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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言吾兒?!敝x珩雖是一道虛光,但行動猶如真人,衣袂飄飄。他從半空落下,伸出一只手去拉謝靖言。

    起初謝靖言有些懵,他看著眼前這個似真似假的謝珩,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原本以為會落個空,沒想到謝珩穩(wěn)穩(wěn)的托住了謝靖言的手臂,謝珩眼中閃著淚光說,“這些年苦了你和如煙了,是我的錯,我沒有盡到一個當父親的責任?!?br/>
    “爹?”謝靖言不敢相信這是高傲的謝珩能說出來的話,從他記事起,聽到的看到的關于謝珩的一切,都說謝珩是一個怎樣任性妄為的人,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謝珩會有向別人道歉的那一天。

    江寧很識趣的退了出去。

    “你聽我說。”謝珩拉著謝靖言坐了下來,說,“祭器的時候,我已經(jīng)看到了,那些原本已經(jīng)忘記了的事情。這一世,我最對不住的就是你,你母親好強,和我賭著一口氣,讓你小小年紀就吃了那么多的苦?!?br/>
    謝珩這一番話推心置腹,謝靖言眼淚早就在眼睛中打轉(zhuǎn),可是他與謝珩之間實在生疏,此時要他在謝珩面前耍小孩子脾性,謝靖言也做不來,只能忍著眼淚靜靜坐在一旁認真聽著。

    江寧大大咧咧的坐在屋外回廊邊上,今日天氣好,陽光有些刺眼,他看著四角天空上高高懸掛這的太陽,想起自己初見謝珩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謝珩也像太陽一樣,明亮耀眼,是人間最驕傲的少年。

    那時候的自己還沒有心魔,除了清余,別無所求,一切都還是那么的好。

    想起來,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第一次到青州的心情早已不在,江寧看著自己的手,露出厭惡的表情。曾幾何時,這雙手是策烈馬執(zhí)長劍殺盡天下惡魔的,到如今,蒼溪山上的罪債,這輩子是償還不清了。

    “什么?覃禎他……”謝靖言從謝珩口中知道了覃禎的真正身份,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他問,“既然覃禎是神族,他怎么和魔族混在一起?”

    “你是說江寧?”謝珩往門外看了一眼,搖搖頭說,“江寧他以前也是個神,在天庭也是有封號的,后來他為救覃禎生了心魔,墮入魔道,就成了這個樣子。蒼溪山上幾百條人命,孤魂夜夜入夢的滋味可不好受?!?br/>
    “覃禎就是清余?”謝靖言想起韓濯剛來亭陵時口中經(jīng)常念的那個名字,對“清余”這個名字格外留意。

    謝珩點點頭。

    “這樣說,清余是沒有死了。”

    “當年我到蒼溪山時,清余已經(jīng)死了,肉身也壞了,魂魄四散根本不能聚在一起。我給江寧出了一個主意,以玉為像,用封神印將清余的魂魄碎片束縛在一,將其復活。我這一縷靈力在封神印里這些年,一直陪著覃禎。不知道江寧是有意還是無意,覃禎記著的事情都是假的,是江寧給的記憶,蒼溪山上的事情,他早就忘光了。人不是原本那個人,記憶也不是原來的記憶,說他活也合理,說清余已經(jīng)死了也不為過?!?br/>
    “清余還活著,她一定會很開心的?!敝x靖言剛剛懸著的心又掉落了下去,他問,“那他會記起來以前的事嗎?”

    謝珩到底是過來人,看謝靖言的神情,他就知道謝靖言在想些什么,不免多問了謝靖言口中的“她”到底是誰。

    “爹爹您也認得的,當年在三生秘境,您還要讓我收她為徒來著?!?br/>
    按著三生秘境的規(guī)矩,渡魂使不能做任何改變歷史的事,那年謝珩為謝靖言破了規(guī)矩,可他沒有記住這件事。在他臨終前,他才想起有這么一件事,留了一點靈力在世間。謝珩回想著在三生秘境看見韓濯的場景,那丫頭與別人不同,雖是凡人身上卻有著凡人不該有的仙緣。

    只是,為什么謝靖言看中的偏偏是那個丫頭。

    仙家追求滅七情除六欲,仙緣重的人姻緣都不是太好,命中情劫多難過。

    “靖言?!敝x珩幾次想說出口,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怎么說,謝靖言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年華大好的年歲,謝珩實在是不忍他走自己的老路子,說,“我初初到天庭時,有位神仙告訴我,謝家不過百年之壽,起初我還不信,現(xiàn)在我信了。既然一切命中早有定數(shù),你不必……不必再多生事端,就由著它去吧。你無師自通能學到這個地步實屬不易,定當善自珍重,其余的事都是浮云。”

    “可她答應了孩兒……”謝靖言說,“當年父親也是什么都知道,第一件事是想著怎么樣讓渡魂術傳承下去,才告訴孩兒阿濯可以學,怎么今天爹爹就什么都變了呢?”

    “那你還能活多長時間?”謝珩反問,“逆天而為,本就是自減福壽,對你來說,渡魂術不是秘術,而是禁術。這些年來,你動用了多少次?你還有多少命數(shù)來讓你揮霍?你要是想教也行,只一點,再也不要用渡魂術了。”

    這邊謝靖言與謝珩在談事情,那邊謝如煙為柳明煎好了藥,剛剛送到房間里。

    柳明還沒有醒,謝如煙喂他喝下藥,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顏發(fā)呆。

    實話說,柳明也沒有多好看,全然不是謝如煙喜歡的清清秀秀的樣子。柳明眼窩很深,鼻子很挺,配上他那一副褐色瞳孔,莫名覺得他身上殺氣很重。

    這些年磨礪,柳明身上的殺氣漸漸消失,瞳孔里也多了些別人看不懂的悲傷。

    柳如煙用指尖輕輕點在柳明的鼻尖。

    小時候,在湖山上,她與柳明的關系最要好。從謝如煙記事開始,她每次不開心都是柳明哄著她,別看柳明這個人兇巴巴的有時候又傻,對一個人好起來那是沒的說。

    謝如煙俯下身,將頭靠在柳明的胸膛,聽著柳明沉穩(wěn)的心跳說:“小時候,我總是想著自己快點長大,長大后,卻又無比懷念年幼的時光。師兄,你說,要是我們還是年幼的模樣,我還是柳如煙,你也沒有遇見溫喻,那該有多好。”

    “不好。”柳明一出聲把謝如煙嚇了一大跳,謝如煙要掙扎著站起身來,卻被柳明從腰間緊緊抱住,說,“是你自己到我懷里的,這一次,我不會讓你走的。既然叫了我?guī)熜郑筒灰目诹?,好嗎??br/>
    謝如煙不言語,靜靜由柳明抱著。許是她這些年已經(jīng)很累了,假裝忘記一個根本忘不掉的人,明明聽到他找到他一丁點的消息,心中都如翻過驚天大浪,卻要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真的很累。

    “如果我們一直都是年幼時的模樣,我就不會遇見這么好的你了。如煙,過去是我不好,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了?!?br/>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現(xiàn)在就給我什么,你是不是在憐憫我?”謝如煙對柳明有情,但她實在不知道柳明對自己是否真的有情。這些年,柳明為她明里暗里幫的忙,謝如煙都知道,可她一想起柳明在冥界說的那些荒唐話,就覺得柳明只是在補償她,可憐她。

    “三年前,我是贖罪不假。這三年,改變了太多,我見過你太多的樣子,說起來真是愧疚,我竟然辜負了這么好的女孩子?!绷饔檬掷碇x如煙的頭發(fā),說,“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我們歷經(jīng)千辛萬苦,才明白彼此的心意,我一定與你白頭到老,不離不棄?!?br/>
    “可是,這一世,我是人,你是妖。”謝如煙手掌支撐著自己,眼中滿是淚光,用按捺不住的哭聲說,“別說傻話了,人妖殊途,我們怎么可能白頭到老。我們注定了不會在一起,上一世是這樣,這一世也是一樣?!?br/>
    “不會的?!绷鳛橹x如煙擦著臉上的淚,心中心疼不已,情不自禁吻了過去。

    謝如煙沒有閃躲,柳明趁她不注意,用內(nèi)力逼出自己妖怪的內(nèi)丹,輕拍了一下謝如煙的后背,讓她吞了下去。

    妖怪的內(nèi)丹是一生修行凝聚而成,與妖的性命息息相關。

    “什么東西?”謝如煙皺著眉頭問柳明,卻看見柳明嘴角流著血,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急忙抽出紗巾為他擦拭,問,“師兄,你怎么了?難道剛剛是……”

    “這樣,我便不能離你太遠了,我的內(nèi)丹在你那里,這輩子,你生我生,你死我死?!绷魑罩x如煙的手,說,“要是你哪天看我到厭倦了,你就離我遠遠的,讓我一個……”

    謝如煙知道他想說的是什么,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白柳明的心意了,不想再聽那些無關緊要的話。

    轉(zhuǎn)眼已日落西山,玲瓏一天沒見到謝如煙,到柳明這里問了,柳明也只說有事,不讓他進去。

    謝靖言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一切,就等韓濯行完拜師禮之后吃晚飯,謝如煙還沒有路過面。謝靖言以為謝如煙還在為早上的事與他慪氣,到柳明房前向謝如煙道歉。

    “你們怎么了?”柳明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袍,精神還是不大好,拿著眉筆給坐在梳妝鏡前的謝如煙畫眉,畫一點看一眼,臉上是掩蓋不了的笑意。

    “不用管他,讓他作去?!敝x如煙話雖這樣說著,仍是往窗下看了一會子,說,“其實我應該尊重靖言的決定的,可是他畢竟是謝家真正的骨肉,我是不忍心?!?br/>
    柳明雖然不知道謝如煙說的是什么,好意勸解說:“靖言不是心浮氣躁的人?!?br/>
    “我知道?!敝x如煙知道柳明與韓濯相交甚密,問,“師兄,你覺得阿濯怎么樣?”

    “說靖言的事,怎么有扯到阿濯身上了?”柳明懵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說,“你是說……阿濯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難怪靖言會動心?!?br/>
    “阿濯心性高,年幼聰慧,她不是池中物,小小的亭陵困不住她的?!敝x如煙理了理衣服,她也說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既希望謝靖言與韓濯在一處,又不希望。

    韓濯身上的恩恩怨怨太多了。謝如煙能感覺出,從覃禎來亭陵開始,好像有什么線牽著一樣,柳音音,江寧,多年前的事情一一浮上水面。

    她不希望謝靖言卷進這些事端里,可這些也不是她能決定得了的,謝如煙從柳明的房間里走出來,與謝靖言一起去祠堂。

    謝靖言的脾性,她很明白,逆著他的意思來,只會更糟糕。

    祠堂那邊早就點起了紅燈,韓濯著一身刺繡白紗的衣裙提燈站在那里,微風吹過,吹動裙角與長發(fā),如水波蕩漾。

    更襯得她眉眼如畫,仿若下凡的仙子。

    拜師的禮儀不算繁瑣,謝靖言拿著韓濯寫好的名帖燒了,紙灰像只黑色蝴蝶在半空中飛舞,又給韓濯讀了謝家的種種繁瑣規(guī)矩,跟著謝靖言跪拜磕頭。

    “謝氏第三十代孫謝靖言,列祖列宗在上,孫兒無能,無法將謝家渡魂術流傳下去?!敝x靖言將燃香交給謝如煙,結結實實的磕了三個頭。

    韓濯在后面照樣學著磕了三個頭。

    “今孫兒代父收徒,宋國人氏,韓家獨女韓濯,系出名門,天資聰敏,定能將謝家絕學流傳百世。”謝靖言說完,又磕了三個頭。

    謝靖言起身走到一旁,從玲瓏手中的漆畫托盤上端過香茶,走到韓濯面前。

    “弟子韓濯,今拜師于謝家,奉第二十九代師宗為師。誓救助蒼生,斬妖除魔,完人平愿,懷赤忱之心,行良善之事。定當將渡魂術發(fā)揚光大。”韓濯按著謝靖言先前教自己的說完,這誓詞好像有一種魔力,韓濯雖然還不知道渡魂術是什么,但她說完這些磕完頭后,已經(jīng)改變了原來的想法。

    自己不能只是救一個薛良而已。

    她能救的人還有更多。

    謝靖言將香茶端給韓濯,玲瓏放下漆盤,手中拿著軟墊,放在謝珩的靈位前。

    韓濯將香茶奉到香案上,對著謝珩的靈位又磕了三個頭。

    這便是禮成了。

    從此韓濯就是謝家第三十代傳人。謝靖言從一旁的小丫鬟手中接過另一個褐色描花的漆盤,交到韓濯手里。盤中放著一摞書籍,最上面那一本《眾生圖鑒》雖不是講解秘術,卻是渡魂使入門寶典,里面記載的是三界六道之內(nèi)有頭有臉的人物,發(fā)生的大事。

    謝靖言將《眾生圖鑒》打開,翻到神族一頁,書上點點熒光化作一個虛鏡,投射出天庭中的一景一物,一樹一花。人物活靈活現(xiàn),和真的一模一樣?!澳阆肟吹?,只要是能叫得出名號的,你在心中想著,都能在此書里看見?!?br/>
    “那我能看現(xiàn)在的宋國嗎?”

    “當然可以。”

    韓濯站起身,將漆盤交給玲瓏拿著,也不知道想要看什么,想了一會兒幾下翻到了人族宋國青州那一頁,心中默念:“我想看宋國皇宮,拂紅殿,現(xiàn)在四娘娘在做什么?”

    鏡中一片花開的正好,與院中紅燭恰好應和,雪鏡身披雪色披風站在花簇前,隨手摘下一朵秋海棠戴在一旁陪侍的婢女頭上,咳嗽了兩聲,裹緊披風說:“我記得,玉書最是喜歡海棠。”

    “娘娘又想念玉書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