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姓霍,叫......”
青棠指著自己嘴巴,“我姓霍，叫......”
面前的女孩子伸出手,比了一個七，段桃之看她的手勢，“七，你是家里的老七？”霍青棠點(diǎn)頭，段桃之喂她一口姜湯,說：“我是家里的老五,我上頭有四個哥哥，哥哥們都對我很好,我從......噢，我還沒和你說，我姓段，叫桃之,我和夫家和離了,現(xiàn)在一個人生活?！?br/>
段桃之說話不快，吐字也很清楚,“我從夫家出來,本想回娘家看看,但......”
青棠盯著段桃之的嘴,她說：“但家里人都以為我嫁得很好,我不想他們擔(dān)心,尤其是我?guī)讉€哥哥,他們原先不同意我嫁人的?！?br/>
段桃之給青棠拉拉薄被子，說：“看你的年紀(jì)，你還沒嫁人吧？”青棠點(diǎn)頭，段桃之笑，“你以后就知道了，嫁人這回事要門當(dāng)戶對，我和夫家門不當(dāng)戶不對，所以我們過不長?！?br/>
青棠望著段桃之，目露疑惑，段桃之挑了油燈，又摸了件衣裳出來縫補(bǔ)，她背對著青棠，青棠也聽不見她說些甚么，只覺得這個女人穿一件深灰的布衣，背影很孱弱。
“砰砰砰”，外頭有敲門聲，聲音很大，青棠聽不見，只睜著眼睛靠在床板上，段桃之起身，外頭是劉三媳婦，她說話語速極快，“妹子，妹子，快開門！外頭官軍來了，快開門！”
段桃之賃下的是劉三家的一個小隔間，兩邊緊緊相連，段桃之打開門，外頭還在下雨，簾外雨潺潺，劉三媳婦朝里頭看一眼，說：“姑娘，你醒了?。俊?br/>
青棠坐在床上，離門口太遠(yuǎn)，又逆著光，瞧不見外頭那婦人說甚么，段桃之?dāng)R下衣裳，“怎么了？”
劉三媳婦站在門外，道：“不知怎么回事，又有官軍來了，前幾日就來了一撥，今兒又來了，說是每艘船都要挨個兒搜查，還要檢查每個人的戶籍憑證，阿桃妹子，你也沒個憑證，稍后你就說你是我家親戚啊，是來串門的，走親戚的?！?br/>
段桃之抿著嘴，問：“是五軍都督府的人嗎？”
劉三媳婦搖頭，“看著不像，穿的也不是百戶所的衣裳啊，看那樣子，倒像是漕軍?！?br/>
“漕軍？”
劉三媳婦站在門口，說：“上回五軍都督府的人就來了一回，還來了個大官，一個千戶，后頭跟著好幾個百戶，那回也是一遍遍的搜啊，不知道他們是搜船還是找人。喏，今兒又來了，還下著雨，現(xiàn)在都到趙家船上去了，趙家當(dāng)家的也不在，他小兒子過來嚷了一圈，說準(zhǔn)備著，官軍又來艘船了?！?br/>
劉三家的進(jìn)了屋子，段桃之返身回來，她問青棠：“小七，你的官憑和路引呢？”
青棠睜著眼睛，段桃之道：“你快起來，我?guī)阕?。?br/>
段桃之拿了件蓑衣披在霍青棠身上，又尋了一對芒鞋出來，“快，我?guī)阕?，官軍搜船，咱們在里頭住著沒有憑證，快，現(xiàn)在就走！”
段桃之取了一把傘，手下不停，她摸了一個錢袋子，“走?！蓖忸^雨聲隆隆，官軍的動作也很慢，雨天路滑，上船檢查也要格外謹(jǐn)慎些，怕一個不擔(dān)心跌進(jìn)了河里。
段桃之在前頭引路，霍青棠被段桃之拽著，后頭的官軍打著傘，點(diǎn)著火把，把碼頭上的船一艘一艘看過來，青棠回頭看，段桃之將她一扯，“快走，當(dāng)心被發(fā)現(xiàn)了。”
其實(shí)段桃之帶著霍青棠也沒走遠(yuǎn)，兩人走到碼頭邊上一個干涸的石橋洞里躲了起來，段桃之捂著心口嘆氣，“媽的，陰魂不散，真不是個東西！”
段桃之嘀嘀咕咕，霍青棠也不知道她在說些甚么，過了好一陣兒，段桃之扭頭朝上面看，“嗯，差不多了，都走得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
段桃之回了幾天河上捕魚，力氣也大了不少，她拉了霍青棠一把，“來，小七，咱們上去。”
大半個時辰過去，雨也小了不少，段桃之一手牽著霍青棠，一手撐著傘，到了小屋門口，她跺跺腳，低頭收傘，推開門就瞧見里頭燈火通明，南濟(jì)在里頭站著，喚了一聲：“段姑娘。”
段桃之眼皮子往上頭翻，“他人呢？”
南濟(jì)笑，人讓開一點(diǎn)點(diǎn)，孟微冬就在方才霍青棠睡過的床板上坐著，男人穿深青色的錦袍，衣領(lǐng)上還有一排盤云紋細(xì)扣，再看仔細(xì)一點(diǎn)，那扣子是碧玉制的，玉石郁郁蒼蒼的，在明亮的燭火之下，幽幽生光。
“大都督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孟微冬扭掌心里的寶石戒指，他不知從哪里燒了一壺?zé)岵瑁瑹岵璧惯M(jìn)粗瓷碗里，泛出漫漫白煙來，“桃之，你好嗎？”
段桃之將傘丟在門邊，女人拍拍手，“好啊，我很好?！?br/>
孟微冬兩根手指捏著茶碗，他笑一笑，將碗擱在舊木桌上，“聽說你從河里救上來一個姑娘？”
段桃之冷眼瞧著孟微冬，“怎么了，我救人犯法了？”
“她人呢？”
段桃之還沒說話，南濟(jì)就在外頭道：“霍姑娘？”
霍青棠身體受損，又沒仔細(xì)調(diào)養(yǎng)好，今日被段桃之扯著下了床，她迷迷糊糊的，步履緩慢，段桃之已經(jīng)進(jìn)了屋子，她還在外頭慢慢走，南濟(jì)從小屋中出來，瞧見外頭一個穿蓑衣的人舉止反常，他將刀柄點(diǎn)在那人肩頭，霍青棠緩緩抬起頭來，南濟(jì)一眼就將這女子認(rèn)出來了，“霍姑娘！”
霍青棠認(rèn)識南濟(jì)，她笑一笑，還沒說話，里頭就走出來一個男人，那男人將女孩子往懷里一抱，渾然忘了那女孩子身上還穿著蓑衣，蓑衣上淅淅瀝瀝地在滴水。
“青棠，青棠！”
孟微冬摟得很緊，霍青棠聽不見他說些甚么，只覺得男人的呼吸在在自己耳邊晃，灼熱，又急促。
段桃之在門口站著，她看見孟微冬將那個叫小七的女孩子摟在懷里，他喚她，“青棠。”
孟微冬捧起霍青棠的臉，“青棠，青棠”，他簡直想將她揉碎到自己懷里去，“青棠，你怎么了，說話呀，說句話好不好，嗯？”
霍青棠目光訥訥的，孟微冬覺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一齊在疼，青棠怎么會有這樣的表情，他的青棠多么狡黠，怎么會有這樣的表情。
段桃之瞧見孟微冬，心中是有一絲竊喜的，她原以為他是為她來的，她方才在屋里的時候就想了，如果孟微冬真的是來找她的，如果孟微冬愿意把家里的妾侍都散了，那她就跟他回去，跟他重新開始。
可孟微冬不是，他將那個‘青棠’緊緊抱在懷里，那模樣就似在看一樣心愛的寶貝，他摟得那樣緊，段桃之就像寒天里被人淋了一桶涼水，也似悶頭被人打了一棍子。他不是來找自己的，他來找她，一個叫霍青棠的姑娘。
“你別晃她，她聽不見的?！?br/>
段桃之說：“她聽不見你說話，你要對著她說，她能看?！?br/>
其實(shí)段桃之也說不清自己現(xiàn)在是個甚么心情，她救了個人，救的是孟微冬心里的姑娘，救的是他孟大都督的心上人？
真是諷刺啊，段桃之聲音涼涼的，“別站著了，她不能淋雨，進(jìn)來吧。”
段桃之的小屋子里可真熱鬧啊，一時間人來人往，劉三媳婦往這邊看，有官軍守在門口，她又貼在墻上聽，反正兩邊隔著個破木板子，甚么都能聽得到。
孟微冬解下了霍青棠身上的蓑衣，他盯著她的眼睛，“青棠，你還記得我嗎？”
霍青棠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段桃之站在一旁，說：“我請大夫來看過了，大夫說她灌了水，身體要調(diào)養(yǎng)，沒說別的?！?br/>
孟微冬道：“還有呢？”
“她......”
段桃之本來還想再多說幾句，忽然間來了脾氣，她指著門口，“既然孟大都督親自來了，那帶她再請大夫瞧瞧，省得我們請來的是庸醫(yī)，耽誤了霍姑娘的病情?！?br/>
段桃之講的是脾氣話，孟微冬懂，這種情況下，女人難免有點(diǎn)小脾氣，可他不想哄，他握了霍青棠的手，將她牽起來，說：“我?guī)慊啬暇?，回去請御醫(yī)來看?！?br/>
南濟(jì)在一旁著急，大都督為何這樣，即使是擔(dān)心霍姑娘也不能這樣，這叫段桃之心里怎么想，這樣一邊偏袒，豈不是雪上加霜。
果然，段桃之的臉沉著，南濟(jì)道：“段姑娘也隨我們一起回南京城吧？”
段桃之吸一口氣，說：“夜深了，各位請回吧，我要休息了?！?br/>
孟微冬牽了霍青棠的手往外頭走，兩邊各有一個兵士替二人撐傘，青棠轉(zhuǎn)身，沖段桃之笑，段桃之跟她揮手，口中說：“小七，保重?！?br/>
孟微冬的馬車停在碼頭另一邊，他牽著女人的手，霍青棠沒有動，她也沒甚么力氣再動，要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兩人走到馬車跟前，孟微冬正要抱霍青棠上車，一列兵士就圍過來了，兵士們舉著火把，孟微冬揚(yáng)起手，擋住霍青棠的眼睛，那頭走出來一個人，“孟大都督，這么晚還出來巡船？”
孟微冬瞧那人一眼，笑道：“陳大人還在鳳陽，我以為陳大人已經(jīng)返回京城上達(dá)天聽去了，陳大人這個時間也出來巡船？”
陳瑄笑，他瞧見孟微冬懷里的女孩子，“這位是？”
孟微冬將霍青棠護(hù)在身后，霍青棠初初被擋著眼睛，這一刻睜開眼睛，瞧見陳瑄，立馬甩開孟微冬的手，撲了過去，“爹爹！”
這一聲‘爹爹’模模糊糊，因為霍青棠聽不見，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但陳瑄聽得清楚，他接住青棠，“小七，好孩子?！?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