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一夜,桑泠睡得很不安穩(wěn)。
她在床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許久,帶著繁雜思緒艱難入睡后,便有夢境侵襲。
她竟又夢到了前世的事。
那年,她初到江州知府,膽小拘謹,一來便被唐洛嫣給了個下馬威。
唐洛嫣勒令她立即搬離這間小院,住到隔壁的小房間中。
桑泠不敢反抗,更不敢惹是生非。
寄人籬下便是如此,她只覺自己只有安分守己,盡可能地降低存在感,才能在知府安然度日。
事實也大抵是如此。
頭一年桑泠幾乎只在東院周圍活動,連著與蘇氏都鮮少碰面,更莫說并不常來東院的唐鎮(zhèn)宗。
偶爾碰見唐洛嫣,她便會趾高氣昂地給她擺臉色。
桑泠見狀大多是低頭退讓,直到唐洛嫣離去,才會匆匆邁步轉(zhuǎn)而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直到第二年,因著知府貴客到來,唐鎮(zhèn)宗設宴款待。
桑泠被蘇氏喚到一同出席,她推拒不下,只能順從前往。
那便是她第一次見到聞野。
宴席上,她與那個俊朗高大的男人遙遙相隔。
不僅是坐席的距離,更是她與整個宴席的賓客的格格不入,讓她僅是朝那頭看了一眼,便又很快收回視線,熟練地隱匿著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有酒,桑泠未曾飲過酒,卻是因著閑著無聊忍不住淺嘗了幾口。
酒果真是好東西。
沒多會,桑泠便覺得自己格外放松,不顯拘謹也不再緊張無措。
視線飄忽地移向人群最為聚集的主席方向。
聞野在她迷離模糊的視線中仍是那個鶴立雞群的存在,一眼便能看見他,甚至耀眼得眸光顫動。
那時,桑泠并未注意到一旁被蘇氏催促著不情不愿端著酒杯靠近的唐洛嫣,但此時在夢中卻是瞧了個清晰。
唐洛嫣滿臉煩悶,被蘇氏輕輕推搡了好幾下,才終是走到了聞野跟前。
夢中,桑泠看見聞野桌前圍著不少人,他一側(cè)坐著笑得合不攏嘴的唐鎮(zhèn)宗,另一側(cè)坐著面無表情的陳頌知。
隨著唐洛嫣走近,周圍聚集起一眾視線,也讓開一條道來。
遙遠的距離令桑泠即使此時身處夢中,也想象不出他們當時究竟在說什么。
只能瞧見聞野先是一怔,而后竟端著酒杯站起了身來。
他身形微傾明顯朝著唐洛嫣的方向靠近,這是他與旁人交談時所沒有的舉動,并且從桑泠的角度看去更顯親昵。
那時桑泠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心想,原來自己的表姐竟是認識那位耀眼的男人。
僅此而已。
目光中,兩個酒杯相碰,碰撞聲隔著遙遠的距離并不能聽見。
桑泠腦海中卻是一聲清脆的碰響。
她赫然睜眼,似是驚醒一般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是做夢了。
桑泠躺在床榻上怔愣半晌,記憶中宴席的后半段就像是缺失了似的,未曾留下任何片段。
她應是醉得不輕,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屋中的。
屋外晨光灑落,已是天亮。
用過早飯后,蘇氏告知她今日府上設有宴席,正巧也迎她遠道而來,讓她收拾一下一同出席。
這番話語熟悉,就如同前世一樣,桑泠有些怔然。
因著她重生而改變的軌跡,竟讓宴席提前了一整年。
昨日偶然的發(fā)現(xiàn)讓她越發(fā)覺得不安。
聞野的心上人,究竟是不是唐洛嫣呢?
若真的是,唐洛嫣作何感想,今生他們又會有怎樣的發(fā)展。
入夜,熱鬧宴席如期而至。
桑泠的座位一如前世在偏遠的角落處。
今日宴席除了一些江州權(quán)貴,更有不少江湖名士,其中好些人自是沖著這位風頭正盛的玄北將軍而來。
熟悉的場景,桑泠一直在提防著不知何時會現(xiàn)身的唐洛嫣。
但她視線在宴席中掃視一周后,卻并未找到唐洛嫣的身影。
前世,唐洛嫣可是在宴席還未開始前,便隨著蘇氏入了坐席,這會蘇氏身側(cè)卻是空蕩蕩的。
而后,她不由朝宴席人群聚集的方向看了去。
聞野的桌前同樣圍滿了人,談笑聲此起彼伏,應聲的大多是性子隨和爽朗的唐鎮(zhèn)宗。
他的另一側(cè)同樣坐著面無表情的陳頌知。
只見他雙唇翕動,像是在說些什么,引得聞野微微挑眉。
下一瞬,桑泠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聞野直勾勾看來的視線。
目光交匯,桑泠微微一怔,一時間不知是方才因著陳頌知提醒了聞野,還是他自己有所察覺地看了過來。
既是對視上了,桑泠又很快神色松緩下來。
眼尾微彎,唇角勾起朝他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淡笑。
聞野眸光一顫,倒像是他做賊心虛了似的,迅速移開了目光。
再轉(zhuǎn)回去,面對一旁前來問候的男子的滔滔不絕,神色還在不自然地游離。
桑泠唇角笑意不自覺擴大,目光還在明目張膽地看著聞野,絲毫未注意到身旁突然靠近的身影。
直到耳側(cè)冷不丁傳來女子不滿的低聲:“我不是提醒過你了,別對聞野動心思,你是一點也聽不進去?”
桑泠著實被嚇了一跳,一回頭,竟見自己找了一晚上的唐洛嫣不知何時坐到了自己身旁。
她回過神來不自覺蹙起了眉頭,直言問:“表姐這是心儀聞將軍,所以才對我如此有敵意?”
唐洛嫣愣了一下,而后好笑地笑了一聲,滿眼離譜:“我怎可能喜歡他,就算喜歡,你又算哪根蔥,本小姐犯得著因這個對你有敵意?”
唐洛嫣一如既往地不客氣,那輕蔑傲慢的模樣,像是來找茬的,又像是根本不把桑泠放在眼里。
若說她與聞野毫無關系,她對她趾高氣昂,桑泠也并無太多心思搭理她。
可她極有可能就是聞野前世放在心中多年愛而不得的心上人,桑泠實難做到對她忽視。
桑泠眸光漸冷,淡淡地看著唐洛嫣,背脊直挺,再無往常的半點溫順好欺:“表姐,你的坐席并不在此,既是不歡迎我,不該是眼不見為凈,何需在此自說自話。”
“你說誰自說自話!”唐洛嫣頓時被激怒,連帶著嗓音都拔高了幾度。
她甚至覺得桑泠那句“眼不見為凈”是對她說的。
面對唐洛嫣的怒意,桑泠卻是面無波瀾,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再次緩緩看向了聞野的方向:“至于聞將軍……”
桑泠話語戛然而止,竟赫然發(fā)現(xiàn)方才還在人群中的聞野一轉(zhuǎn)眼竟沒了人影。
她視線在周圍飄忽一瞬,卻仍是不見他的身影。
唐洛嫣仍在怒氣中,壓根沒心思關注桑泠在看什么。
見她聲弱,氣急敗壞嘀咕了一聲:“真是好心沒好報,等著當寡婦吧你?!?br/>
唐洛嫣后半句話淹沒在周圍突然升起的一片嘈雜聲中,叫桑泠沒能聽清。
但她神色微怔,訝異轉(zhuǎn)回頭來,唐洛嫣卻已是一揮衣袖昂著下巴大步離開了她身邊。
她方才,說什么?
桑泠蹙眉細思起來,沒聽清她的后半句,聽見的前半句卻仍是十分奇怪。
唐洛嫣就像是已經(jīng)知曉了什么似的,可她又怎會真的好心提醒她什么。
桑泠思緒不出,再次尋找聞野的身影無果后,端起桌上酒杯一飲而盡,便匆匆起身朝著宴席外離去了。
路經(jīng)端著托盤的下人,桑泠隨手取了一碗醒酒湯,卻并不是自己飲用。
她快步行走在知府的院中小道上,目光四處張望著,顯然是為著尋找聞野的去處。
繞過知府側(cè)院,桑泠在轉(zhuǎn)角處瞧見一道比路燈更為明亮的光線。
她探著頭看去,一眼瞧見了聞野高挺的背影,正提著燭燈往知府藏書閣的方向去。
桑泠心下微動,待聞野入了藏書閣后,快步邁開步子趁著夜色也悄無聲息潛了進去。
知府藏書閣藏書眾多,占地頗廣。
一棟三層樓的建筑坐落在知府側(cè)院后的竹林里。
白日里靜謐幽深,寧靜優(yōu)雅。
待到夜里時,便顯得陰森森地瘆人。
桑泠沒拿燭燈,入了藏書閣發(fā)現(xiàn)一樓漆黑一片。
耳邊傳來清晰的響動,是聞野上樓的聲音,可桑泠站在樓下卻并不能瞧見半點光亮。
躊躇猶豫片刻,桑泠聽見樓上聲響停緩了下來,這便輕手輕腳走到窗邊的書案前點燃燭燈坐了下來。
提前備好的醒酒湯已是涼透,冷風灌入屋內(nèi)令她的酒意消散了不少。
有了燭火照明,靜謐的藏書閣倒也不再顯得陰森瘆人。
更何況,聞野還在樓上。
桑泠逐漸靜下心來,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指尖輕點在桌面,微側(cè)著頭靜靜仰望著皎潔月光。
這一刻,就好像是回到前世的某些夜晚。
聞野偶爾遠行會提前寄信回家告知行程,知曉他要回來之時,桑泠大多是會專程等他的。
那時她便會像此時這樣,坐在桌前思緒放空地望著夜空。
偶爾繁星密布,偶爾沉黑一片。
燈油將盡,光線逐漸昏暗下來。
聞野眼眸迅速瀏覽書冊的視線頓了一下,看完這頁最后一行字才側(cè)頭瞥向了放置一旁的燭燈。
手邊并沒有能夠替換的燭燈,昏暗的光線無法繼續(xù)查看信息。
宴席還在繼續(xù),他腦海中沒由來浮現(xiàn)出一雙燦爛澄澈的眼眸,含著笑意直勾勾向他看來。
聞野心神一頓,雙手合上書冊放了回去。
藏書閣內(nèi)回響著沉悶的腳步聲,本是將要燃盡的光亮卻在一級級臺階而下后,逐漸明亮起來。
聞野腳下步子一頓。
抬眸之時,藏書閣內(nèi)暖黃的光線和窗外皎皎月光交織,灑落滿地白霜,將那道赫然映入眼簾的玲瓏身軀罩上一層溫柔的朦朧白紗,連發(fā)絲都透著微光,盈亮奪目。
空氣中,書香氣息混雜著一股淡然酒香。
躥入鼻腔,先亂的卻是心跳聲。
靜坐的人身形微動,幾乎是在他停下的同一時刻便側(cè)頭轉(zhuǎn)過身來。
目光還未聚焦,眼神便已帶上了欣喜:“將軍,你下來啦?!?br/>
桑泠注意到聞野手中即將熄滅的燭燈,很快拿起書案上的那盞,蹭的一下起身,輕提著裙擺就快步朝著他小跑而去。
少女雀躍的身影映在聞野深潭般的黑眸中,終是在她走近到身前時徹底被照亮。
“你怎么在這?”
桑泠微仰著頭直直迎上聞野看不出喜怒的神情,嬌俏的小臉因著那還未被晚風徹底吹散的酒意泛著微紅,透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乖巧:“宴席無趣,我誰也不認識,見你離開了便有些待不下去了,本是想去散散酒勁,竟沒想到在半路看見你入了藏書閣,這便在一樓等你?!?br/>
桑泠眨眨眼,刻意頓了一瞬,才忽的弱下了聲音,似是羞澀:“想與你說說話?!?br/>
聞野眸光微顫,在桑泠柔軟的嗓音下忽的不知如何直視她的眼睛,只得不自然移開,視線卻飄到了她身后的書案上放著的一碗未曾動過的醒酒湯。
聞野凝神看了一瞬,回神再度看回桑泠,便在她眸中瞧見了那抹目的明確的另有所圖之意。
他審視片刻,唇角忽的有了笑意:“想與我說什么?”
自他們抵達江州知府后的這兩日,的確再無可交集的機會。
那日茶室匆匆一別,到今日才又見著,若是不在此時的環(huán)境下,自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聞野覺得小姑娘頗有些纏人,不過短短兩日罷了,叫她說得這般委屈依戀。
但這種感覺有些陌生,怪異地滋生在心頭,泛起綿密的泡沫,讓人感到難耐,卻并不排斥。
桑泠眼尾微揚,看似乖巧的目光下,不著痕跡地將聞野面上的微小變化盡收眼底。
至此,心下因唐洛嫣的些許不安稍有放松。
桑泠嫣唇微啟:“不若我們……”
本是想說換個說話的地兒,但話未說完,她臉色忽的一變。
藏書閣外傳來腳步聲,和一道隔著房門模糊瞧見的光亮。
聞野淡然側(cè)頭看去一眼,像是并無半分緊張慌亂之色。
他很快轉(zhuǎn)回頭來,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桑泠卻頓時慌張地深吸一口氣,一口吹熄了手中的燭燈。
屋內(nèi)驟然沉黑一片,無法迅速適應的視線完全被暗色遮蔽。
嗅覺在同一時間被放大,馨香撲鼻,帶著酒香,混著甜膩。
直到懷里一熱,聞野才反應過來,桑泠竟是直接撲了上來,借著推搡的力道,整個人與他緊密相貼。
柔順發(fā)絲輕掃過他露出的脖頸,激起一片癢意。
但下一瞬他便赫然感覺到胸前那無法忽視的柔軟觸感。
傲然,挺立,甚至清晰地被擠壓出柔軟的形狀。
喉間霎時著了火似的干澀燥熱,滾動的喉結(jié)在沉寂空氣中發(fā)出一聲突兀的吞咽聲。
一雙柔若無骨的手看似纖細,他卻根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毫無防備地被她拽著胳膊推到了一旁的一側(cè)書架上。
背脊撞上書架發(fā)出一聲悶響,聞野手臂下意識抬起,還懸在半空,就先一步被兩只柔嫩小手一把攥住了衣襟。
“噓,有人來了,別出聲?!?br/>
少女壓低的氣聲帶著溫熱氣息撲灑在被她無意拉扯開的衣領中。
侵入肌膚,竄起一陣酥麻之意。
伴隨著藏書閣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眸中同一時刻借光映入了她撲在他懷中,仰著頭顫著眼眸灼灼看向他的黑眸。
回響在耳邊的,是他徹底亂了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