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叔身亡,劉管事叛變,張曉風不知所蹤,現(xiàn)在商隊里唯一還能主事的只剩下羅大小姐。
羅梓傲強打精神,調(diào)度營地里還活著的人們,整理狼藉統(tǒng)計傷亡,大部分護衛(wèi)還是保持警惕繼續(xù)守衛(wèi)營地,留出幾人去向陽崇報信,事情既已發(fā)生,就要想辦法去挽回,而她已經(jīng)想不出好辦法了。
她只能向還逗留在陽崇縣的他求助。
當晏明華隨陽崇縣城守軍至此時,已是第二天早上。
護衛(wèi)們現(xiàn)在才能夠稍事休息,人多耳雜,晏明華不好發(fā)問,一路隨著迎接到他的羅家大小姐走進她自己的帳篷內(nèi),一貫溫和開朗的年輕公子臉色已陰沉無比。
“東西被劫走了?”他開口問道。
“嗯。”羅梓傲點頭,臉色蒼白,語氣淡漠,“但是你的那個朋友,應覺,追上去了?!?br/>
接著,接著,羅梓傲用她特有的語氣陳述之前發(fā)生的一切,晏明華聽完,心更往下沉了幾分,再發(fā)問道:“你可知他們?nèi)ハ???br/>
羅梓傲搖頭。
晏明華站起身來,走出帳篷,清晨的涼風灌入胸腹,方讓躁動的心平靜了些許。怕什么來什么,本以為可以瞞天過海,此地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他、羅梓傲、以及犧牲了的羅叔三人,家族里知道這次任務的人也極少,可為何消息仍是走漏了?難不成兩家內(nèi)部出了奸細?
晏明華細思恐極,這次消息能走漏,難保之前做的事情或大或小不泄密,或許一次疏忽,便導致今日敗局。
他本以為這回行動已瞞天過海,為應對意外,做了一明一暗兩手準備,明有羅叔與強力護衛(wèi)隊,暗有實力極強的暗鏢張曉風,足以扼殺掉任何欲劫商隊的莽撞之徒。然而每一處精妙的安排,都仿佛被一個極其高明的棋手步步破解,暗鏢莫名失蹤,商隊管事劉林頓叛變,與賊首刀鬼一同擊殺強手羅谷,東西被劫。
張曉風不去說,他是羅家家主派來的人,晏明華也不甚清楚,他想不明白的是,那個在離平商會勤勤懇懇做了十年管事的劉林頓,竟會是個叛徒。
世人只知晏家和羅家同為大族,時常有生意往來與沖突,卻不知其私下關(guān)系極為緊密,他們已將劉林頓視為了核心成員,他是何時被策反的?他怎么會武功?還是說,他從一開始便有其他的身份?
晏明華腦海中不禁浮現(xiàn)起那個當年如乞丐般落魄的陽光少年,和如今總是笑意盈盈的年輕護衛(wèi)。
應覺追上去了...晏明華很擔心,既擔心應覺會跟丟馬賊,被劫之物永遠丟失,同時又擔心追上去了,卻打不過與羅谷勢均力敵的刀鬼,反而發(fā)生意外。兩種擔憂之情互相矛盾,晏明華煩躁得很,不禁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不知不覺,他已踏入了局中。
是誰執(zhí)黑下了個這么大的套子?
我一手白棋,到底還有沒有后行的機會?
晏明華深深嘆氣,背后羅梓傲輕聲道:“或許這是天意。”
晏明華回頭,無言。
他如何不知眼前這個被譽為羅家希望的少女活得有多累,也許羅晏兩家真的勢頹,甚至倒塌,對她來說還算是解脫。
忽然間,一物破風而至,晏明華抬手接住,還來不及看,腳步微錯,整個人瞬間便朝此物飛來的方向掠去,若應覺在這,定會無比驚訝,晏明華此刻展現(xiàn)出來的速度比起應覺全力絲毫不差,甚至猶有勝之,哪里是他以前自稱的不擅武斗?
晏明華掠過一座小山包,對上了一個胖胖的身影。
這個俊雅的年輕公子眼中怒火幾欲噴出,又被其生生壓下,他緩緩吸了口氣,又再吐出,滿腔怒意化為一句深沉的話語。
“你...為什么要背叛我們?”
“我自始至終都是刺狐劉林頓,談何背叛。”劉林頓雙手縮進商賈短袍袖口,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縫,活像一只狡詐的胖狐貍,“收錢辦事而已?!?br/>
“殺手刺狐?!标堂魅A念著,心中凜然,冷笑道,“原來一直隱藏在我們商會,真是榮幸啊。”
“有個明面上的身份,私底下也好辦事一些,成為管事后我一直在做實事,半點沒危害過商會,但這個任務開出了我實在無法拒絕的條件,那就沒辦法了,對不住。如今任務終于收尾,我會離開離州,去中原?!眲⒘诸D說著,指了指晏明華右手里捏著的東西,然后面色一正,誠懇地道,“借用管事身份十年,深表感激?!?br/>
說完,他彎腰深深鞠躬,接著站起,身影隨風動,飄然不見,只余回聲。
“后會無期?!?br/>
晏明華只是冷眼看著,沒有出手,連劉林頓鞠躬時的看似大好時機都放棄了,一是知道自己留不下他,二是殺一個傳話筒也無濟于事。
刺狐,近年來活躍于離云兩州的殺手,實力強橫,狡詐無情。
身為晏家未來的接班人,晏明華對這些消息自然清清楚楚,刺狐始出于十二年前的云州,只要有人出價,且價錢能令他滿意,無人不殺,離云兩州死于刺狐的獨特武器下的人,既有貪官腐吏,也有升斗小民,有正道俠客,更有殺人魔頭,那柄尖錐曾令無數(shù)虧心人半夜提心掉膽。
如果消息沒錯的話,刺狐應是一流層次。
比羅谷,比刀鬼都要高上一層。
并且,他的隱氣法應是相當高明,高明到連張曉風都把這大名鼎鼎的刺狐當成了一個普通人。
難怪從來無人知道刺狐的真實身份。
誰又能猜到,一個總是笑瞇瞇的、成天與商人打交道做生意的和藹管事,另一個身份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現(xiàn)在想來,他的活躍范圍正是離平商會皆頻繁出現(xiàn)的地區(qū)。
晏明華往回走,突然從懷里取出一方帕子捂住嘴,重重咳了幾下,瞧得雪白的手帕正中幾點殷紅,他眉頭皺起,隨手將其扔掉,這才細細察看起手中事物,剛被他當成暗器接下的那物卻是一塊包著紙的卵石。晏明華將它們分開,石只是路旁隨處可見的石,紙也是粗糙折皺的草紙。
但紙上有字。
羅梓傲此時才堪堪趕到身邊,輕聲詢問道:“怎么了?”
“劉林頓的真實身份是云州的頂尖殺手刺狐,在離平商會潛伏了十年?!标堂魅A將紙遞給她,沉聲說道,“昨夜刺殺羅叔后他應該一直沒走,到現(xiàn)在把這段話稍給了我?!?br/>
羅梓傲接過,上面寫著一行簡明墨字,筆畫飄逸如龍蛇——若想知其下落,來永歌。落款有兩個字,白七。
七字的最后一勾,似要劃破紙張獠然向天。
“白七是誰?”羅梓傲問道。
“不認識,沒聽過?!标堂魅A搖頭。
羅梓傲低頭看字,小手緊緊捏著紙的邊緣,好一會兒才道:“我們被人算計了,他的目的一定就是逼你去永歌,不要去。”
“我去?!标堂魅A語氣認真,還透著一絲冷酷意味,對自己的冷酷,“不管那人想做什么,我都全盤接下?!?br/>
“那你的身體?”羅梓傲頓時抬頭看他,目光夾帶驚色。
“無妨?!标堂魅A擺手,神情肅然,“既然有人邀我入局,我又怎能辜負他一番好意?我一定會把東西拿回來,哪怕是拼了這條命?!?br/>
“這是我們兩家人的宿命,羅叔如此,我也如此?!?br/>
說罷,晏明華徑直往馬廄走去,羅梓傲小跑跟上。從縣里來的官府守軍幫助商隊收拾營地,準備回陽崇重整隊伍,自古官商一體,離平這種大商會自然不例外,尤其是在陽崇縣這種小地方,掌握金錢命脈的離平商會擁有很大話語權(quán),得知他們的商隊出了事情,陽崇縣的父母官早就慌得不行。
馬廄最外側(cè)一匹高大健碩的黃驃馬正無聊地甩著尾巴,見晏明華來,頓時連打了幾個響鼻,晏明華笑了笑,伸出手掌,碩大的腦袋親昵地湊過來在掌心蹭了又蹭。
“死憨貨?!标堂魅A笑罵道,“這回可能是咱們一起去,你獨自返回嘍。”
大黃馬也聽不懂,只是瞪著眼睛搖頭。
晏明華拍了拍它,正欲上馬,卻被身后人拉住了。他轉(zhuǎn)身,只見倩影裙裾輕揚,抱住了自己。
才瞬間,她又放開,臉上仍是面無表情,語氣冷漠。
“活著回來?!鄙倥缡钦f。
晏明華愣住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嘴角彎起,笑意醉人。
“放心,我怎么舍得去死?!?br/>
晏明華翻身上馬,雙腿輕夾馬腹,緩緩行出營地,直至寬敞道路上,他大喝一聲,策馬急奔,很快便消失不見。
羅梓傲目送他離去,而后轉(zhuǎn)身獨自行走著,潔白裙擺在晨風中飄蕩飛揚,如花綻放,一頭深黑長發(fā)隨意披散在肩,精致臉龐并無妝容卻極美,看上去楚楚動人,可又那么地落寞。
...
庭前蒼蒼樹,知了處處鳴。
比矮桌也高不了多少的晏明華初次隨父親拜訪世交,入了堂屋,見得父親與自己剛被強迫打了招呼的長輩寒暄個沒完沒了,性子頑皮的小晏明華終于受不了了,趁大人一個不注意,便溜走了,先是在屋內(nèi)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府內(nèi)房屋多而雜,小晏明華不認識路,不禁有些煩躁,跑了半天,終于跑到了后院,和煦午風撫過鋪著細碎陽光的小院,青翠樹葉簌簌作響,小晏明華舒服地大呼一口氣,摘了兩片樹葉坐到石頭長椅上,玩起了和折紙人類似的折樹葉人。
玩得正起勁時,小晏明華聽到邊上有動靜,轉(zhuǎn)頭看去,是一個生得玲瓏可愛的小女孩搬了張小巧板凳坐在自己旁邊,正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眨不??粗约海£堂魅A抿了抿嘴角,回望過去,陽光刺入眸中,他不由得微微瞇了瞇眼。
初次見她,就覺得她真是可愛極了。
“喂,小妞,你這么看著我干嘛?”小晏明華有些失神,反應過來后,又不免感覺有些落了面子,于是故作兇惡道。
小女孩卻絲毫不怕,歪著頭,用一種十分軟糯的嗓音說道:“這里是我家,你是誰?”
“我啊,我是來這里拜訪的客人,我叫晏明華。”小晏明華放下手中的樹葉人,撓撓頭,用和小女孩也差不太多的童音說道。
“我叫羅梓傲?!毙∨攘搜凼紊媳徽鄢善媲赡拥膬善瑯淙~,然后離開小板凳跑到樹下,這兒有一根幾乎垂落到地面的枝條,小女孩一口氣扯了一大把青翠葉子,再跑回來,往石頭長椅上一丟,奶聲奶氣道,“我也想玩,你教我?!?br/>
一聽她說到自己擅長的東西,小晏明華頓時來了精神,他拿起兩片葉子,遞一片給她,興奮地道:“我可是學了好久,來來來,我教你折?!?br/>
“這樣,這樣,再這樣。”
“不對不對,這里應該這樣。”
“哎呀,你好笨啊,看,照我的來?!?br/>
“嗯嗯,這回總算沒錯了?!?br/>
孩子的相遇與相識,總是如此的簡單無邪。
之后見到她,小女孩漸漸長成了少女,軟軟糯糯的童聲漸漸變成清脆如鈴的嗓音,不變的是那雙總有光華流轉(zhuǎn)似會說話的眸子,和兩只一笑就會出現(xiàn)的酒窩,迷人也醉人。
我想見她。晏明華總是對自己說。
可為何每次見她,她都是一副淡漠的樣子?雖然明白這并不是她本意,但是...我感覺不到你的回應啊。
沒有你的回應,我又哪來的勇氣說出那句話。
剎那回頭,白裙轉(zhuǎn)出一世芳華。
我...喜歡你。
放心,我怎么舍得就此死去。
...
終是兩情相悅,不及一場離別。
不知怎的她就走到了先前晏明華與劉林頓對峙的那個小山丘,幾株瘦弱的小樹揮動著只有零星幾片葉子的枝,在風中搖搖晃晃,她踏入尺長的荒草中,一眼便瞥見了碧綠草地里被揉成一團的白色,她彎腰撿起攤開,里頭幾點血跡分外顯眼。
羅梓傲將它仔細折疊起來,放入懷中,然后站起眺望天邊燦爛朝霞。
“再見?!彼p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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