人幾句，便起身前往后院。

    院子中濃重的血腥味沖得他皺起了眉頭，蘇錦看見，幾十個傷員七橫八豎的躺在地板上，有些人斷骨斷肢，有的人傷口皮肉外翻，露出慘白的骨頭，有的人腸子都流了出來，而有的人……早已沒了氣息。

    即使是從戰(zhàn)場上殘存下來，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等死罷了。戰(zhàn)久了沙場，才會知道生命是何等的可貴。

    他開始隱隱了解，方無衣將他撿回來的原因了。

    嘆息了一聲，蘇錦便幫傷員們治療起來。

    等方無衣回來的時候，那些傷員基本已經(jīng)被安置好，活著的人傷口已經(jīng)被妥善的處理，而后院也被打掃的十分干凈。

    他有些驚訝，詢問后才得知，原來這都是蘇錦做的，但蘇錦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有傷員告訴他，蘇錦去野外了，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的藥材。

    對此方無衣十分感激，但時逢戰(zhàn)亂，一個書生獨自在外實在不安全。正思索著是否該派人手去找人時，蘇錦已經(jīng)抱著一大捧藥草回來了。

    給他治療過的軍醫(yī)連忙跑過去，仔細(xì)翻找著藥草，都是些止血療傷的好藥，不禁對蘇錦也生出幾分尊敬來。

    方無衣恭恭敬敬的道了謝，猶豫了良久，才開口道：“如今軍中急缺醫(yī)師，先生醫(yī)術(shù)如此高明，不知能否留下來，幫我軍渡過難關(guān)。”

    蘇錦微微一怔，從沒想過對方會留下他這身份不明之人。這副本該已死的身體，卻又在紛擾亂世中重生，大概，這就是命運吧。

    嘆息了一聲，他在唇邊輕輕勾了一抹笑：“也好，就當(dāng)是報答您救我的恩情了吧?！?br/>
    對于他的加入，方無衣和將士們都十分高興。而蘇錦也憑著高超的醫(yī)術(shù)與溫和的性格，在士兵之間建立了威望。

    他的生活變得十分忙碌和充實，每天不停的奔波在傷員之間，奔波在刀光劍影的戰(zhàn)場之間，沒有絲毫的退卻與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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