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寶琢慢吞吞地從書架后轉(zhuǎn)出來，綻開一個春暖花開般的笑容，“好巧，您和姐姐怎么都在這兒呢，才剛有個小公公急匆匆出去了，好似是被陛下嚇著了呢?！?br/>
    她努力圓謊的樣兒又荒唐又好笑，宗政瞥她一眼，忽而笑了。

    像破了冰，低沉的嗓音輕喚，“寶兒過來?！?br/>
    她被嚇了一跳，才想著他怎么知曉她真名？后反應(yīng)過來，難不成是叫的昵稱！

    她輕蹭著鞋尖兒過去。踟躕地探尋，“陛下是喚我？”

    “寶兒癡了不成?！彼H昵地捏了捏她下巴，又摩挲著，眼里透著似笑非笑，“不是喚你，又是誰？”

    烏石蘭玉珊的臉色一變再變，看見寶琢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很不好看，再看皇帝寵溺的模樣，只勉強(qiáng)持住了笑。

    “陛下昨兒說我那里的玉露團(tuán)好吃，我今天又叫人……”

    “今天倒是想喝寶兒親手做的奶茶了?！?br/>
    他隨口一句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烏石蘭玉珊卻幾乎笑不出來了。

    “陛下……”她低聲喚，幾乎有些懇求的意味，好似不想在親妹妹面前失了顏面。

    “陛下的意思是，吃玉露團(tuán)配上奶茶正好，是不是？”寶琢被局面弄得心驚，悄悄給去一縷眼風(fēng)兒，“陛下不知，在家鄉(xiāng)時姐姐做得奶茶才更醇正?！?br/>
    原先她以為要被斥責(zé)一頓打擾他們花前月下，所以干脆裝作小內(nèi)侍。早知道會出現(xiàn)這樣與大公主對壘的情形，她還不撒丫子就跑了！

    打死她也想不到，連寵七天就是這么個寵法？這位也忒翻臉不認(rèn)人了。

    宗政冷眼看她們作秀，這會兒倒是頷首給了個面子。

    烏石蘭玉珊也不是個蠢的，非得要人家明晃晃的一巴掌下來才知道挪腳。她得了臺階，嗔寶琢一眼道：“打進(jìn)了宮就不曾做過，手藝都生疏了。我先去熟悉一番，改日再請陛下來吃?！?br/>
    得到準(zhǔn)允她就退了出去，臨走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寶琢。

    待她一走，寶琢立刻手背到身后，低著頭，一副乖乖認(rèn)錯的學(xué)生樣兒。“擾了陛下的興致……”

    “走罷?！弊谡戳税疵夹?，打斷了她的話。

    寶琢只當(dāng)是要自己走，抬腳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皇帝走到了她跟前。她看看手里的書，不好拋下皇帝過去放，看守的人又明說了不許外帶，頓時覺得有些棘手。

    樓梯才下了一半兒，底下德碌正迎面過來，有些著急忙慌的，“陛下，奴婢才剛一個錯眼，沒防備烏婕妤竟過來了，您……”

    “哎呦——”他抬頭一眼看見寶琢跟在皇帝身后，忽而眉開眼笑，“烏美人也在吶?！?br/>
    寶琢沖他招手，“德公公許久不見，我來挑書。”

    “可巧，陛下今天也來挑書?！?br/>
    對方一副笑臉面，寶琢聽了也是一笑。廢話，來藏書樓不挑書，難不成還來打仗？

    哪兒知對方話未說盡，又接著道：“才剛還問奴婢，您喜歡哪類的書呢。”

    她張著口，詫異地看向前面皇帝的背影。

    “陛下……是來替我挑書？”

    “可不是，您每日里念得可不都是陛下挑的，既美人也在，不如和陛下說說，您愛看哪些呢？”

    “德碌?！弊谡呦聵翘荩曇敉钢木?。

    她見他又往階下走，忍不住也跟上去，誰知臺階又窄又陡，她心思全掛在德碌的話上，一個不防備，腳一崴竟摔在了樓梯上！

    “啊”她發(fā)出急促地輕呼，人一摔，屁股最先著地，疼得不行。

    “走路也不好好走?！彼仡^伸手去扶她起來，卻見她半天起不來的樣兒，不禁蹙起了眉，“怎么了？”

    她咬著唇，眼里一汪水色，“疼……”

    “腳疼？”

    她搖頭。

    “后背疼？”

    她再搖頭。

    他煩了，“到底哪疼？”

    她臉頰微紅，叫他挨近一點(diǎn)兒，湊到他耳邊小心地說出三個字。

    宗政看她兩眼，袖著手不說話了。

    寶琢輕咳了兩聲，也覺得有點(diǎn)兒不好意思，她沒想讓他管來著，偏他要問這么仔細(xì)，現(xiàn)在好，弄倆人都尷尬。

    就這么在樓梯上坐著怎么能行，等她緩了一陣“嬌臀”不疼了，發(fā)現(xiàn)腳也扭傷了，剛剛光顧著那里疼，這里倒沒什么感覺。她只當(dāng)他不會管，剛想單腿跳下去，卻見他叫德碌去弄步攆不說，自己停頓片刻，竟走到她跟前蹲下。

    “上來?！?br/>
    看他這架勢，寶琢受寵若驚，“您、您您要背我？”

    沒等對方不耐煩，她立刻挪動了一下?lián)涞綄Ψ奖成希又嘤幸恍〔_擊力險些把宗政推下去！

    差點(diǎn)謀殺了皇帝，她顫巍巍趴伏到他，盡力把自己放軟了，讓他好背些。宗政平時自然有鍛煉，雖覺得她有些沉手，就這么幾步路走得還平穩(wěn)。

    男人寬厚的肩膀不亞于懷抱對女人的吸引力，他身上霸道的男性氣息混雜著一縷龍誕香鉆入她鼻尖。她伏在上面過于安心，沒過一刻，心思就浮遠(yuǎn)了。

    萬萬沒想到，傳說中的元熙帝還有這么溫柔的一面。待她正式寫書的時候，必定不會忘了夸夸他！

    這般胡思亂想著，一時想到上次的不歡而散，她便在他耳邊咬耳朵，“上回的事，您不生氣了？”

    宗政步子一頓，仍舊邁了出去。

    “那人對你很重要？”他冷漠的語調(diào)里藏著那么一兩分的危險。

    “倒不是有多重要?！睂氉良m結(jié)著用詞，“就把他看成是我的一份執(zhí)念吧，弄不明白，心里就總想著。況且——”她咬了下唇，還是大著膽子說出來，“我總覺得您就是他?！?br/>
    宗政平靜地看向不遠(yuǎn)處的步攆，一時竟弄不清自己心里翻覆的情緒，究竟是喜是怒。

    他們背后的藏書樓三層，一扇窗正支著，宗策站在里面往下望。將不遠(yuǎn)處，步攆中的兩個人盡收眼底。

    先時看見烏石蘭玉珊糾纏宗政，他還在聽壁角大笑，和賢庸道：“你可要幫你主子作證，這回真不是我安排的?！?br/>
    “那您把玉牌給玉珊公主的時候，是怎么想的？”賢庸平靜著一張臉回話。

    難道不就是為了搗亂？

    “哦，這個啊——”他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上掛的佛珠，勾起了唇，“只許他把玉牌賞人，朕寵個女人就不對了？”

    等后來聽見寶琢假裝的小內(nèi)侍音兒，他與宗政兩人幾乎是同時挑起了眉毛，不同的是宗政帶上了笑，他卻倏爾往榻上一躺，把書蓋在了臉上。

    “陛下？”賢庸疑惑。

    他只是嘆氣，有一股少見的惆悵，“我看上的寶貝是別人的，你說，我要不要搶過來？”

    *

    過了兩天，皇帝那邊心情如何不得知，寶琢得到訊息，丁才人終于放回來了。

    這本是高興事，但她立刻感到了為難。對這位丁才人，她還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要是她像小樓說得那樣，是抱有目的接近她的，她反倒好做，離遠(yuǎn)點(diǎn)就是了。

    但那一場夢帶來的記憶表明，兩人認(rèn)識之初也是在草原上，彼時對方跟著父輩前往草原狩獵。與烏石蘭寶琢相互之間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只因?yàn)槠庀嗤侗憬缓昧?。后來寶琢初到大玄后宮，也是她在其中穿針引線，才讓她與大玄出身的嬪妃相處融洽。

    這是個性格開朗的姑娘，和寶琢一起唱過歌，喝過酒，射過兔子，也吵過架，斗過嘴，最后又親親密密的和好了。寶琢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眼，就是她從橋上跳下來的時候，對方那驚懼與焦灼的模樣。

    但那又如何？

    她只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并沒有繼承原主的情感，兩人關(guān)系越好，她越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態(tài)度去對待。更何況，有了這次牢獄之災(zāi)，誰知道會有什么變數(shù)呢。

    無論如何，還是得先去一趟看看再說。

    外面下起綿綿春雨，小樓聽她的吩咐備上禮物，跟她走這一趟。

    丁才人住的是麗江閣，此時門前仍有不少人前來探望、祝賀她，可見她人緣極好，沒有因這一趟牢獄之災(zāi)就受冷落了。

    寶琢到時正收傘，那些人已經(jīng)變了臉色，異樣地目光頻頻投注來。

    “是你！”請安那日見過的榮寶林一見她進(jìn)屋就從席子上站起來，“你來干什么？用不著你假惺惺，你把丁姐姐害得還不夠慘嗎？”

    寶琢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

    這十足指著她罵負(fù)心漢的臺詞，身為編劇的她下意識就想笑。

    對方感到不可思議，“你還笑？你以為送了東西來就可以彌補(bǔ)一切嗎，這東西我們不要，你拿回去！”

    “我和她的事，與你有什么干系？”寶琢邊說，邊讓小樓放下禮物，“她是因?yàn)槲页隽耸拢彩俏遗c陛下請求才了結(jié)的，這都是我們之間的事，我們自有論斷。你呢，你為她做了什么有資格指著我鼻子罵的事？”

    “你……”對方咬著唇說不出了。

    “她確實(shí)沒有這個資格。”

    這時，屋里傳來清冷的聲音。

    隨后是婢女的輕呼：“娘子，娘子您當(dāng)心——”

    前面快步走出的人到了紗簾邊就先喘了口氣，因身子虛弱，暫且倚在了簾柱旁邊。她長發(fā)如瀑，瓜子臉，杏仁眼，是精致小巧的長相。

    原來這就是丁才人。

    “你說得不錯，這是我與你之間的事，與旁人無關(guān)。”她白著一張臉，說到此處猛咳了幾聲。

    寶琢心驚，對方與記憶里暢笑的模樣大不一樣，竟像是結(jié)了冰，本就冷白的臉色上帶著寒霜。性情變化，從來與人生的起伏有關(guān)。

    但真要她站在閨蜜好友的角色上噓寒問暖，她一時又有些小尷尬。

    “唔，你……”

    “我不想與你論是非，可你這樣的朋友，我不欲再結(jié)交，今日就此了斷了吧?！彼f得干脆又決絕。

    寶琢還是惜這一段原主的真友情，理智地勸說道：“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中有怨，但既然我們曾經(jīng)交好，你若相信我的人品，聽我說幾句可好？”

    她不肯走，對方像也是料到了，淡笑著問，“聽你說什么？我只問你，我因你入獄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受人逼問的時候，你可醒了？我險些受人折辱時，你又想起過我嗎？”

    “我……”

    寶琢踟躕，此時此刻說一句“忘了”，對方斷不會像皇帝那日一樣相信她。

    “枉我當(dāng)時擔(dān)心你真的死了，每日都在尋機(jī)會買通守衛(wèi)，結(jié)果呢，他告訴我你好得很，你當(dāng)了陛下的書使，你深受皇恩……”

    她仿佛想起了當(dāng)時聽到這番話時的不可置信，眼淚一下子便落了下來。

    “烏石蘭寶琢，與人為友，要共患難，同甘苦，你既然做不到，我們之間就算了罷。”

    她用力抓住紗簾支撐著說完，手一滑，那簾子便松落了。

    如果說榮寶林的話就像戲里的臺詞，引人發(fā)笑，那丁才人的話就讓寶琢一下子來到了現(xiàn)實(shí)世界。

    這是無法辯駁的事，縱然對方相信她是真的失憶，難道她因?yàn)跏m寶琢所受的委屈就不存在了？她有千萬的言辭可以反駁，但心里的愧疚，如何抹滅？

    這件事，雖是周寶兒經(jīng)歷的一段烏龍，卻是對方身上一個真實(shí)血淋淋的傷口。

    雨停了一時，陰沉沉的天兒，春雷仍在烏云中涌動。

    寶琢從麗江閣出來，支走了小樓，又想去散散心。小樓無奈勸不動，只好把傘給了她。

    想是這大玄的太極宮太大了，逛了兩三回，都碰不見幾個人。多是灑掃或端盤提盒的宮人，偶爾有遇見低分位的御妻，受她們一禮，一點(diǎn)頭就過去了。地位越尊貴的，好似越宅在自個兒的院門里不肯動。

    她有心事，就管不了宮里的規(guī)矩和老天的脾氣了。

    閃電一劃周圍景致突然白得反光，雨開始噼里啪啦地打下來。她還想繼續(xù)走，卻突然在前面看見了一個人影兒，戴著面具，遠(yuǎn)遠(yuǎn)看著，像是原先救過她的那位神策令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