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起蕓珠，又看蕓珠臉上的淚從眼眶子處流下往鬢發(fā)里走，她眼睛的輪廓極為清晰分明，此刻便像是經(jīng)山泉洗禮了一樣，清凌凌直擊人心房。

    孫木山究竟是血氣方剛的少年，沒忍住便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他珠表妹。看她宛轉(zhuǎn)的蛾眉，看她因為哭泣微微一點紅的懸膽鼻。這本該是極美的，但可惜美人嘴上那團(tuán)布遮了這份艷色——蕓珠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表哥，她知道表哥曾經(jīng)對她有好感，也希望現(xiàn)在能利用這份好感。

    “珠表妹”，孫木山喃喃的，他閱數(shù)卷書冊，博覽麗人卷軸，但縱使周朝有名的勾的兩代帝王父子爭相播灑雨露的華端夫人，都不及表妹此時半分。她眉宇間帶著微微的哀求，孫木生輕輕拉出她嘴上的纏絹。

    “表哥”，蕓珠嘴巴得了自由便輕輕啜泣，“奴家不想去汴城”。

    孫木山啞著嗓子，他不敢反抗積威甚深的母親，但也不舍得表妹繼續(xù)哭，“珠表妹，汴城山高水遠(yuǎn)，我也舍不……你莫擔(dān)心，我會求娘，她總會松口的?！?br/>
    只怕你還沒求她松口我已經(jīng)被送去了汴城，蕓珠這樣想，卻只幽怨的看著孫木生，“奴家不想嫁給表哥之外的男人……”儷人坊里學(xué)來的還沒都還回去，只盼著表哥真對她有絲絲毫毫的情誼。

    孫木山早先確實對這個鄉(xiāng)下的表妹有好感，慕少艾，知好色，蓋因為她比旁人貌美罷了。可他瞧上的他娘瞧不上，還斥罵他不許跟表妹說話，又罵珠表妹是勾人的狐媚秧子，還有許許多多難聽的話。

    或許娘一點沒說錯，表妹確實是狐媚托生，孫木山看著她的臉，只覺得那雙眼珠子碧波蕩漾，化成了數(shù)不盡如水的春*情，“珠表妹，你說什么……你想嫁給……嫁給誰？”

    蕓珠在心里輾轉(zhuǎn)了好久的說辭，睜著眼睛發(fā)掘出了自己畢生的演技，“奴家心里只想著表哥。姑姑不愿表哥和我在一起，便一定要我去汴城。雖與表哥無夫妻的名分，可奴心里卻只當(dāng)你是丈夫，姑姑若執(zhí)意讓奴走，奴家便只能以死明志了！”

    孫木山聽完從腳底到頭皮都有些發(fā)麻，他握著蕓珠的手，原本被鄭氏鎮(zhèn)的死死的色*心又開始蠢蠢欲動，“珠表妹，是我無能，但你放心，我孫木生決計不會讓你嫁給不想嫁的人?！?。

    蕓珠眼眶子里還含著淚，在孫木山看來便是一種欲語還休。又看她被人跟綁咸魚一樣綁著，連忙替她松開，抓著她的手，“你不要怕，我?guī)е闳ヒ娔?，她——?br/>
    繩索被解了個后蕓珠忙從里頭脫身，又從孫木山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敷衍他，“怕只怕見到姑姑奴家就要與表哥勞燕分飛了。表哥，奴家先離開這里，等過幾日那官人走了，咱們有話再說——”她往外走，孫木山卻又抓住她的手。

    “珠表妹，你孤身一個女子太危險，我送你去外面的客棧躲起來”，他捏著蕓珠的手，覺得自己仿若捏著一片云朵，便越發(fā)軟了嗓子，“我有許多話想與你說，表妹，我送你去客棧?！?br/>
    蕓珠瞪大眼睛瞧著孫木生，又縮泥鰍一樣縮回自己的手，“不必了，我……”表哥這一番客棧相邀的美意，她該怎么宛轉(zhuǎn)的拒絕？

    拒絕的理由還未曾想到，外面便聽到咕嚕咕嚕車軸壓著青石地板的聲音，緊著是阿爹和阿娘的私語聲。在顧不得什么，蕓珠甩開孫木山的手，立馬從房門沖了出去。

    俞氏手里抱著滿月，正發(fā)愁那八兩銀子的欠款，卻見閨女突然紅腫著眼睛瘋了一樣跑過來。

    尚還不知道什么事兒她就窩進(jìn)了她懷里，嚎啕大哭。滿月本來就跟人學(xué)樣，看著姐姐哭了立時也張著嘴烏壓壓哭了起來，鄭父也是一頭霧水，“珠兒這是怎么了？犯什么委屈了，跟阿爹說說？”

    蕓珠把一張哭花的臉兒從阿娘懷里抬起來，正好瞧見了往這里都的鄭氏，兩人目光相對。一個人在同一個人手里被連坑了兩輩子，有本事的人怨，沒本事的人又怨又怕，“阿爹，阿娘……姑姑她昨天，她昨天把我關(guān)起來，她想把我嫁去汴城！”對著孫木山到?jīng)]什么，可對著親人便是一股腦的委屈，連話都哽咽的說不全，說著又露出自己通紅的手腕，“我不樂意，昨天便被綁著關(guān)了一整晚，我怕！”

    鄭氏看見蕓珠跑出來就知道事情有的煩，轉(zhuǎn)眼就瞧見了自己個兒的兒子正傻愣愣的在門外，想通事情的關(guān)節(jié)更恨不得把孫木山塞回到肚子里重生一遍。

    ——

    狂風(fēng)夾雜怒雨，不帶停歇的噼里啪啦砸在孫家的瓦頂上。

    甚少下雨的北方一下雨便是陰風(fēng)怒嚎，水汽中夾雜著泥土，點點落入屋內(nèi)，也讓孫家這本不小府邸顯的逼仄起來，甚至讓人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我怎么會害她？”鄭氏對著兄長嫂子解釋，“蕓珠是我侄女，我肯定不會害她，汴城那樣的富庶地方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她長這個模樣普通的西北漢子哪個配的上娶她？”

    “我會信你的鬼話？”俞氏將一雙兒女護(hù)在懷里，嘴里罵著鄭父眼睛卻看著身前的鄭氏，“鄭橋，你要想在這里待下去便待著，我怕在待下去被你那妹子不知道賣到哪兒去！”

    “你渾說什么？”鄭氏可不承認(rèn)自己是什么壞人，“我便是要賣了你又有誰肯要你這人老珠黃的婦人？”又對她兄長道，“如今我算是瞧著了，好心沒什么好報，你們家蕓珠什么性子你們自己個兒不曉得嗎？嫌貧愛富的，西北窮漢子哪兒夠的上她霍霍，我個當(dāng)姑姑的好心給她找了門好差事，反倒這兒受你們罵——”

    “啪！”響亮的巴掌聲打斷了鄭氏的長篇大論，也讓正準(zhǔn)備上去爭執(zhí)的俞氏安靜了下來。鄭父一向和善的面孔此刻沉的仿佛變色的天，起碼蕓珠從未見過他發(fā)這樣的火，“你是個什么東西？你是個什么東西！你是她姑姑！”

    鄭父的口開了又開，閉了又閉，眼里是勃然的怒氣，卻仿佛不知道從哪兒發(fā)出來。俞氏這才發(fā)現(xiàn)丈夫從一開始就沒說過話，現(xiàn)在看他滿是青筋的臉，怕是氣狠了。

    “相公……”俞氏叫了一聲。

    鄭橋拳頭握了又握，又看正坐在椅子上垂淚的老太太，片刻后終是沉聲道，“阿娘，咱們走吧？”

    鄭老太太看了眼兒子，又看著臉色僵硬的女兒，“孽債！蕓珠……蕓珠”，她叫著，蕓珠便將手搭了過來，老太太抬頭，那神色像是要哭出來一樣，“咱們回家?！?br/>
    蕓珠垂頭握著老太太的手，她知道今遭最傷心的只能是阿奶。

    “走什么！”鄭氏捂著臉突然發(fā)聲道，“你們就當(dāng)我無情無義好了。今兒去醫(yī)館那份不是欠單，而是蕓珠的賣身契，我剛才已經(jīng)著人給周官人送去了，怕他一會兒就要來接蕓珠了。”

    她深深呼了幾口氣。誰都不是天生的壞人，可她只能硬下心來，她知道稍微軟下一點心腸，什么便都不成了。

    “賣身契？”

    鄭氏從腰間拿出鄭橋今天剛畫押的紙，“她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钡降资且荒竿?，她放軟了姿態(tài)，幾乎是哀求的語氣，“你是我兄長，就當(dāng)幫幫我，若沒了蕓珠丫頭這一關(guān)我是真渡不過去了，況這真真兒也不算什么壞事兒？”鄭氏打心眼里覺得以蕓珠這樣的身份，能到汴城已經(jīng)算是頂了天的好事兒。

    “夫人，那周官爺來了！”外頭阿富突然大聲喊道。

    俞氏死死捏住蕓珠的手，沒想到鄭父卻突然拉著女兒朝孫府后門走，他飛速解下腰上的盤纏袋，低聲在她耳邊道，“出了咸城找個地方躲著，過個幾天沒錢了再找阿爹，就在集市那里。”

    鄭氏瞧著不對趕緊讓兩個長工去堵，俞氏把滿月放在老太太懷里，死死抱住兩人的腿。但她在彪悍也是一個女人，鄭橋推了推還在發(fā)懵的蕓珠，讓她快走，自己則回頭幫起俞氏。孫木生一旁愣了一會兒，又念表妹對自己如此深情，便是忍不住的要做一回忤逆親娘的事兒。

    便擼了袖子抱住阿富的腿，“表妹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