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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往宮里送人，擺明了就是要干涉宮闈之事，給韋皇后找不痛快。韋皇后雖然心里明白，嘴上卻不能說什么，還要歡歡喜喜地給新人賜封號，賜寢宮。這可以說是皇上登基之后韋皇后和太平公主之間第一次正面交鋒，大明宮上上下下都擦亮了眼睛，等著看一場好戲。對于楊辰來說，這倒是一次絕佳的機會——那位美人分明就是太平公主的眼線。楊辰只要將她照顧好了，時候一到，不怕得不到太平公主的信任。
只是，韋皇后能容她多久，還是個問題。
“回皇后娘娘，內(nèi)侍省剛剛來報，朝霞殿都已經(jīng)準備妥當了。美人的馬車也已經(jīng)進了宮。”殿中省宦官說道。
韋皇后面色一沉，那宦官立刻低了頭，不敢言語。
楊辰淡淡一笑，道：“公主府送來的人，總不好怠慢了?；屎竽锬镎?wù)繁忙，不如奴替您走一趟，送些東西過去。一來顯示娘娘天恩浩蕩，二來，也看看是個怎么樣的人物。”
韋皇后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那你就去一趟吧?！?br/>
“是。”
朝霞殿是太液池西北寢宮區(qū)的主殿之一，樓高數(shù)十尺，雕梁畫棟，殿內(nèi)甚至還有一眼活泉。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地處偏隅，離著皇帝的居所太遠了。楊辰一到大門前，便有懂事的宮人上前行禮：“楊才人安好。”
“美人到了么？”楊辰問著，提裙往里走去。
“美人正在里面更衣?！睂m人低頭引路，“才人請。”
楊辰走入大殿。不得不說內(nèi)侍省辦事得力，這才一天的功夫，整個朝霞殿煥然一新，絲毫看不出廢棄多年的痕跡。楊辰側(cè)頭看著墻上掛著的雪景梅花圖，忽聽宮人報道：“美人到了。”
“才人楊氏。拜見……”話未說完便噎在口中。楊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耳邊一陣轟鳴。
“楊姐姐。”尹襲月看著她，微微一笑，“許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怎么是你……”楊辰怔怔道。
尹襲月，就是這一次進宮的尹美人。
尹襲月?lián)]手屏退宮人，緩步來到她面前，眸中似悲似喜：“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姐姐一面?！?br/>
桌案旁的鎏金蓮花鼎里燃著沉香，裊裊青煙盤桓。氤氳在兩人之間。楊辰望著尹襲月，她穿著鵝潢色敞胸襦裙，外罩乳白提花紗衣。手臂間搭著魚牙綢披帛。她仍是記憶中那么鮮艷美好，甚至更美了。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幾分愁容。
“你怎么會進宮？”楊辰蹙眉問道。
尹襲月淡淡一笑，道：“我進宮來陪姐姐，不好嗎？”
“告訴我！你為什么會回來？是李隆基逼你的。是不是？”楊辰沉聲道。
一定是李隆基！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犧牲任何人，更何況尹襲月有著如此耀眼的美貌。當初將尹襲月托付給他，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他沒有逼我，是我自己想要幫他的?！币u月垂眸說道。
“是你自己要回宮的？”楊辰蹙眉看著她。
尹襲月點了點頭。
“你好糊涂！”楊辰怒道，“這皇宮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么？費了那么大的周折，九死一生才走出去。你為什么還要再回來！”
“宮里既然千般不好，那姐姐為什么還選擇留在宮廷？”尹襲月驟然問道。
楊辰一怔，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尹襲月抬眸望著楊辰。說道：“不是所有女子都如姐姐這般好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殿下的垂青。”
楊辰望著她，心里一涼。原來，還是為了李隆基。
“臨淄王殿下有他的抱負，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有為的君主。我只想助他一臂之力?！币u月沉聲說道。
“你如何助他？”楊辰蹙眉問道。
“我自有我的方法?！币u月看著她。說道，“這一次進宮。我也有我的目的。今日開誠布公，我不求姐姐幫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干涉?！?br/>
楊辰抿唇望著她。話說到這個地步，也就無話可說了。
楊辰低頭一禮，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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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叫什么名字？”寢殿內(nèi)，韋皇后坐在妝奩鏡前，抬手卸下那對兒綠玉珠子耳墜。
“好像叫什么尹襲月，”晨霜立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長發(fā)，“很是刁鉆的名字?！?br/>
韋皇后挑唇一笑，道：“她的出身可查清楚了？”
晨霜說道：“她是圣歷元年入宮的，本是清涼殿待選，后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貶入掖庭去了。圣歷二年蒙恩赦出宮。家里是并州的，因著那次并州謀反案，也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了。”
“并州的……那豈不是和楊才人同鄉(xiāng)？”韋皇后道。
“是呢。在清涼殿時她和楊才人還是住同屋，”晨霜道，“說起來，裴寶林也是她們那一屋出來的?！?br/>
“裴寶林……就是那個長安裴氏？”韋皇后問道。
“是?！背克f道。
韋皇后雙目微瞇，一笑，道：“既然她們這么有緣，就讓裴寶林搬到朝霞殿去吧?！?br/>
晨霜雙眸一亮，點頭道：“是，奴明白了?！?br/>
轉(zhuǎn)眼就是五月初五端陽節(jié)。今年的夏日來得晚，入了五月仍是涼風(fēng)陣陣，絲毫感覺不到燥熱。帝后發(fā)下詔令，今年不再往行宮消暑，以倡節(jié)儉。另外命李氏宗親入宮領(lǐng)宴。
這之中自然包括李重福。他是如今在世的皇子中最年長的，離開宮廷也已經(jīng)一年有余?；实刍屎笊跏窍肽?，特命楊辰寫了詔書，召李重?；亻L安。
“他才不敢回來呢?！睏钛╈V和楊辰并肩在宮城夾道之內(nèi)，低聲說道，“皇帝此時召他回京，擺明了就是要讓他入主東宮，接替太子之位?，F(xiàn)在的太子。誰做誰死。有李重俊的前車之鑒，誰還敢以身犯險？”
“唐昌王已經(jīng)回信，說是守喪之期未滿，不敢離開乾陵，怕背上不孝之名?！睏畛降恍Γ?，“以前倒沒看出，唐昌王有如此見識?！?br/>
“他呀，平日里糊里糊涂，該聰明的時候倒也聰明?！睏钛╈V說道。
楊辰側(cè)目看她一眼。但笑不語。
“姐姐這是往哪兒去？”楊雪霽問道。剛剛在路上偶遇，聊了半天，倒還沒來得及問。
“我去朝霞殿。給尹美人和裴美人送新制的衣物。”楊辰說道。
裴媛搬入朝霞殿的當日，韋皇后便下令封她為美人，秩正五品，與尹襲月平起平坐，分庭抗禮。朝霞殿也成了除皇后寢宮之外。陛下唯一一個過夜之處。楊辰原本擔(dān)心，這兩個世仇之人住在一起，會生出怎樣的禍端。沒想到一個月過去了，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平靜得出乎她的預(yù)料。
“這種小事還用姐姐親自跑一趟？”楊雪霽蹙眉道。
楊辰一笑：“伺候皇家，哪里有小事？”
楊雪霽點點頭。又問道：“端陽節(jié)中午帝后要在太液湖賜宴，下午并無安排。姐姐來我殿里吧，咱們一起喝酒說話？”
楊辰說道：“恐怕不成。下午我已經(jīng)約了內(nèi)文學(xué)館的宋先生?！?br/>
“哦?！睏钛╈V想了想，道，“不妨事，姐姐叫她一起來。早聽說你們處得好，我卻一次都沒見過她呢?！?br/>
“她那人性情古怪。話也不多，只怕郡主受不了?！睏畛降?。
“那也要見過才知道啊?！?br/>
此時已到了宮道轉(zhuǎn)口。楊辰停下腳步。說道：“也好，我先問過她再說?！?br/>
“好，我等著姐姐?！睏钛╈V道。
楊辰低身行了一禮，轉(zhuǎn)身沿著夾道去了。
時隔一個月，這是楊辰第二次踏入朝霞殿的大門。自從上一次之后，她和尹襲月好像再也沒了話說，偶爾在路上碰了面也只是行個禮便匆匆過去。曾經(jīng)共過患難，如今形同陌路。原來一段情誼的傾覆，也不過是幾年而已。
楊辰壓下心頭感慨，提裙走入殿中。尹襲月的貼身侍女迎上來，低身行禮：“拜見楊才人。”
“尹美人可在？”楊辰問。
“在，正在東殿和裴美人說話呢。才人請?！?br/>
侍女引著楊辰來到殿前，楊辰走入殿中，行禮道：“才人楊氏，拜見美人?！?br/>
美人為正四品，楊辰的特封才人是從四品。低了半個品級，便要低頭行禮。
“楊妹妹快請起?！迸徭律锨胺銎鹚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剛才還和尹妹妹聊起你。咱們?nèi)齻€還真是有緣，從一個屋子里走出來，如今兩個是美人，一個是才人，同年進宮的良家女中，再沒有比我們風(fēng)光的了。”
“姐姐們正蒙圣寵，以后，還請多多提攜。”不管楊辰心里有多惡心，臉上仍舊是一派云淡風(fēng)輕的笑容。
“我們還要請妹妹在皇后面前多多美言呢?！迸徭吕鴹畛阶拢愿缹m人道，“還不快把最好的點心呈上來?！?br/>
楊辰側(cè)眸看了裴媛一眼，這一別四年，她還真是毫無變化。楊辰眼波回轉(zhuǎn)，與尹襲月相遇，對方的眼中也分明顯出一絲笑意。
宮人捧上時新的茶果。楊辰淡淡掃了一眼，笑道：“裴姐姐別忙了，我也坐不了多久。尙服局新制了宮裝，皇后娘娘命我給兩位姐姐送來，好做端午游船之用?！?br/>
“多謝皇后娘娘了。”尹襲月說道。
楊辰微微點了點頭，道：“那我就不多打擾了?！?br/>
楊辰起身要走，忽聽尹襲月說道：“又是端午了。今年，總該與往年不同?！?br/>
這么沒頭沒尾的一句，在場的兩人都微微怔了怔。
楊辰看了尹襲月一眼，低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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