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音國，長京，太子府。
蘇淺瓔萬萬沒料到，她都還沒去玉初的宸王府，就先跑到寧曄的太子府來小住了。
當(dāng)真是世事多變令人稱奇啊。
身后傳來腳步聲，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在想什么？”
蘇淺瓔歪頭看著他，神色無波。
“我在想，你打算關(guān)我多久？”
寧曄走到她身邊，“整個太子妃乃至整個長京，都任你行走，何來關(guān)你一說？”
蘇淺瓔認(rèn)真道：“其實你用不著封住我的武功，反正我也打不過你。就算是逃出這太子府，也逃不出長京。你這樣束縛我，即便我不恨你，也會對你有意見?！?br/>
寧曄看著她的眼睛，道：“我倒是希望你恨我?！?br/>
恨也是一種感情。
蘇淺瓔無語。
寧曄笑笑，“走吧，我?guī)闳€地方?！?br/>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br/>
索性也無事，去就去唄。
蘇淺瓔跟著他七歪八拐，中途還穿過重重陣法，開啟數(shù)道門。在她耐心即將耗光的時候，終于天光大亮。
隨即她目光里掠過驚艷。
眼前是一片花海，種的卻是她從未見過的花。沒有土，只有冰。
白至透明，九瓣，有點像蓮花的形狀，沒有花蕊，邊上呈淡粉色。最奇特的是，沒有葉子，枝干也是白色的，透明如水晶，宛如亭亭玉立的少女。
“這是什么花？”
“冰肌玉骨?！?br/>
“嗯？”
蘇淺瓔怔了怔，隨即仔細(xì)觀察，這些花從枝干到花瓣瑩潤如玉，像是精心雕琢的藝術(shù)品。
美人面，冰機(jī)骨。
名副其實。
而她此時也才發(fā)現(xiàn)，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剛才那突如其來的光，就是這些花散發(fā)出來的。
“這是你種的？”
寧曄嗯了聲，看著那些花，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
蘇淺瓔若有所思。
“這些花你種了多久？”
寧曄回頭看著她。
“十年！”
蘇淺瓔內(nèi)心震動非常。
“為了尋找合適的花種，我去過很多地方。深海，沙漠，極北之地，荒原，深山，原始深林…用幾十顆花種融合，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培育才種出來的。五年前才發(fā)芽，今年終于開花?！?br/>
他語氣和緩平靜，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道盡多少年的歷險尋找和苦心栽培，帶著淡淡喜悅。
“不過這不是它最終的成果。冰肌玉骨的花蕊，是最后長出來的。按照它的生長歷程，應(yīng)該還需要三個月?！?br/>
蘇淺瓔沉吟半晌，“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嗯，我說的是在天熙，你在修剪花枝。第二次見你的時候，你送了我兩盆白玉蘭。如今，又給我看這冰肌玉骨。你又非花匠，怎的對花草如此鐘愛？”
寧曄笑笑，目光有些深。
“這冰肌玉骨可泡茶，也可做藥引，名貴非常。”他彎腰，折下一朵，沒了花朵，花枝很快融化消散。
蘇淺瓔心中萬分可惜。
寧曄拿著那冰肌玉骨，對她笑道：“我記得你喜歡喝花茶，要不要試一試？”
蘇淺瓔揚眉，“你不是說它還未成熟么？就這么折了，多可惜啊。”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等無花空折枝。”
寧曄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悠長，一語雙關(guān)。
蘇淺瓔沒接話。
……
開水冷卻，加之冰肌玉骨，再放在爐子上煨一炷香時間，冰清透骨的淡香便撲面而來，令人聞著就想要一品其中滋味。
茶壺一離開爐子，熱氣很快就淡了下去，直至消失無蹤。
寧曄親自斟茶，少了熱氣，那香味卻并未有絲毫的消退。
蘇淺瓔接過來，放在鼻尖聞了聞。
清香馥郁，帶點冰雪的幽冷，與一般的花茶的確有所區(qū)別。
輕抿了口，不由目光一亮。
“竟是甜的？”她忍不住將一杯茶一飲而盡，“甘甜清醇，涼而不冷，而且一點都不會覺得澀口，匯入丹田，整個人都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
將茶杯放在桌上，她道：“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花茶?！?br/>
寧曄含笑道：“你喜歡就好?！?br/>
蘇淺瓔對上他眼中溫柔流光，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來。
她起身看向那一片冰肌玉骨，神情微微蕭索。
“我知道，我欠你一個解釋。”
寧曄不說話，目光卻未從她的身上離開。
蘇淺瓔沉默良久，道：“我承認(rèn)十年前曾對你動心?！?br/>
寧曄眼神微動，依舊不說話。
“那時的你對我來說只是偶然相逢的陌路人，卻幫了我那么多。我記得你曾為我捉漫山遍野的螢火蟲，記得你曾救我于危難之中。我也記得，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你的事。但是―”
她話音一轉(zhuǎn)，回頭看著他，眼神不必不躲，認(rèn)真說道：“我并不覺得我虧欠你感情?！?br/>
寧曄眉心微蹙，抿唇不語。
“你讓我在與你重逢之前，不要愛上別人，而你自己，卻沒有給我相應(yīng)的承諾?！?br/>
寧曄的神情，晦暗莫名。
“那個時候的你，或許自己都不明白對我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那時的我更是懵懂青澀，你幫過我也救過我更讓我感動過，再加上我自己身體的原因，我并不覺得自己這輩子還能與‘情’字有所牽扯。師父說過，血砂遇火則烈。而情如火，對我來說是滅頂之災(zāi)。我答應(yīng)你那個條件，似乎并不需要負(fù)多大的責(zé)任。畢竟，你未曾要求我就必須要愛上你?！?br/>
寧曄的臉色，相似夜空中忽然升起的月色，白得突然。
蘇淺瓔面色冷靜，語氣也并無起伏波瀾。
“再則，再次與你重逢之前，我并未與阿初在一起。那天我被慕子奕押入刑部大牢，你認(rèn)出了我，卻并未出手相救。因為當(dāng)時你在思考，你在算計，你猶豫徘徊，你彷徨矛盾。你說你是來找我的，我信，可是比起你的利益得失，雄才大略，十年前的邂逅與再次重逢，在你眼里，根本微不足道?！?br/>
“瓔瓔…”
“聽我說完?！?br/>
蘇淺瓔面帶笑意，打斷他。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沒有失憶，再次與你重逢的時候，我會不會愛上你？”
寧曄抿唇看著她，神情難測。
封閉的空間不知哪里吹來的風(fēng)，身后一片冰肌玉骨散發(fā)出清涼的冷意，不刺骨，反倒是顯得十分清爽。
蘇淺瓔的目光，多了一絲寂寥與惆悵。
“在天熙的時候，你為刺激我的記憶，做了許多事。靈佛寺的大火，南橋花燈節(jié)的螢火蟲，城外的廝殺…你從來都是用最尖銳最激烈的方式來刺激我。那時候你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讓我恢復(fù)記憶?！?br/>
“難道不對么？”
寧曄單手負(fù)立，神情淡漠。
“你被封印了記憶，忘記了我，忘記了曾經(jīng)我們之間發(fā)生的所有事，我無法為你解封，也不能去指責(zé)怨恨你的師父，只能想方設(shè)法的幫你恢復(fù)記憶。我這么做，錯了么？”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冷銳，逼得蘇淺瓔無法反駁。
沉默須臾，蘇淺瓔突然道：“寧曄，其實你懷念的是十年前的我，而不是十年后的我?！?br/>
寧曄笑了，眼神淡淡自嘲和悲涼。
“瓔瓔，你即便要拒絕我，也不該用這種憑空臆測的理由。”他道：“雖然曾經(jīng)我迷茫過，但最起碼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br/>
“這并非憑空臆測?！碧K淺瓔正色道：“你我十年未見，你變了，我也變了。我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而你也是因著那個承諾才來找十年后的我。我想那時候，你自己都沒想明白，找到我以后你想要做什么？”
寧曄沉默。
他并沒有否認(rèn)。
“所以，你沒有立場來指責(zé)我‘見異思遷’。我唯一欠你的，只有恩情，沒有愛情?！?br/>
寧曄的臉，又白了白。
“情愛雙方，本是平等的。而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關(guān)系?！?br/>
蘇淺瓔的眼神，剎那飄遠(yuǎn)，變得溫柔。
“你曾冷靜分析過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喜歡的人，是阿初。和我失憶沒有關(guān)系，也并不矛盾。既如此，你又何須執(zhí)念？你設(shè)下伏兵，以忽必其為餌，你料定我會中計，就該明白，我是為了阿初。”
寧曄忽然偏開頭。
當(dāng)初打算利用忽必其，就是因為知道她肯定會來。只因她心里牽絆的那個人，她不會無動于衷。
結(jié)果意料之中的…殘忍。
他擄了她的人，卻是靠著她對另一個人的眷念和深情。
……
剛回到蘅蕪苑，伺候他的小丫鬟樂槐便來報。
“殿下，長公主和唐國夫人來了?！?br/>
蘇淺瓔揚眉，了然一笑。
長公主也就是舜英，榮國夫人是平江王的小女兒，也就是舜英公主的小姑子，比寧曄還要大幾歲。
算是和寧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曾一心想要嫁給寧曄做太子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含恨出嫁，可新婚當(dāng)晚新郎就落水而亡，她就這樣成了寡婦。彼時舜英當(dāng)權(quán)，憐她孤苦，就封了她一個榮國夫人，敕造榮國府，她卻依舊住在平江王府。
無非就是想要近水樓臺先得月罷了。
只可惜寧曄冷情。
彼時舜英公主第二次改嫁，搬出了王府，偌大個平江王府，就只剩下寧曄和這個新寡孀居的榮國夫人。
同一屋檐，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赡鞘侨思业哪锛?，就算賴著不走外人也沒理由指手畫腳。
沒關(guān)系，她不走，寧曄可以走。
反正平江王已死，舜英也改嫁，寧曄再住在平江王府就有些說不過去了。所以他以此為由，搬了出去，住進(jìn)了自己的太子府。
然而這個榮國夫人倒是個癡心女子，以她的身份，便是再改嫁也是情理之中的?？伤恍陌V戀寧曄，非君不嫁。三五不時的來太子府拜訪，當(dāng)然，大部分時間，她是見不到寧曄的。
唯一的途徑，就是通過舜英公主。
這些，都是樂槐告訴蘇淺瓔的。
因為打從她住進(jìn)這太子府的第一天起，舜英公主和榮國夫人就來‘拜訪’過了。
結(jié)果嘛，自然是吃了閉門羹。
寧曄一直未成婚，這次突然帶回個女人，舜英公主怎會不過問？
蘇淺瓔自打聽說舜英公主的事跡以后，就對她十分感興趣，此刻見寧曄又要下逐客令，忙道：“好歹也是你姐姐，總不好這樣一直拒之門外。而且你越是阻攔，她對我越是有意見，我可不想平白無故拉仇恨。不如，請她們進(jìn)來坐坐？”
寧曄一眼就看透她心中所想。
他繃著臉，終究還是妥協(xié)了。
“領(lǐng)她們?nèi)デ皬d?！?br/>
“是?！?br/>
樂槐飛快的看了蘇淺瓔一眼，這位蘇姑娘可真不簡單。一來住進(jìn)了未來太子妃才能住的蘅芙苑不說，竟能說動自從與長公主關(guān)系破裂幾乎不曾來往的太子松口放長公主和榮國夫人進(jìn)來。
看來太子妃的位置，非她莫屬了。
“走吧?！?br/>
寧曄帶著蘇淺瓔去了前廳。
舜英公主和榮國夫人從大門而入，路程比他們遠(yuǎn)，所以二人到的時候，寧曄和蘇淺瓔已經(jīng)等了有一會兒了。
蘇淺瓔一雙目光直勾勾的落在走在前頭的舜英公主身上。
一襲繡茜草紅紫玉蘭紅色紗緞宮裝穿在她身上不顯俗氣，反而盡顯嫵媚妖艷。微微斜飛的眉開闊霸氣，眉下一雙眼卻是桃花灼灼，輕輕一轉(zhuǎn)便是一段風(fēng)流韻香。盡管已經(jīng)三十多歲，卻朱顏未改，美艷傾城。
如此絕艷尤物，難怪能惹無數(shù)男兒盡折腰。
她還未踏進(jìn)大門聲音已響起，慵懶低迷，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yán)和尊貴。
“今兒個你竟舍得讓我踏進(jìn)你的太子府了，可真是不容易。”
走得進(jìn)了，那般逼人的艷色更是晃得人炫目。
蘇淺瓔并未起身行禮，以她的身份，舜英公主還得向她問好，所以她端坐不動，又看向旁側(cè)的榮國夫人。
寧曄神色漠然，“皇姐最近好像很閑？”
榮國夫人欠了欠身，聲音嬌軟如黃鶯。
“淑貞見過太子殿下。”
蘇淺瓔險些笑出聲來。
按理說，榮國夫人是孀居寡婦，見到寧曄應(yīng)該自稱臣婦，以示對先夫的尊重和忠貞?？伤挂蚤|名自稱，語氣還格外的軟糯。再看她的裝扮，竟未梳婦人頭。面容精致，眸光如水，唇含朱砂。
纖纖碎步，裊裊無雙。
才二十幾歲的年紀(jì)，又是王府千金，合該嫁得良人，一生幸福美滿。卻一直寡居未嫁，對寧曄可謂一往情深啊。
寧曄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顯然對榮國夫人十分不喜，語氣更為漠然。
“榮國夫人慎言。你孀居多年，長京人人道夫人忠貞不渝，當(dāng)為女子表率，可別因一時性差踏錯而壞了名聲?！?br/>
忠貞不渝四個字，卻是讓舜英公主挑了挑眉。
這是借孟淑貞來諷刺她當(dāng)初的不貞么？
榮國夫人聞言顫了顫，抬頭時已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不期然對上旁側(cè)蘇淺瓔的目光，一見對方傾城容色，立即瞪大了眼睛。
舜英公主已經(jīng)隨意的坐了下來，看向蘇淺瓔。
“這位，便是帝尊高徒，蘇姑娘了吧？久仰大名，如雷貫耳?！?br/>
一語驚醒夢中人。
榮國夫人趕緊收斂神態(tài)，屈膝道：“妾身孟氏，見過蘇姑娘?！?br/>
這稱呼，換得夠快的。
蘇淺瓔莞爾，“夫人不必多禮，請起?！?br/>
榮國夫人站起來，在舜英公主身邊坐下，一雙目光卻是忍不住打量蘇淺瓔。
寧曄顯然不樂意與這兩個女人周旋，卻也不放心將蘇淺瓔一個人留在這里，索性開門見山道：“皇姐今日蒞臨，不知有何要事？”
舜英也不計較他的冷淡，“蘇姑娘難得光降我重音，父皇久病在床不理朝政，本宮作為長公主，不該盡一盡地主之誼么？”
寧曄臉色有些冷。
“若我記得沒錯，皇姐的生辰快到了吧？丞相前些日子還在說，要為皇姐舉辦盛大宴會，皇姐素來喜歡熱鬧，想來一定很喜歡。這京中名媛貴婦頗多，皇姐若是喜歡，便一一寫了帖子請到府上為你祝壽，恐怕要勞累一陣子了。至于地主之誼么，臣弟知曉該怎么做，就不勞皇姐費心了。”
蘇淺瓔眼神微動。
聽寧曄的口氣，和舜英公主的關(guān)系還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難得你還記得我的生辰?！彼从⒐餮劾飫澾^一絲迷離，神情竟有一剎柔軟，隨即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慵懶嫵媚。
“正好…”她目光悠然落在蘇淺瓔身上，含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蘇姑娘千里迢迢來我重音，是我重音之幸，不知本宮是否有這個榮幸，請姑娘過府一聚？”
寧曄的神情，又冷了冷。
“不必了?！彼溃骸碍嫮嫴幌矚g熱鬧，皇姐府中人多口雜，怕是她不習(xí)慣?！?br/>
“殿下?！?br/>
被冷落多時的榮國夫人聽得那‘瓔瓔’兩個字，再也忍不住開口了。
“您公務(wù)繁忙，嫂嫂也是為了您著想…”
“榮國夫人素來與皇姐親密，最是知曉皇姐的心思，那便有勞夫人為皇姐準(zhǔn)備宴客名單吧，夫人素來心細(xì)如發(fā)，想來定能讓皇姐滿意?！?br/>
蘇淺瓔嘴角抽了抽。
言下之意就是，你既然閑得慌，那我就給你找點事做，省得日日跑來打擾我。
夠毒的啊。
還真是不夠憐香惜玉。
榮國夫人渾身一顫，看那樣子似乎要哭了。
自己心心念念的情郎對別的女人那般親昵，對自己卻一口一口夫人，那般的冷情疏離，冷血殘酷。
她淚光漣漣，求助的看向舜英公主。
舜英公主皺了皺眉，卻是換了話題。
“曄兒這段時間很忙么？”
寧曄淡淡道：“忽必其死了，兩國聯(lián)姻自是要終止，臣弟總得要給中山王一個交代。父皇又多日未曾早朝，朝中諸事繁雜，是以臣弟這段時間的確很忙，無暇招待皇姐，請皇姐見諒?！?br/>
言下之意就是，以后沒事就別來找我，有事也別來找我，我沒空與你周旋。
蘇淺瓔又挑了挑眉。
舜英公主卻笑了，“曄兒既然這么忙，想來也沒時間照顧蘇姑娘，不如讓蘇姑娘跟我去蕭府。你姐夫的府上與你這太子府一般清凈，應(yīng)該不會讓蘇姑娘不喜?！?br/>
寧曄眼底閃過冷光。
“蕭府畢竟是丞相的府邸，瓔瓔一個女子，住進(jìn)去難免惹旁人閑言碎語?！?br/>
舜英公主卻道：“你這太子府一個女人也沒有，豈非更惹人非議？蕭府好歹還有我這個女主人在，如何讓人非議？”
寧曄眼神更冷。
“我以為，皇姐喜歡熱鬧，住不慣冷清的蕭府?！?br/>
舜英仿佛沒聽懂他的諷刺，笑得妖艷。
“你姐夫平時容我讓我，才由得我隨心所欲?？晌遗c他畢竟夫妻一場，他對我如此寬厚忍讓，我也不能太得寸進(jìn)尺。偶爾回蕭府住上一段時間，也是可以的。你說對吧，曄兒！”
蘇淺瓔唏噓。
這兩姐弟說話夾槍帶棒綿里藏針，看似笑臉相迎實則暗潮洶涌，她這個旁觀者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刀槍劍雨。
她有些后悔了，沒事兒那么大好奇心干嘛？舜英公主能當(dāng)政那么多年，靠的可不僅僅只是美色。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定然是個厲害人物，她沒事兒招惹這樣一個女人干嘛？真是吃飽了撐的。
“公主好意，我心領(lǐng)了。”此時此刻，她不得不出來打圓場，“我此來重音只是要處理一些私事，大底不久就會離去，也不好叨擾公主。”
寧曄頓了頓，看了過來。
“哦？”
舜英公主也揚眉，“是嗎？本宮閉府多年不問世事，蘇姑娘的事跡，卻也是有所耳聞的。帶領(lǐng)四國皇族滅符焰谷，聽說前些日子更是在風(fēng)城與玉照國并肩作戰(zhàn)，共退強(qiáng)敵。能文能武，才貌雙全，巾幗豪杰啊，真是讓我等汗顏?！?br/>
蘇淺瓔忍不住眉頭高挑。
舜英公主還真是會裝聾作啞，之前寧曄才說起和突厥的聯(lián)姻之事，她此時說起自己力戰(zhàn)突厥，是無心還是有意？
“公主過獎?！?br/>
蘇淺瓔斂了笑意，“早些年我闖蕩江湖，對公主的名號也是多有耳聞，自從聽聞公主的事跡，心中十分欽佩。今日有緣得見，實在倍感榮幸。”
這話一出，屋內(nèi)三個人都忍不住側(cè)目。
舜英公主基本算得上是臭名遠(yuǎn)揚了，她先侍奉父子兩人，又在第二任丈夫死后不久再次改嫁。再加上那些風(fēng)流史，和放蕩的私生活。縱然是身在高位，也不免讓人在背地里議論紛紛，罵她淫娃蕩婦厚顏無恥了。
那些事跡，旁人說起來都面帶嫌棄不屑。
可在蘇淺瓔口中，好似還十分光榮，她的神情也沒有半分勉強(qiáng)和討好，眼神更是真誠毫無雜質(zhì)。
縱然是半生浸淫皇權(quán)的舜英公主和寧曄，也不禁神色詫異。
榮國夫人孟淑貞則是忍不住再次打量蘇淺瓔。
這個女人美得過分，身份還那般高貴，自身又有功績在身，幾乎是一個無法撼動的強(qiáng)敵。
她咬了咬唇，小聲道：“蘇姑娘既如此敬服公主，又何苦拒絕公主的誠心相邀？姑娘身份貴重，又那般的驚才絕艷，天下女子不得望其項背，妾身也傾慕得很。卻一直無緣得見，深以為憾。今日得見姑娘，比之外界傳言還要風(fēng)采逼人，絕艷無雙。妾身才疏學(xué)淺，不知可否有幸，德蒙姑娘指點一二？”
蘇淺瓔笑了。
榮國夫人顯然是將她當(dāng)做情敵了，雖然口口聲聲對她多么傾慕欣賞，心底卻是不服氣，想要與她較量一番找回場子。
可惜啊…
她正準(zhǔn)備說什么，寧曄就已道：“皇姐自小也是滿腹經(jīng)綸文武雙全，且又與夫人關(guān)系極好。若夫人想要增長學(xué)識，大可請教皇姐，何苦舍近求遠(yuǎn)？”
顯然，他一點不希望這兩個難纏的女人與蘇淺瓔有什么交集。
榮國夫人僵了僵，再也忍不住悲愴，凄然道：“妾身與殿下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夫人慎言?！?br/>
寧曄的語氣冷而淡。
“本宮幼時的確寄居平江王府，卻與夫人并未過多交集。故而青眉這種話，還請夫人日后切勿掛在嘴邊，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br/>
多年癡心，在他口中竟是誤會？
榮國夫人難掩心上悲痛，顫顫道：“你明知道我…”
眼看她就要當(dāng)中表白了，蘇淺瓔忍不住眼神急跳的時候，寧曄再次決然打斷她。
“時間不早了，皇姐和夫人若無要事，本宮也要處理公務(wù)了。瓔瓔還要午睡，還望皇姐莫怪。其哲，送客！”
話到此，舜英公主和榮國夫人即便臉皮再厚，也沒有借口留下來了。
舜英公主倒是沒生氣，落落大方的告辭，然后拽著淚水決堤的榮國夫人走了出去。
直到兩人跨過二門，蘇淺瓔才長嘆一聲。
“你這個皇姐可真是厲害，我覺得我臉皮已經(jīng)夠厚了，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br/>
寧曄回頭，見她竟?jié)M目崇拜和向往，忍不住失笑。
“皇姐自小嬌生慣養(yǎng)的長大，性子歷來霸道專行，唯我獨尊。如今她盯上你了，以后定會找各種借口接近你。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千萬不要單獨出門，就算出門，也要差人與我說一聲，否則我怕她對你不利。”
蘇淺瓔笑瞇瞇道：“對我不利倒是不至于，她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最起碼還是得給我?guī)煾笌追直∶娴?，頂多就是各種調(diào)查試探罷了。倒是那個榮國夫人，現(xiàn)在只怕是恨死我了?！?br/>
苦苦等候多年的竹馬，轉(zhuǎn)眼間戀上他人，榮國夫人如何不心碎神傷嫉妒成恨？
寧曄神情淡漠到極致，“她性子過于偏執(zhí)，雖也不見得能把你怎么樣，但你應(yīng)該也不喜歡與她周旋，所以不必理會就好?！?br/>
蘇淺瓔不置可否。
“不過…你該不是打算一直把我關(guān)在這府中吧？”
寧曄看她一眼，目光深深。
“打個賭，你猜玉初何時會來重音？”
蘇淺瓔神色微變，不說話。
寧曄嘴角一勾。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他就會抵達(dá)長京，你信不信？”
蘇淺瓔淡淡道：“寧太子素來算無遺策，我又豈敢質(zhì)疑？其實我更好奇，你準(zhǔn)備了多少人馬來狙殺他？”
寧曄抿了抿唇，卻是道：“如果我殺了他，你定會恨我一輩子？”
蘇淺瓔搖搖頭，“首先，你殺不了他。其次，如果他死于旁人之手，我會先為他報仇，然后去陪他?！?br/>
寧曄震了震，眼神里一剎那風(fēng)起云涌。
“原來…你對他竟已如此情根深種了么？呵呵…”
蘇淺瓔垂眸，抬頭盯著他的眼睛。
“感情是不能共享的，我只有一顆心，給了他便再也收不回來。我很感激你曾幾次救我性命，你便是要我以命想報也無可厚非。唯獨感情，我只能說抱歉?！?br/>
寧曄看著她，神情晦暗莫測。
半晌，他溫潤一笑。
“話別說得太滿。沒到最后一刻，誰能知道結(jié)果呢？”
蘇淺瓔實在是不明白他哪里來的自信，亦或者只是自欺欺人的執(zhí)念？
罷了，反正該說的她已經(jīng)說了，聽不聽是他的事。
她轉(zhuǎn)身，回去午睡。
……
出了太子府，舜英公主就直接丟開榮國夫人的手，神色微冷。
“除了哭，你還會做什么？”
榮國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委屈道：“嫂子，你方才也看見了，殿下對那個女人像是著了魔一樣，處處護(hù)著她。她固然身份貴重，可她畢竟是玉初的女人，卻又跑來勾搭殿下，這等水性楊花的女人，如何…”
啪―
舜英公主抬手就給了她一耳光。
榮國夫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若非身邊的小丫鬟扶著，險些就摔倒在了地上。
她紅著眼回頭正準(zhǔn)備控訴，卻對上順英公主森冷銳利的雙眸，心中一跳，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什么話，不由得滿面凄惶。
“嫂子，我…”
舜英公主冷笑，“水性楊花？你想罵的，是本宮吧？”
榮國夫人直接跪了下來，惶然道：“妾身不敢…”
她們還在太子妃門口，守衛(wèi)看著這一幕，卻并未上前詢問，眼觀鼻鼻觀心，裝聾作啞，顯然不打算多管閑事。
舜英公主就那么站著，桀驁而威嚴(yán)。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匍匐在地的榮國夫人，眼神輕蔑而厭煩。
“本宮知曉你的心思，但你給我記住，你是寡婦，別想著高攀什么太子妃。本宮也知道你不服氣，想拿本宮來說事兒是吧？本宮能嫁你父親嫁你兄長，那是本宮的本事。你心中對本宮不屑，卻又要跑來巴結(jié)本宮，不就是為著曄兒么？看在親戚一場的份兒上，本宮就提點你兩句，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也別想著去對付蘇淺瓔。你自己要找死本宮不管，可別丟了本宮的臉?！?br/>
這般的譏嘲辱罵已是常態(tài)。
榮國夫人咬著唇，忍著心中的恥辱委屈，怯怯道：“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只求側(cè)妃…”
她仰頭，抓住舜英公主的裙擺，祈求道：“嫂子，求你幫幫我，幫幫我…”
舜英公主冷眼看著她。
“本宮曾對你說過，男人天生就對柔弱的女人有保護(hù)欲，你倒是學(xué)得快?？上П緦m這個弟弟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沒有心。側(cè)妃？他若看不上你，你便是侍妾都不夠格。還有――”
她眼中陡然覆滿寒霜，微微彎腰，以一種輕蔑的姿態(tài)捏住他的下巴，道：“別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平江王府早已沒落，若非有本宮在，平江王府這塊匾額都保不住。還青梅竹馬？你也配？”
即便經(jīng)常被辱罵，榮國夫人也受不得這般屈辱，眼淚嘩啦就從眼眶落下，不甘而幽怨道：“公主曾二嫁平江王府，今日你能這般的為所欲為肆無忌憚，甚至太子的位置，也都是靠著平江王府得來的。不過才短短二十余年，嫂子竟都忘記了么？”
啪―
舜英公主又是一耳光扇過去，直接將她扇倒在地。
“夫人…”
小丫鬟驚呼著去攙扶她，卻不敢指責(zé)舜英公主，隱忍的瑟瑟發(fā)抖。
舜英公主一腳踩在榮國夫人胸口上，目光冷冽而輕蔑。
“挾恩以報？”她笑得漫不經(jīng)心而森涼銳利，“孟淑貞，你長本事了??？本宮是否該收回賜給你的榮耀？”
榮國夫人渾身一震，色厲內(nèi)荏道：“你早已不是昔日權(quán)傾朝野的長公主，如今重音的掌權(quán)人，是太子殿下，你無權(quán)剝奪我的一切。”
舜英公主呵的一聲笑，眼神更加輕視。
“孟淑貞，你知道曄兒為何永遠(yuǎn)都看不上你么？就是因為你太蠢，又太過自以為是。告訴你，本宮就算沒有了昔日的榮光，卻也能將你踩在腳底下。本宮能將你捧到天上，也能將你打入地獄。”
她收回腳，很是嫌棄的在地上擦了擦，神色輕慢而驕傲。
“若非看在你兄長的份兒上，本宮才不會管你死活。本宮今日與你說這些，就是要讓你明白自己的斤兩。本宮的確是靠著平江王府得來的一切，可最起碼本宮還有所依靠，你呢？你有什么？無父無母的孤女，死了男人的寡婦，不甘寂寞卻又不夠聰明，只知道哭哭啼啼傷春悲秋。除了這張臉，你還有什么？”
“公主…”
榮國夫人身邊的小丫鬟忍不住為自家主子說話，“夫人自小心系太子殿下，您都是看在眼里的。您也是從平江王府出去的，就請您看在曾經(jīng)姑嫂的情分上，幫幫夫人吧…”
“你算個什么東西？”
對一個小丫頭，舜英公主連動手都覺得多余，一個眼神就讓對方低到了塵埃里。
舜英公主從來霸道慣了，在宮里的時候就是皇上皇后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即便是自己的婚姻，也容不得他人插手。
她私生活放蕩外界對她多有辱罵，卻不敢當(dāng)著她的面有任何微詞。
因為那樣的后果，必定慘不忍睹。
所以榮國夫人再是對她鄙視嫌棄，終究不敢有任何的挑釁和不敬。
別看舜英公主長得美艷無害，脾氣卻是暴躁至極，手段也是令人發(fā)指。也就她那個哥哥才會將舜英這樣的女人當(dāng)成寶，任由她為所欲為。
孟淑貞始終不懂。
舜英公主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憑什么能得到她哥哥的獨寵專愛？就連蕭丞相那般風(fēng)華絕代的男子，也甘愿為她傾倒，隨她任意妄為？
男人不是都喜歡柔柔弱弱的女人么？
舜英公主哪里有半點柔弱？簡直就是個河?xùn)|獅吼。不但私生活混亂，而且心狠手辣風(fēng)流成性，憑什么能夠引得那么多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就因為她長得美？
孟淑貞抿唇，她自認(rèn)自己比起舜英公主的容貌也不差，而且自己潔身自好。太子如此厭惡舜英公主的德行，應(yīng)該會喜歡與舜英相反的自己。
可是，無論她怎么做，太子就是無動于衷。
她不解，舜英究竟是靠著什么來俘獲那么多男人的心的？
所以盡管她心中對舜英十分厭惡，卻又不得不厚著臉皮來請教。
然而舜英每次給她的回應(yīng)都是鄙視，輕慢，用一個看跳梁小丑一樣的目光看著她。
憑什么？
舜英公主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
嘴角微微上揚，她笑得張揚而美艷。
“這世上無數(shù)人謾罵本宮，卻更加嫉妒本宮，就比如你。孟淑貞，別想著與蘇淺瓔比了，你連她的一根頭發(fā)絲兒都不如?！?br/>
她回頭看著太子府的匾額，眼中閃過一抹光。
“帝尊的高徒么？呵呵，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