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東照此刻尚不知道盧象升已便降級,所以一開口就稱象升為尚書大人,他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地說道,“尚書大人,天下洶洶,快有十年了。滿韃子已經數次入塞,殺我人民,擄我丁壯,淫我妻女,焚我屋舍,凡我大明臣民,都應該同仇敵愾,與敵周旋,無奈虜騎所至,我兵不戰(zhàn)自潰,州、縣望風瓦解,實在令人痛心!大人不顧萬死,屢挫兇鋒,以為天下表率??珊藜槌荚趦?,大人一片孤忠,反被嫉恨。上下千里,空腹馳逐,徘徊荒野,竟連吃一頓飽飯也不能得!唉,天哪,像這樣,如何能對抗強敵!”
姚東照的聲音哽咽和打顫,不能不停頓一下。周圍的人們,不管是父老代表或象升的麾下將士,聽到這里,都感到喉嚨堵塞,心里憋得難過。有的人低頭下去,有人悄悄地向總督的臉上瞟了一眼,看見他兩眼潮濕,神色激動,從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等著老頭子繼續(xù)說話。
“聽說今天五更,三軍鼓噪,大同總兵王大人借口出關去救山西,帶著他的人馬走了。將要臨敵決戰(zhàn),竟然發(fā)生此事。大人只剩下幾千個饑餓疲憊的人馬,如何能殺敗韃子?請大人聽從愚計,趕快移軍廣平、順德一帶,征募糧草,召集義師。我們三府子弟一向報國有心,卻投效無門,一旦知道大人來到,人人會踴躍慷慨,同心齊力,聽從大人指揮,雖肝腦涂地亦所不辭!只須大人振臂一呼,我敢斷言,數日之內,人們會背著干糧,云集麾下,十萬人不難召集。如此豈不遠勝于大人只臂無援,獨抗強敵,徒然送死?望大人三思!”
老人的句句話都打在盧象升的心上。他很明白,如果采納這位老人的意見,不僅能免遭全軍覆沒的危險,或許還可取得大勝,此時想起來楊廷麟給他的忠告,唯有在心里對自己說:“三府民心果然可用!”
然而他畢竟是朝廷命官,借機逃亡山西他已經決意不為,何況身為全國勤王兵馬的統(tǒng)帥,豈能容韃子為禍京師,他雖然知道畿南民心可用,卻不愿意被朝廷說成是招攬民心,圖摸不軌,再說你讓一位堂堂的大明督師,放在百萬官軍不理,卻與民間力量不清不楚,豈不是自毀名聲。
在他的認知中,抗擊異族入侵只能是朝廷和文臣、武將的事,而百姓們倉猝集合,雖有敵愾之心,不過畢竟是烏合之眾。他深知三府百姓平日與官府勢如水火,人心思亂,處處潛伏危機,所以很擔心倘若畿輔百姓都起來同清兵作戰(zhàn),縱然一時能幫助他將清兵趕跑,也會給朝廷帶來“殷憂”。
他在心中猜想,“倘若有無賴之徒乘機作亂,他何以上對朝廷?豈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那時,他將不是死于戰(zhàn)場,而是死于西市”。
他沒有多猶豫,向姚東照等父老們拱拱手說,“暾初先生,各位父老!我十分感謝父老們的隆情高義!象升十年來身經百戰(zhàn),未嘗敗衄,然今日情勢如此,惟有一死報國!”
聽了他的話,群眾的情緒更加激動,紛紛地勸他移軍廣、順,整頓兵馬。一個看不出年紀的老農揩揩眼淚,大聲說:“總督大人!你不要以為老百姓是無知愚民,只要大人移軍廣、順,軍民齊心,還怕不能夠打敗敵人?難道大人不信咱三府老百姓會拿起刀槍來保家衛(wèi)國?大人,光想著一死救國可不是辦法,如何打勝敵人要緊!”
盧象升搖搖頭說:“唉,今日象升雖名為總督,實際只有疲卒數千。大敵由西邊沖來,我既無援兵,又無糧草,千里轉戰(zhàn),已經力竭??墒鞘率露加芍兄?,動遭掣肘,夫復何言!象升旦夕就要戰(zhàn)死沙場,不必連累畿南三府的父老兄弟!”
姚東照大聲說道:“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不能擊敗韃虜,徒死何益?”
聽了這幾句話他很感動,但是他心中明白,如果他移軍廣、順,朝廷一定會說他是逃避敵人,把他逮捕進京,到那時他縱然有一百張嘴也無處替自己申辯。
但他是朝廷大臣,這樣話不能對百姓父老說出口,只能回答說:“象升身為朝廷大臣,何能違背圣旨,擅自移軍就食?見危授命,死而無憾!”
“可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惟君命難違,且總監(jiān)大人即在數十里外,諸君雖出自一片好心,然象升倘以違抗圣旨、臨敵畏怯的罪名,死于西市,千古含冤,何如慷慨躍馬,死于炮火鋒鎬之間!象升死志已決,請父老們不必再講了!”盧象升心中的苦楚又與何人說,他只能在心中天人大戰(zhàn)而已。
父老們明白了他的苦衷,有人搖頭不贊成,有人嘆息,有人失望頓足,也有人因軍情危急,朝廷昏暗,盧象升徒然就死,激憤難忍,不禁失聲痛哭。象升和他身邊的將士們看見百姓哭,也都忍不住淌下熱淚。
姚東照往盧象升的面前走近一步,老人家慷慨陳詞道:“督師大人,自從崇禎二年以來,如今是東虜第四次入犯,比以往更加深入。每次虜騎入犯,京城戒嚴,朝廷束手無策,聽任虜騎縱橫,蹂躪畿輔,州、縣官吏只會聞風逃竄,不敢固守城池。地方上鄉(xiāng)紳巨室,也是聞風先逃,從無人肯為國家著想,全無忠君愛國之心,更莫說號召百姓共保桑梓。官軍來到,對虜騎畏如虎豹,對百姓兇如豺狼。每次虜騎人犯,所過之處,房屋被焚,婦女被奸淫,耕牛、農具、牲畜、財物被搶掠,很多人被殺死,很多人被擄走。我們小百姓上不能依靠朝廷,下不能依靠官府,既怕虜兵,也怕官兵??墒枪夂ε虏皇寝k法,所以我們號召三府子弟,保家衛(wèi)國,與虜騎周旋。百姓們因見朝廷畏敵主和,各路官軍名為勤王,實為擾民,只有大人肯與虜兵一戰(zhàn),所以不愿看著大人徒然捐軀,無益于國,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望大人勿失三府民心,勿挫三府民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