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白指尖觸碰到石碑上刀斧的紋路后,霎那間便失去了自我意識。
很多人都會有過一種經(jīng)歷,偶爾工作行走或潛心學習時,不知不覺中忘掉了一切外在,甚至是忘記了自己。只覺置身于無邊混沌之中,昏昏兮、綿綿兮,有大快樂又無訴說,有大恐懼又無寂滅。恍惚間回到現(xiàn)實,好似莊周夢蝶,在霎那間不知自己何處而來,不知自己何處而去。
這種狀態(tài)民間俗稱“走神”,但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卻有個十分高大上的說法,叫“精騖八極,神游萬仞”,通常修行者將此狀態(tài)定義為“悟道”。
何謂“道”?
"道"是哲學的最高范疇。道,自然也,自然即是道。道家始祖典籍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碧斓厝f物皆為道所演化而來。道不生不滅,無形無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èi),無所不包,恒古不變。因其始無名,故強名曰:道。
悟道,就是要讓人心無所系,心無所往,身心歸于昏昏而合于冥冥。而后無彼無此,無我亦無道。
佛家典籍里也常有說無為、無住、無相、無體、無有、無無等等。只是讓修行人不要以自己的心意神去改變道的運化。見之如不見,聞諸如不聞,知之如不知,有覺如不覺,以至于我無為而道無所不為。
沈白此時失去了自我意識,正是悟道的第一步。
他在恍惚間失去了對時間和空間的歸屬感,仿佛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涌上心頭,似無始而無終,又或立身于蒼天之上,俯察萬物,世間事盡收眼底,卻激不起心中一點漣漪,因為他已沒了自我,自然就沒有了悲喜之感。
悟道之時渾渾噩噩,似過了滄海桑田,現(xiàn)實中卻只是觸摸的霎那,眨眼時間都沒有。
“咔嚓!”
天地一聲驚雷,將沈白猛然驚醒。這一刻,沈白終于知道心中的渴望來自于哪里,甚至冥冥之中還有更多的收獲,只可惜悟道時間太短,能不能將那些收獲一一拾起,還需看機緣。
隨著第一聲驚雷炸響,整天天空猛地暗了下來。
沈白和二哈都抬頭仰望,濃重的黑云里,一道道閃電在醞釀,仿佛就在石碑上方徘徊。
“娘呀,我就說不對勁嗎!終于想起來了,我剛和主人分開時,曾在山里感受過這種氣息,當時電閃雷鳴,百獸蟄伏。后來我才知道,是某位妖仙飛升失敗,被天雷轟成焦炭了。新主人,你不是要飛升了吧!”
沈白屈指敲在狗頭上,哼道:“你才要飛升了,鬼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他又要伸手去觸碰石碑,誰知一道閃電當頭批下,若不是修行后反應速度快了許多,也許直接就劈成焦炭了。
二哈嚇得舌頭都縮了回去,沈白也是皺眉望向天空。漆黑的天空中閃電聚集,似隨時都能降下一場雷暴,只待他不識時務繼續(xù)去觸碰石碑。
“不讓我碰!我偏偏要碰!”
沈白收起mini神像,將黃皮葫蘆拎在手里,掄圓了就朝石碑砸去。就在剛剛霎那的悟道中,他感受到了和黃皮葫蘆同宗同源的氣息,知曉心中的渴望來自于黃皮葫蘆,此時天空雷電醞釀待擊,就是要阻礙黃皮葫蘆與石碑的接觸,沈白已走至此處,絕不會輕易放棄,偏要看看二者相接觸后會發(fā)生什么。
轟鳴中,兩道閃電擊下,沈白心念一動,手腕微微上揚,黃皮葫蘆向上跳了一下,當先迎上了閃電。
原本粗大耀目的電弧無聲無息的被黃皮葫蘆瓦解,盡管上空仍有數(shù)到閃電醞釀。
“轟!”
天空中十余道雷電齊發(fā),巨大的轟鳴聲震得沈白和二哈臉色蒼白,但無論閃電醞釀得多塊,短時間內(nèi)也阻止不了黃皮葫蘆撞在巨大的石碑上。
黃皮葫蘆毫無阻礙的從石碑側(cè)面劃過,那看似堅硬如刀斧削劈過的巨大石碑似流沙堆積而成,被黃皮葫蘆掃斷了一角后霎時分解坍塌,漫天爆散的靈氣形成了天然的護盾,不斷削弱著十幾道雷電的能量,待劈到沈白身上時,已被削弱成了十幾條小蛇,讓他酥酥麻麻,竟然還有些小爽。
沈白瞇著眼睛抬眼望去,整片天空都被淡黃色的靈氣覆蓋,還有散落飄飛的一些粉末,這是巨大的石碑分解形成的靈氣與無用粉末,情形與早先路上的石階被打碎后一模一樣。
黃色靈氣和粉末遮蔽了沈白的視線,他隱約看到在原本放置石碑的位置上仍有一物,那東西散發(fā)的氣息更是濃郁,應該是所有氣息的源頭,也是讓沈白感到渴望的東西。
他將二哈夾在胳膊下,大步就往前沖,試圖去將那樣東西拿到手中,但猛然間胸前mini神像傳來熾烈的灼燒感,這是生死危機即將出現(xiàn)示警。他有些不甘心,向前急速躍出一步,拎著黃皮葫蘆準備硬抗危機,卻沒料到mini神像突然綻放出耀目的金光,失重感猛然傳來。
艸!別這樣!
沈白高聲叫罵,卻逆轉(zhuǎn)不了被傳送的過程,只覺視線被逐漸拉遠,似在遠離那座山。他睜大眼睛想看一看那個散發(fā)著和黃皮葫蘆相似氣息的是個什么東西,卻看到從天而降的一支巨大手指,如碾螞蟻一般按在了原本他站立的位置,整座大山都承受不了那一指頭的力量,轟然間崩碎坍塌。唯有一個光點被手指勾在手中,縮回到云霧之中,緊接著那手指又猛然出現(xiàn)在沈白視野中,且急速放大,磅礴之氣息壓迫得二哈縮成一團蜷入沈白懷中,確切的說是蜷入到金光范圍內(nèi)。
手指隔空追擊而來,隨著距離逐漸拉近,遮天蔽日猶如山岳崩塌,已經(jīng)看不出來這僅是一根手指。就在沈白心中暗驚之時,畫面戛然而止,大手消失,眼中已是熟悉的景色。
沈白腳踏實地后有些踉蹌不穩(wěn),被驚訝的沈濂扶住。
“特派員,你終于回來了,我們都急死了。您……”
沈濂還沒說完話,旁邊就傳來老韓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快!必須記錄下所有數(shù)據(jù),天啊,畸變點怎么會突然消失。你,沈白,都是你干的好事!”
沈白站穩(wěn)腳步,扭頭去看,空間畸變點果然消失不見,剛剛松了一口氣,“撕拉”的一聲如布匹撕裂的聲音傳來,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一道類似骨制的“長刀”朝沈白的方向斬來,但那“長刀”仿佛并不融于此界,剛一露面就變得虛幻起來,還沒完整的探出,就潰散在空氣中。
天空徹底閉合,就像之前從未發(fā)生過什么事一樣。
一眾科學家被突然出現(xiàn)的情況嚇得不知言語,到是沈濂這個軍人有些膽氣,咽了口唾沫問道:“特派員,剛剛的長刀,不是追您的吧?”
“那不是長刀!你馬上召集人手,我們連夜撤退?!?br/>
沈白知道那不是長刀,僅僅是一個人的指甲。他在山頂時料想過會遇到危險,哪怕之前電閃雷鳴都沒有讓他驚懼,可這個從天而降,跨界追殺來的巨大手指,已經(jīng)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要說不驚嚇,純粹是打腫臉充胖子。
他沒有理會那群科學家面對著消失的空間畸變點進行各種數(shù)據(jù)測量,醉心于科學的人值得尊敬,但不識時務的人卻沒有必要腆著臉去相交。只是帶著二哈快步離開這里,他有一個推測,這里,要發(fā)生某些極其危險的事。
這推測來自于悟道時的一點靈光。是關于魔山的作用以及來歷。
關于魔山,沈白有數(shù)條線索。
第一,那日,在他于神山上拿到黃皮葫蘆時,魔山突然現(xiàn)世。
第二,魔山現(xiàn)世不久,便和現(xiàn)實世界的將軍嶺發(fā)生了莫名的聯(lián)系,讓二者調(diào)換了空間位置。
第三,二哈曾說在魔山內(nèi)感受過將軍嶺空間畸變點的氣息。
第四,沈白通過將軍嶺畸變點,進入到了石碑山。
第五,石碑山有和黃皮葫蘆同宗同源的氣息。
第六,石碑山出現(xiàn)的巨大手指,似乎并不能在夢境世界久留。
沈白得到黃皮葫蘆后魔山現(xiàn)世,魔山現(xiàn)世后因某種問題和將軍嶺互換空間,沈白因感受到熟悉氣息進入石碑空間,而后被石碑空間神秘巨手追殺,神秘巨手無法進入夢境世界。
這個過程大致如此,可以推斷出,石碑山不僅與將軍嶺畸變點有聯(lián)系,也和魔山有聯(lián)系,甚至和神山的黃皮葫蘆有聯(lián)系,這三個聯(lián)系中,黃皮葫蘆是關鍵。
在悟道時的霎那靈光,不只讓沈白有了清晰的推測,更讓他心有所感——一種對危險的特殊感覺。
而mini神像上傳來的溫熱,也恰恰證實了沈白的感覺。
危險來了,來自于神秘巨手!
沈濂指著老韓等人,恨鐵不成鋼道:“老韓,你們呀你們,一群書呆子就一定能做好科研了嗎?太讓我失望了?!?br/>
沈濂追著沈白離去,但臨行前仍不忘囑咐副手,派人將這些不識時務的科學家都給強制帶走。
沒辦法,這群人雖然是書呆子,卻在各領域皆有所長。如果真如沈白所說永遠也回不去自己的家鄉(xiāng),那這群人能夠轉(zhuǎn)化的生產(chǎn)力就不可小覷。即便很多領域無法馬上轉(zhuǎn)化為力量,也能教書育人,培養(yǎng)下一代是吧!
在不知不覺中,沈濂已慢慢代入了角色,在為將來做打算。
“特派員,我們搜救人員又找到了一部分人,現(xiàn)在基地的人數(shù)已經(jīng)超過了九萬人,其中老弱病殘有六萬余人,且皆沒有受過行軍訓練,若是夜晚撤退,恐怕會出大問題。”
沈白抬頭看著天空,喃喃道:“不離開這里,才會出大問題。”
沈濂看到沈白神色凝重,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此時天色已晚,夢境世界的夜空晴朗清澈,仿佛能看到無限遠。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平白多出一層巨大無邊的黑影,讓人看見后有些眼暈。
“特派員,那是什么?”
沈白嘆道:“也許,是原本在這里的那座山吧!”
“那座山?”
沈濂的聲音疑惑中帶著某種驚喜,但沈白馬上就給他澆了一瓢涼水:“你以為能回去了?我敢說,你一定是想多了,不信你就留在將軍嶺這別動,等著那座山從虛幻轉(zhuǎn)為現(xiàn)實,看會不會把你壓成肉餅?!?br/>
想想數(shù)百平方公里的巨大山脈壓下來,哪怕是孫猴子也被壓了五百年,自己這小身板絕逼壓成肉泥,沈濂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我馬上組織撤退?!彪m有些不甘心,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與回家相比,活著才更重要。
“我已經(jīng)和國家高層打了申請,上面允諾再給十架運輸直升機來。但傳送超大直升機成功率很低,也許到我們這超不過五架?!?br/>
沈濂很識趣的沒有問沈白是如何與國家聯(lián)系的,他只是分析道:“五架運輸機,每次安全載人數(shù)約在七百人左右,您說到稍微安全的區(qū)域需要近千公里,一次的飛行時間就得近四小時,來回就是八小時。我們,該以什么原則運輸呢?”
沈白盯著半空中的黑影,嘆道:“危險隨時來臨,在生存和死亡面前,沒有絕對的公平公正,只能保證最大限度的仁慈。我的意見是,有未來的少年兒童先走,有技能知識的老人先走,有兒女能從軍者優(yōu)先,其余老弱病殘靠后走,所有青壯不計原因,全部混編入軍,隨特戰(zhàn)團行軍?!?br/>
沈白的意見充滿著絕對的功利性,沈濂有心反駁,但不可否認,卻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最契合的方法,他顫聲道:“這……恐怕會引起群變呀!”
“引起群變,總比我們?nèi)簻缫獜??!?br/>
沈白揮揮手,制止了沈濂的辯解:“我早就和你說過我的原則,我不會剝奪每一個人求生的權力,卻也沒有必須救他們的義務。在生死面前,每個人皆有取舍。作為這里的最高行動人,近十萬軍民的生死系于你的一個決策,在這里,弱者的呼喊與生存沒有任何意義,想活下去,就得轉(zhuǎn)變思想,改變行動,否則一切叫囂著平等公平的人,都是耍流氓?!?br/>
“你去準備吧,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觀點,也可以提出更好的意見。記住,是更好的?!?br/>
沈濂啪的離了個正,敬完禮后轉(zhuǎn)身就走。Mmp的,更好的意見都被你說了,你讓哥怎么說!雖然必須執(zhí)行,但哥心里很不滿意,非常不滿意。
沈濂的想法和很多軍隊里的中層干部差不多,大家生在紅旗下,接受的都是紅心教育,保家衛(wèi)國時眉頭都不皺一下,此時卻要做惡人,將一部分百姓的生命安全完全拋棄,這和大家的價值觀不符。
可現(xiàn)實往往逼迫人們殘忍,軍人要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在一條條命令下達后,戰(zhàn)爭機器瘋狂的運轉(zhuǎn)起來,效率是驚人的。三個小時后,九萬余軍民帶著各自的三天口糧和武器,緩緩的走出了將軍嶺。晴朗的夜空有傳來轟鳴聲,七個亮點越飛越遠,最終消失在視線里。
現(xiàn)實世界的人們,沒有將軍嶺十萬軍民的惶然。尤其是看到那座佇立在原本將軍嶺位置上的高聳入云的魔山開始變得虛幻起來,眾人更是松了一口氣。
沈白也在看這座魔山,在夢境世界,他之所以決然的撤退,有很大原因是看到了現(xiàn)實世界這座魔山的變化。
就在他逃離石碑山,那根巨大的手指追殺他失敗后,現(xiàn)實世界的魔山就開始變得時隱時現(xiàn)起來,他有理由懷疑,是那根巨大的手指在將魔山送回夢境世界,以此來派出妖獸,繼續(xù)對他進行追殺。
如果魔山提前現(xiàn)世是因為黃皮葫蘆,如果他能夠進入到石碑山也是因為黃皮葫蘆,如果石碑山上的閃電是阻止黃皮葫蘆接觸石碑,如果巨大的手指要滅殺他是因為他使黃皮葫蘆接觸到了石碑,如果……那巨大的手指只是要奪取黃皮葫蘆……
雖然這些都是如果,但沈白卻覺得,每一個如果,都十有**是真的。
也就是說,這座魔山,也許要重新回到夢境世界了。
這,會不會是解決葉冰體內(nèi)靈氣和異能之間矛盾的一個契機呢?
在得知葉冰壓制不住體內(nèi)陰陽能量失衡的問題后,沈白就一直在思考解決辦法。這兩天他曾又一次激發(fā)純粹靈氣,試圖指引葉冰突破逍遙境??上~冰的修行屏障仿佛天成,哪怕她悟性再高、知識面再寬,卻總是差著一層窗戶紙無法捅破。
兩天時間過去,葉冰已完全壓住不住失衡狀況,身體忽冷忽熱,修為時高時低,若再沒有解決辦法,死亡,已是不可避免。
“將軍嶺十萬軍民都被甩入夢境世界,你一直要為那軍民尋找的一絲活路我來幫你。按理來說,你應該不必再進入魔山了?!?br/>
沈白長嘆一聲,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的盯著葉冰:“但你的身體堅持不了了,我覺得,你還得進入魔山,才有活下去的一絲機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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