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學校對學生的保護,那晚的事情發(fā)生后,霍星辰二人并未受到太大的打擾,只是作為目擊者去簡單做了個筆錄。然而學校雖然想要將消息封鎖,被傷害的男生的家里人卻咽不下這口氣,認為這是學校的失責——讓學生把管制刀具帶進了學校。
家長不可避免地鬧了起來,要學校賠償,賠償?shù)慕痤~從法院判定的八萬漸漸提到了一百二十萬,大有你不給錢我就帶人天天到學校門口拉橫幅鬧的架勢,抬著死者的尸體停放在學校門前,影響了不少學生。
魏坤暗暗跟霍星辰吐槽:“這家人也未免太過分了,這都過了頭七了,還不下葬,停在學校門口要挾天價賠款,我看啊,他們分明是貪得無厭了起來?!?br/>
旁邊有跟魏坤玩得好的男生湊了上來,說:“就是啊!講道理,學生非得藏著什么東西進學校,門口的保安和老師難道還得進來一個搜一個身不成?而且聽說是那男生先劈腿的,那女生都為他自殺過一次了,他又劈了一次!還指使同班的同學去辱罵人家!要我說啊,這人就是活該!還白搭了人家女孩子一輩子進去!”
魏坤挺少去八卦這些,不過回想那晚上,那男生對著女生說的那句“愛跳跳,反正不是我的命”,也頗覺心涼。
正值課間,邊上有女生聽到他們在說這事,也一個個湊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聽來的小道消息。
她們圍的是霍星辰他們的桌子,霍星辰不喜歡這種被人環(huán)繞的感覺,這會讓他不安以及焦躁,說了句“讓讓?!本统鲩T去走廊上透風了,也不管身后的女生吐槽他一點都不合群。
是的,不合群。
霍星辰雖然變得開始會跟人說話了,但是很明顯,他的態(tài)度就是一個:不耐煩跟你說話。鑒于他那張好面孔,有女生嘗試接近他,然后又被這根本不解風情的男生惹毛了。
不過這對于霍星辰來說根本就無所謂。
他不需要合群。
趴在走廊的圍欄上,霍星辰想到了自己口袋中的那根圓規(guī),粉藍色,嶄新,惹人喜歡。
魏坤的朋友說對了一點,那男生確實活該。
圓規(guī)被霍星辰獲得,內(nèi)藏的記憶一觸即曉。
女生的名字叫做趙婷,男生叫做陳瀟,兩人從小學便在一個班,相伴長大,互相有了感覺,在誰都沒發(fā)現(xiàn)的時候,兩人便默認在一起了,只差一句正式承認。
兩人從小玩在一起,朋友圈子也是一個圈里的,大家感情似乎都很好。
只是到了高一的時候,他們共同的朋友,一個女生,大大方方地開始追求陳瀟,加上周邊朋友起哄,兩人就在一起了。這種時候,就苦了趙婷了,女生是趙婷最好的朋友,她總不忍上前拆穿自己和陳瀟的關系,就這么尷尬了一段時間。
本來趙婷也甘愿退出了,直到半年前,陳瀟耐不住寂寞,重新聯(lián)系了趙婷,又是裝可憐又是送溫暖,兩人又開始交往得比較頻繁。有一天,陳瀟生病了,極其難受的樣子,打電話叫趙婷去陪他,兩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了一晚上,不知怎么的,就叫他們那個朋友圈子里面的人知道了。
而陳瀟立馬撇清。
趙婷從女朋友變成了路人,又從路人變成了第三者,還得忍受所有朋友的離去以及無邊的謾罵,加上跟家里人關系一向緊張,直接就自殺了,到藥店買了一大瓶感冒藥,將整瓶藥片全部吞下,又割了腕,幸好她父親那天提前回家,趕緊抱著女兒送往醫(yī)院,反復折騰了兩個星期,人才好了過來。
她戴上了一個寬寬的手鐲,遮去腕上那道丑陋碩大的疤。
可回到學校,謾罵依舊。她面對的依然是劈腿又軟弱的戀人,和不聽任何解釋就翻臉不認人的朋友們?;氐綄W校的那天,她親眼見那群曾經(jīng)朋友們笑鬧著提起她:“哎?趙婷???我們什么也沒發(fā)生啊,她想勾引我,但是我拒絕了?!薄肮匆悖抗?,她這種人,大概是習慣吧……哈哈哈哈!”接下來,便是一陣哄笑。
從那天過后,不知怎么的,年級里就開始流傳一些關于她的不好的言論,將她的名譽徹底摧毀。
然而陳瀟見她回到了校園,卻并沒有放過她,而是又開始嘗試性地跟她接觸,道歉,溫情脈脈。
結(jié)果在趙婷好不容易再次打開心扉的時候,陳瀟突然說要分手。
這成了打垮她的最后一擊。
終于熬到了放學,這一天是周五,上完下午的課就放周末假了,臨近高考最后兩個月,學校也不想給學生再大的壓力。
霍星辰背了書包走出學校,卻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一名披頭散發(fā)的中年女人,臉上瘦得厲害,沒有什么肉,一看就是多作怪的那種人。
女人攔住了他,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臂,同時聲嘶力竭地喊著:“就是你吧?就是你吧?!他們說你親眼看見我兒子被那個小賤人殺了!你說!當時你們是不是就那樣眼睜睜看著我兒子被害?!”
霍星辰敏捷地避開了她那一抓,淡淡地看過去,準備繞開著女人繼續(xù)走,卻被三五個大漢給攔了上來。
霍星辰有些惱,涼涼地看了幾人一眼,直將他們看得心底犯怵,手背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那女人不依不饒地撲過來,口中凄厲地哭喊著:“就是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眼睜睜看著我兒子被人害了!你們還我兒子!都怪你們學校!……”接下來的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咒罵,要撲上去廝打霍星辰。
學校門口的保安見事態(tài)不對,連忙上前攔住了女人,將霍星辰護在身后,虎目怒視著這撒潑的女人,喝道:“做什么?不準對學生動手動腳!”
那女人見保安一出面,立馬往地上一坐,開始哭天搶地起來:“殺人啦!學??v兇殺人啦?。?!”
保安這幾天明顯吃了這女人不少暗虧,一時間也不敢上去拉她,眼見女人身后那些親友漸漸圍了上來,連忙護著霍星辰退到校門內(nèi),又報了警。
不一會兒,被堵在校門口出不去的學生就越來越多。
霍星辰隔著人群瞥了眼校門外,見著一張素白俊氣的俏臉正望向他,微微張了張口,就見那女子開口了:“嗯?怎么頭七了都還未下葬?怕是要出事。”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離她不遠的死者親屬聽到。就覺著明明出著太陽,周邊卻是涼風嗖嗖。
來人正是霍星辰的姐姐,霍星云。她原本在小院子中等著接了霍星辰一起回家,結(jié)果等了大半個小時都不見人來,就干脆想要來學校門口等,卻見了這么一亂攤子。
人群中,霍星云一眼看到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稍一打量,面色微沉。這口棺材大約已經(jīng)過了頭七了,卻仍未下葬,霍星云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約莫明白了,這分明就是這家人為了索取高額賠償,硬是不讓死者安息,抬著一口棺材堵在校門口,一連堵了整整十天!
霍星云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自己的弟弟天天從校門口過,要是被這些人誤傷了怎么辦,怒的是這家人簡直是豬油蒙了心,竟為了點賠償而將棺材曝于光天化日之下,令死者不得安息。
霍星云當下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又等了幾分鐘,才在人群中涼颼颼地開口。那語氣,明晃晃暗示著這家人這么搞事情是要出事的。
果然,那坐在地上又哭又喊的女人立刻站了起來,氣勢洶洶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推她,口中罵道:“你又是哪里冒出來的?少他媽給我在這兒瘋言瘋語!”
她手還未推到霍星云眼前,只覺眼前一花,就被人一把撇過手扔了出去,“啊”地一聲慘叫,撞在了擺放在地上的棺材,發(fā)出“砰”一聲響。
隨之傳來的,是少年厭惡又隱忍的聲音:“別碰我姐姐!”
誰都沒有看到,那身穿校服的男學生是怎么突然跑到女子面前,又是怎么把人扭了扔出去的,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只見那名少年一手拉住了女子,作勢要離開。
那女人尖聲叫著:“攔住他們!”
然而站出來的不是她帶來的親屬,而是二十來個武警。
楊大隊長接了霍星云的電話,正好帶著人在巡邏,連忙匆匆趕過來,在人群中一眼見著那鶴立雞群的姐弟倆,忙上前問候:“道然師父,沒事兒吧?”
霍星辰還在奇怪他在喊誰“道然師父”,就聽自家姐姐涼涼回道:“我沒事兒,就是要再這么下去,學校的學生說不準會不會有事,畢竟人情緒激動起來的時候,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來的,剛剛要不是我弟弟,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彼勒呒覍俳腥颂Ч讈戆褜W校門堵了,她就不信他們不知道。
楊大隊長一陣汗顏,連連朝她賠不是,又立刻組織著人手控制了那些無理取鬧的家屬,疏通出入學校大門的道路。
那家屬還在咒罵哭喊,直把楊大隊長和在場的警官還有學校都罵成了蛇鼠一窩,還要尖著聲音詛咒他們時,就聽霍星云冷聲說:“你們再不趕緊把‘人’下葬,就真要出事了!以后家宅不寧,可別怪其他人!”
這是從她口中第二次說出“要出事”了。
霍星辰心曉自己姐姐是一名地師,墓葬的事情比較熟悉,這會兒說出來的話應該不只是嚇唬他們。但剛才這些人對姐姐動手動腳,他就不樂意姐姐去提醒他們什么,當下扯了扯霍星云的袖子,軟軟地說:“姐姐,我有點害怕,我們先走吧?”
霍星云一愣,愣是沒從那副無辜的表情中看出“害怕”這個詞來,但她極度護崽子,當下就朝楊大隊長一點頭,“楊大隊長,那么這里就交給你了,我先帶我弟弟回去,晚點聯(lián)系你。”
楊大隊長對她十分客氣,連連點頭,說:“好、好,這兒亂著呢,你們先走!”
離了學校的范圍,霍星云先是帶著霍星辰回了小院子,叫他站在門口,進院子拿了一小段松毛卷,點燃了放在門前,讓霍星辰跨了過去,才讓霍星辰進院子。
霍星辰想起剛才發(fā)生的事,慢吞吞問:“姐,那個警.察叔叔……”
霍星云回頭淡笑,解釋說:“以前幫他家處理過陰宅的風水問題?!?br/>
“哦……”霍星辰愣愣應聲,他是沒想到,一個大隊長,竟然在他姐姐面前這么客客氣氣的,那態(tài)度都趕得上尊敬了。
他心里想著,在自己完全沒注意的時候,姐姐不止為自己遮風擋雨,還已經(jīng)這么厲害了啊……
冷不防還有更厲害的。
只見霍星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問:“這事兒跟你有關嗎?”
霍星辰渾身肌肉一緊,明明比這更過分的事情他都干過,但此刻,他就是無端端地心虛了起來。
他雖然不是兇手,但那把刀確實是他遞過去的。
他當時真的只是習慣性地上前。
等反應過來這里不是在那個世界,而是在現(xiàn)實世界的時候,他已經(jīng)和魏坤回到教室了。
他不想讓姐姐知道。
于是他撒了謊,“跟我沒關系。”
“呵……”霍星云聽他這么說,笑容總算真實了些,低低咳了兩聲,上前踮起腳尖摸了摸自家弟弟的頭,“聽姐的,以后好好過咱們的日子?!闭f罷上小樓收拾要帶回家的東西去了。
霍星辰站在原地發(fā)呆,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蒙混過關了,正想上樓幫著一起收東西,冷不防看到茶桌邊上擺著一本書,《麻衣神相》。
霍星辰一怔,抿了抿嘴,心里微微一墜,有幾分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