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沒有星光。
只是漆黑的一團,但看上去并沒有給人很荒涼的感覺,因為荒涼的總是心。
這條千年古道上,馬車停了下來,龍溪將馬牽到草木深深的小溪旁。
棗黑的老馬走了一天的路,卻也沒有疲乏的樣子,此刻嗅到青草的香味竟在地上撒起了歡。
黃大福的一身胖肉還直挺挺的躺在馬車里,他的懶似乎是天生的,但只有龍溪知道要做到這樣的渾然境界,需要多么堅持的修煉。
懶是修煉,因為沒有人甘心一直躺著。
這也是黃大福喝醉的時候告訴他的,當他躺在馬車里醉醺醺的向龍溪打諢道:“她為什不辭而別?”。
龍溪好像不知道她是誰,故意道:“她?她是誰”。
黃大福忽然揚起胖手拍了他一下,龍溪才憨憨笑著道:“你是說那個身材很好的美女?”
黃大福干巴巴地瞪著他不說話,一副橫豎看不慣的樣子。
龍溪不禁好笑,道:“你不說,我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勾引到人家的”。
黃大福終于憋不住,氣沖沖道:“勾引?注意你的用詞”。
龍溪攤了攤手,道:“不辭而別或許才是最好的告別”。
黃大福更聽不懂了,眨著眼道:“告別?她為什么一定要走?”
龍溪這才認真的看了看他,臉上的笑容才慢慢褪去,淡淡道:“也許她太在乎你了”。
黃大福眼珠更大,嘴也張得老大道:“在乎我?”。
龍溪不再看他,掀開馬車的窗口像外看去,望著漆黑的夜色,道:“情到濃時反轉(zhuǎn)薄你懂么”。
黃大福坦白道:“我不懂”。
龍溪滿不在乎似地道:“我只問你,你會娶她嗎?”
黃大福忽然不說話了,滿口的狡辯之詞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面對著一個洞察力驚天動地的人,說起話來總是要分外小心。
龍溪又道:“因為她知道像你這么樣的人是不會輕易的和一個人廝守終身,所以她才放了你”。
黃大福剛想辯駁幾句,忽然又被龍溪截住,道:“那是不是因為你的野心太大了”。
黃大福直到這時才真服氣了,臉上的表情忽然松弛下來,喃喃自語道:“老實說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龍溪望了他一眼,道:“那是不是因為你太懶了,不然像你這樣的人應該去做很多事才對”。
黃大福這才從車廂里爬起來,眼珠子灰溜溜地一轉(zhuǎn),仿佛陰謀得逞的小孩子,嘻嘻一笑道:“龍溪啊,你這回猜得可不準,你認為我是個好高騖遠的懶漢是不是?”
龍溪吸了吸鼻子,輕笑道:“你不是懶漢?”
黃大福道:“當然不是,我可勤快多了”。
龍溪忽然大笑道:“你?勤快?”
黃大福不滿意地撇嘴道:“你別看我天天躺著,那只因為我太勤快了”。
龍溪干笑兩聲道:“難道勤快地睡懶覺嗎?”
黃大福忽然變得極其認真,他一眨不眨地道:“告訴你,其實懶也是一種修煉”。
龍溪安靜地看著他。
黃大福原本沉穩(wěn)的像漆黑的夜色,此刻面上漸漸籠罩上一抹紅光,聲音都變得隆重,“老實說,你剛才說我是個有野心的人,連我都被你嚇了一跳,沒想到你竟然能將人洞悉到如此程度,但你只知其一,你還有一點不知”。
龍溪道:“一點?”
黃大福登時變得驕傲許多,神秘一笑道:“你總認為像我這么懶的人,必然心里有著宏圖大業(yè)是不是?”
龍溪輕描淡寫的看了他一眼,微笑著道:“若不是心里安穩(wěn)之人絕不會睡得這么踏實”。
黃大福道:“所以你才推斷出我必定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因為沒有兩下子的人反而擔驚受怕,彷徨度日”。
龍溪不由得搖了搖頭,道:“我只覺得你太懶了些”。
黃大福道:“那就是了,我這種懶并不是胸有成竹的懶”。
龍溪興趣慢慢被勾上來,眼里有了些許微光道:“哦?難道還有別的懶”。
黃大福一拍大腿道:“因為我是真懶”。
龍溪又將腦袋扭向一邊,懶得再理他,黃大福憨憨笑了兩聲道:“嘿嘿,我逗你玩呢”,又嘻嘻道:“睡覺其實是一種修煉哦”。
龍溪還是不理他,黃大福的興味忽然索然,搖著龍溪的胳膊,道:“你就不能配合著張張嘴么”。
龍溪瞪著他道:“我張嘴干什么?”
黃大福道:“我就喜歡看你吃驚的樣子”。
龍溪又閉起眼睛,懶得看他,黃大福不依不饒道:“能讓你這么樣的人物吃驚,簡直比吃十斤零三兩的雞腿還令人興奮”。
龍溪皺眉道:“十斤零三兩,為什么?”
黃大福悠然道:“你也別不知足,十斤零三兩已經(jīng)不少了”。
龍溪道:“你到底能吃多少雞腿?”
黃大福伸出三根手指頭,道:“沒有三十斤不管飽的”。
龍溪忽然閉氣,道:“原來我只值十斤零三兩呀”。
黃大福道:“不少了,做人不能太貪心”。
龍溪道:“行,行,你可以將話說下去”。
黃大福道:“你還沒張嘴呢”。
龍溪張嘴。
黃大福滿意的點了點頭,接著道:“其實她離開我,我也是很傷心的,你也不要以為我是個唯利是圖的人,告訴你她走的時候,我甚至連覺都睡不著”。
龍溪嘆氣道:“那你為什么不……”。
黃大福并沒有讓龍溪說下去,自顧自道:“我沒有挽留她,也是為她好,因為像我這么樣的人是很不值得托付的,因為我們不光有理想,這很不簡單,我們的理想就是野心,野心總是虛無縹緲的,像我們這樣的人活著本就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心中的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龍溪明了地看著他,默然道:“所以你才這么懶”。
黃大福道:“別人都認為我不出去走動就不知道天下發(fā)生什么事,其實在我躺在床上,瞇著眼的時候已將天下分析了,你可能不知道,躺在床上想問題頭腦才更有效率”。
龍溪這才露出吃驚之色,道:“所以你……”。
黃大福還是沒有讓他說話,低著頭道:“所以我已經(jīng)很累了”。
龍溪片刻將思緒理清,脫口道:“你是什么人?”
黃大福垂著腦袋,愣了一會才慢慢抬起來,道:“你問我是誰?”
說完這話,忽然又露出孩子一般的臉龐,聲音甜膩著道:“其實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個怎么樣的人,我啊,我就是懶得動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