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杰出的三人說完之后，其余十幾人也零零散散地說出了他們的志向?？上б驗橹叭说难灾緯r有意無意展露出的非凡氣象，硬生生打滅了他們醞釀了近五年的氣勢，所以后來說的人中即使也有杰出之輩，但沒了氣勢意象，也就比尋常人才好上那么一點。每一個都是起初豪言壯語，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最后面帶尷尬地坐了下去。

    管越還是沒有睜眼。這種輕易就被他人的氣勢意象壓服的，在他看來也沒什么大未來了，最多也就只能在除了京畿以外的一地內(nèi)稱雄了，這還是不算他們那些還沒老的師兄的情況。他手邊的那只異獸也沒有了多少興趣，只留著一只眼睛看向說話的人，其余的也都閉了起來。

    很快十七人也都說完了，管越也一一作出了點評。等到最后一人坐了下來，他也終于又睜開了眼睛，一瞬間暴露的崢嶸精光，驅(qū)散了先頭三人的殘余威勢，讓下面的學(xué)生都安定了下來，被打滅的氣勢也開始慢慢恢復(fù)了過來。

    “老夫的考校就到這里了。諸生今日之后，就當(dāng)下山自謀生路了。老夫，最后再送你們所有人一句話！”

    “古今將相，是非成敗，總不過黃土一捧。新舊佳人，為王為寇，終淪為漁樵閑話。諸生，牢記今日所言之志，切不要為功名所誤啊?！痹捯袈湎?，管越又閉起了眼睛，右手朝外一揮，就朝后半躺了下去。

    “學(xué)生謹(jǐn)記老師所言?！北娙她R齊下拜，眼角泛紅。良久之后，才慢慢起身欲走。

    一眾人結(jié)隊而行，及行至門口，背后又幽幽傳來一聲。

    “公孫伯明，陸子衡，韓啟悅，你們?nèi)齻€再留一下。我還有幾句話，要交代一下?！?br/>
    于是這三人又在其他人艷羨的目光注視下，回到了草堂中，坐回了原位，翹首以待坐在上方的老師說話。管越又坐了起來，細(xì)細(xì)打量著下面的三位?！疽苍S這就是我能教出的最杰出的弟子了?？上?。?！?br/>
    “公孫伯明！”喊著名字，管越首先朝著他左手邊的公孫點了點頭，后者立刻跽坐，身體前傾，臉色也帶上了之前不曾有過的恭敬。

    “我知你性烈好武，日后也要記得勤修文卷，勿要放下了文章功夫?！?br/>
    “學(xué)生知曉了?！惫珜O岳拱了拱手，心中確實有些不以為意。

    知道他內(nèi)心所想，管越也不由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一會兒你入我書房，三層書架后的兵鑭上掛有寶刀一口，名曰九鑄山公，由兵器名家華研用精鋼所煉，重四十五斤，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為我年輕時縱橫北地時所用，今日就送與你建功立業(yè)吧。想你公孫家世代忠良，必不會辱沒了這把寶刀?！?br/>
    “多謝老師！”這次的下拜卻是真心實意的，臉上的感激也不似作假。

    “你去吧。最后再送你一句：逢高不可身臨險，遇德須知早抽身。虎嘯山川天下知，角生潮至三龍困。”老者說完卦言又把手一擺，制止了公孫岳涌到嘴邊的疑問。“你去吧！”

    “是。老師萬福。”公孫岳此時也知道不該多詢問，于是馬上利索地站起了身，又朝著老翁拜了三拜，退出了房間?？茨巧裆掖业臉幼?，顯然是要去找那把九鑄山公了。卦言什么的估計也已經(jīng)拋到腦后了。

    “那我呢？我呢？老師。”公孫岳一出門，與他一直做對頭的陸青立刻叫了起來。翩翩才子和瀟灑書生的氣質(zhì)消失不見，看起來倒像是個沒長大的孩童在撒嬌。一旁的韓苒愣了愣，也點了點頭，默認(rèn)了讓這位年輕的師弟先受教誨。

    “子衡你年少成名，必是心高氣傲，平時每每自絕于眾人，這是你的優(yōu)點，也是你的缺點。以后應(yīng)當(dāng)多交至友，收斂鋒芒，胸藏韜晦。可知？”

    “是。老師?！笨上н@句話在陸青這里也收到了同樣的待遇，沒有被好好接受。

    “一會兒你進(jìn)后院早課堂，于我講臺下有一暗格，內(nèi)藏《陰陽四略》一書。由上古無名氏所著，內(nèi)含陰陽變化之理，步騎弓水四軍演化之法，也送與你建功立業(yè)吧。我知道你早就盯上它了吧?！惫茉叫呛堑卣f著。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為人知了。

    “多謝老師?！标懬嘁蚕掳葜x恩。這本兵書是他早就看見的，垂涎已久，今日得贈，也是得償所愿了。

    “不用。最后送你一句話吧。順天而行無雙對，帷帳之間禍?zhǔn)律?。天知命勢不可違，江水橫流卦難成?！?br/>
    “多謝老師?！标懬嘁彩前萘巳?，然后也不問這一偈語的含義，就這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為什么就不肯好好琢磨一下呢？說到底還是心性不足，利字當(dāng)頭，迷了心眼！】

    管越看向了最后留下的那個人，韓苒還是保持著那副淺笑的模樣，看不出一點焦躁。那張笑臉好像天生就有一種安撫人心的作用，管越因為前兩人表現(xiàn)而心生的一點不快也迅速被抹平了。可就算如此，該說的管越也不會做出任何的改變，定好的就是定好的。

    “啟悅啊。這三人中，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br/>
    “老師，何出此言？”韓苒笑容不減問道。

    “因為你沒有野心啊?！崩衔逃质菄@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在哀嘆些什么。“他們兩個都有建立不世之功業(yè)的巨大野心。而你，我從來沒看出一點。每天都在那里讀書，有論學(xué)不參加，比武也不參加，好像這世間一切都不重要。你的野心不關(guān)乎自己，是要讓這天下海晏河清，歌舞升平。但須知你這志向太高，遲早害了你啊。”

    “謝老師教誨。”

    “寶刀和兵書我已經(jīng)送給了伯明和子衡了。只剩下這個了?！崩险哂沂謸蔚?，左手從懷里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骨哨，遞了過去。韓苒雙手接過，低頭拜謝。

    “這是我馴養(yǎng)山鷹時使用的骨哨，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你可以用它從后山帶走那一對山鷹王。為師也只有這點東西能給你了。最后再送你一句卦言：身起毫末才自高，武功山下河濤濤。功封華商天下知，月近天清悲時嘆?！?br/>
    “啟悅！去吧！”

    韓苒倒退著離開了草堂。這里總究是只剩下了老翁一人。

    秋風(fēng)吹過，草堂微涼。一片殘破的黃葉隨著風(fēng)一起進(jìn)入了這空蕩蕩的廳堂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就像是這快要凋零的天下一般，最后終究是會落下，落在一人的手中。但是不知到時，這里的學(xué)子還有多少能看見這曾經(jīng)的一片繁華。這颯颯的風(fēng)聲中，似乎還有著昔日的朗朗讀書聲。

    “去吧！去吧！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