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州[3]。

    城中多竹，到處竹影綽綽。

    城外環(huán)水，水多通透妖嬈。

    水，或作奔騰澎湃之勢，咆哮于山澗，或呈婉約柔媚之態(tài)，如玉般凝于碧潭。

    碧潭如同荷葉上，散落的水珠，璀璨奪目，動人心魄。潭中碧水幽幽，猶如凝脂。更奇的是，潭中水草依依，陽光之下，更是色彩斑斕。

    城中之人，卻對這些奇景，見慣不怪。這些穿行在壯麗山水之間的人們，養(yǎng)成了處事不驚的態(tài)度。他們淡然地面對著恩怨情仇，豁達(dá)地處理著悲歡離合。

    他們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研究美食之上。

    牛肉粉，酸湯魚，黃米粑……

    或者辣得熱火朝天，或者酸得潸然淚下，或者甜得驚心動魄。

    大部分的人，一代代這樣逍遙自在地活著。

    當(dāng)然，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對名利權(quán)勢的向往，就會有矛盾和爭斗，就會有所謂的正邪劃分。

    正邪，真是個玄妙的東西。

    很多所謂正人君子，喜歡把正人君子當(dāng)成光鮮亮麗的外衣。

    而許多邪魔歪道，也往往是被，邪魔歪道。

    正與邪的劃分，自古以來，吵得不可開交。

    正，好像一道免死金牌，握在手中，便有恃無恐。

    邪，仿佛是個了不得的緊箍咒，落在誰的頭上，就永世不得安寧。

    因此，天下門派，急不可待地站隊，挖空心思地標(biāo)榜，只為證明自己是正非邪。

    千綏門，便是其中之一。

    千綏門，是矩州城中，最大的門派。

    不但最大，也頗有權(quán)勢。

    不但有權(quán)勢，在江湖之中，還很有聲望。

    妥妥的，是個正派。

    門中弟子，多以剛勁的刀法為主。

    門主晉長青，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人稱“笑面刀”。因為他總是笑面迎人，讓人如沐春風(fēng)。

    但是這笑面刀的刀法，卻和春風(fēng)，沒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

    他的刀法，以狠辣剛猛聞名。

    他的一把青銅打造的渾天刀，刀長兩尺，刀身厚重，舞動起來，虎虎生風(fēng)，有削金斷鐵的力道。

    與他對戰(zhàn)之人，多落個武器被毀，甚至手腳殘廢的下場。

    但據(jù)說，他平日里，只懲惡揚(yáng)善，折在他刀下的，盡是些罪有應(yīng)得之輩。

    而且據(jù)說，這晉長青，是個德行極佳之人。

    但凡城中有個大災(zāi)小難的，晉長青總是慷慨解囊相助。城中百姓婚喪嫁娶，他也多會出面出力。

    在江湖之中，晉長青也頗有口碑。

    他古道熱腸，處事公允，多在其他門派危難時拔刀相助。

    簡直比及時雨還及時。

    自然，這些也是據(jù)說。

    他溫潤的外表之下，卻有個解不開的心結(jié)。

    這個心結(jié)，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連他快要到來的五十大壽，也讓他開心不起來。

    他的發(fā)妻，也發(fā)現(xiàn)了他的不開心。

    他的發(fā)妻薊容，是個風(fēng)韻猶存的女人。她正端著一碗銀耳蓮子湯，走進(jìn)晉長青的房間。卻發(fā)現(xiàn)晉長青，手中擎著個花瓶，又在發(fā)呆。

    之所以是又，因為，發(fā)呆，已經(jīng)成為了晉長青經(jīng)常做的事情。

    而且，最近越發(fā)頻繁。

    薊容輕嘆了口氣，走到晉長青身旁，柔聲道：“這個花瓶，是點(diǎn)蒼派盧掌門送來的賀禮，果然是瓷中極品。”

    晉長青這時才注意到妻子走近。他有點(diǎn)尷尬，放下手中的花瓶，接過妻子手中的蓮子湯。

    薊容這時才注意到，晉長青竟然臉色蒼白，連額頭，都掛滿了細(xì)細(xì)的汗珠。

    薊容有些擔(dān)憂，皺著眉頭，握住晉長青的手，卻發(fā)現(xiàn)晉長青的手異常冰冷。薊容不禁憂心忡忡道：“老爺，您最近可是生病了？我去給您請個大夫來吧。”

    說罷，薊容轉(zhuǎn)身就要走出房門。

    卻被晉長青一把抓住。

    晉長青神色有些不自然，卻安慰妻子道：“夫人，為夫沒有生病，只是憂思過度，有些傷神罷了?！?br/>
    薊容卻更加擔(dān)憂了：“老爺，您如今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家中也是母慈子孝，為何要憂思過度呢？”

    晉長青長嘆一聲，澀聲道：“夫人，你可知，為夫這數(shù)十年來，為何要做那些個行善積德的事情？”

    薊容有些吃驚：“老爺您宅心仁厚，多做善事，自然是為了悲天憫人，福蔭子孫?！?br/>
    誰知晉長青竟然搖了搖頭。

    他沉吟數(shù)息，又問道：“夫人，那你覺得，為夫，是正是邪呢？”

    薊容大吃一驚，覺得晉長青莫不是瘋魔了。她脫口而出：“當(dāng)然是正！千綏門是江湖中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T正派，怎么會和邪魔歪道扯上關(guān)系？”

    晉長青聽了，苦笑了一下，卻不再言語。

    薊容眉目之間的擔(dān)憂之色更加濃重，她拍拍晉長青的手，安慰道：“再過兩天，便是老爺您的五十大壽。您且放寬心，不要再琢磨這些古怪的問題了?！?br/>
    晉長青點(diǎn)點(diǎn)頭，卻難掩臉上的陰霾。

    .

    .

    兩日后。

    千綏門中，果然熱鬧非凡。

    到處張燈結(jié)彩，賓客川流不息。

    不但矩州城中的達(dá)官貴人來往如織，連普通百姓也紛紛登門賀壽。各門各派，各型各色的人，更是要把千綏門的大門踩破了。

    而晉長青，也被淹沒在無窮無盡的推杯換盞，客套恭維之中。

    如此的喜慶和熱鬧，卻還是讓晉長青，悶悶不樂。

    連天公也不作美，入夜之時，竟然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

    隨著夜色深沉，雨竟越下越大，居然還電閃雷鳴起來。

    此時賓客已個個微醺，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去。

    晉長青夫妻，一臉疲倦，卻依然笑容僵硬地與賓客道別。

    隨著最后一個客人離開，一場大戲終于落幕。

    薊容抹了抹額頭的汗珠，拉著晉長青的手，關(guān)切地道：“老爺，您今日也累了，不如早點(diǎn)去休息吧?！?br/>
    晉長青雖是知天命之年，但不知為何，他的容顏蒼老，遠(yuǎn)勝年紀(jì)。他輕揉額角，長吁一口氣，同時，他轉(zhuǎn)動自己的脖子，打算活動筋骨。

    但是，他的動作一下僵住了。

    同時，他的臉色，變得如死灰般難看。

    站在一旁的薊容發(fā)現(xiàn)了晉長青的異常。她覺得有些奇怪，細(xì)細(xì)打量起晉長青來。

    只見晉長青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見什么可怖的事情。

    薊容順著晉長青的目光看去，也大吃一驚。

    正好一個驚雷閃過，將千綏門的大院照得雪亮。

    大堂正對面的房頂之上，竟赫然有個人影！

    這個人影，長身而立，大雨之中卻紋絲不動，顯得詭異異常。

    此人一身黑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晉長青。

    雖看不清容貌，但此人周身，卻噴薄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一種殺伐之氣。

    晉長青自咐也是見慣風(fēng)浪，歷盡征戰(zhàn)之人。但此時，他卻感到，深深的寒意。

    一種膽寒的感覺。

    連他平日里持刀的右手，也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晉長青強(qiáng)忍懼意。他向前踏出一步，大喝一聲：“封門！”

    千綏門，經(jīng)過數(shù)代經(jīng)營，已經(jīng)成為天下屈指可數(shù)的大門派，門下弟子不下數(shù)百。千綏門平日作風(fēng)剛強(qiáng)，在江湖中甚有威名。但門中有一條奇怪的門規(guī)：在千綏門遇到滅門危險之時，需將四方大門封死。意在告誡門下弟子背水一戰(zhàn)，不可后退。

    幸好這條奇怪的門規(guī)，從來沒有被使用過。

    如今，掌門晉長青竟然下令封門！

    足見可怕危機(jī)來臨！

    [3]:矩州：今貴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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