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散去了。
敵人突然的炮襲也停止了。向前進輕輕從彈坑邊那簇灌木叢里爬出來,一邊注目觀測著前面那幾個搜索過來的敵軍,一邊到處張望,尋找掩護地形。
不知連隊是推進得太快,還是被完全打散了,現(xiàn)在身邊看不到一個自己人。
他落單了,陷入到敵人犬牙交錯的陣地當中。
不過自己人一定有散落在附近的,他不敢出聲大喊招呼,眼看著散開成隊形搜索過來的敵人,他一下子變得非??謶趾ε?。
好在此刻他雖心里慌亂,但還記得臨戰(zhàn)訓練時應對此種情形的方法,于是迅速向著旁邊的一塊大石臥倒,低姿貼地,匍匐著潛行過去。
他想要以之為依托掩護,等會打起來的話,不至于直接暴露在對方的火力殺傷下。
到處是被炸斷的圓木、破損的槍件、尸體的殘肢、未燃燒盡的焦草,孤身一人的向前進抬頭看著敵人的來向,迅速從一只斷手上爬了過去,想要先拿到那邊一名犧牲戰(zhàn)友的自動步槍。
不拿到那把槍,向前進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那把步槍還背在對方的背上,靜靜地一動不動。
戰(zhàn)前一星期,連長才拿了支狙擊步槍和一本使用說明手冊給他,讓他自行熟悉射擊要領(lǐng)。這是個操蛋的決定!原本他們根本不注重狙擊戰(zhàn)法戰(zhàn)術(shù),全連官兵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帶著望遠鏡的槍支。
時間太倉促,沒有誰愿意接手這樣一支根本不熟悉的玩意,臨戰(zhàn)前誰都只相信跟自己建立起了默契的熟悉武器。尤其是都只希望自己手里的是自動連發(fā)步槍,能對敵持續(xù)火力壓制才是王道。
但連長給到了他,一個新兵,那也就是說在亞熱帶山岳叢林里,根本沒稀罕和指望這把槍能發(fā)揮多大作用。
等開戰(zhàn)出發(fā),十七歲的向前進便由一般步槍手成了連里唯一的一名狙擊手,奉命緊跟著一排長寸步不離。
現(xiàn)在一對五,狙擊步槍火力顯然吃虧,他需要一把一掃一大片的近戰(zhàn)壓制利器。
這是被瘋狂炮擊和掃射令許多人死亡的亂糟糟地方,為拿到那把自動步槍,向前進爬過去時沾了好些血跡在衣服的前胸襟上。
手肘在地上帶動身子快速移動時,他也不斷碰觸到碎肉,得從它們上面壓過去,這時候顧不了那么多了,他除了戰(zhàn)場上遇敵的恐懼和害怕外再沒有別的。
還好很順利,爬過去沒有觸雷也沒有給對方的發(fā)現(xiàn)到。
拿到武器和彈匣后,向前進大大松了口氣,膽氣也為之一壯。跟著他迅速掉過身子繼續(xù)往前爬到那邊大石旁邊,這處正好有一叢灌木和草可以隱蔽。
剛藏好身子,向前進立馬調(diào)轉(zhuǎn)槍口瞄準著敵人。
兩下相距已不過五十來米,戰(zhàn)斗馬上就要開打,由于太過緊張,他抖索著老天才將自動步槍的保險置于連發(fā)狀態(tài)。
現(xiàn)在還不能開槍,先敵開火固然重要,但到處都是敵軍,槍聲無疑會引來更多的敵人。這樣趴在地上,他手心里全是汗,不知該往哪兒揩。尤其呼吸不暢,心跳得厲害。
剛才霧氣實在太大了,幾米外就看不見人影。敵軍發(fā)動突然炮襲時,行進間的隊伍瞬間全亂了套。
一發(fā)炮彈落向前進前邊五米的地方,三個沖在他前面的戰(zhàn)友隨著爆炸聲全都倒下了,哼都沒多哼一聲。
那一刻他沒有慶幸,更沒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而是立即趴下,三兩下爬進了剛炸成的那個彈坑邊灌木叢里。
當時他們這個戰(zhàn)時加強連正在通過此處敵占陣地前沿,快速往敵后穿插,人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估計是敵軍在山頭的觀察哨起了作用,聽到異常響動后,一聲鬼叫,旁邊地堡里立即響起了槍聲。
隨著曳光彈指向處,炮襲展開了來。沒有人知道槍炮到底是從哪里打來的,周圍不斷有人倒下,間雜著傷兵痛得失去理智后的凄厲叫喊。
向前進清楚看到前面洼地里水一片紅,旁邊躺著個重傷員,慘叫連連:“連長,救我——我的腿!我的腿不見了——”
在黎明時分的濃霧里,大家都在分散找地形隱蔽,身影在閃光中四處亂竄,沒人能顧得上他。他喊得聲嘶力竭痛苦萬狀,這無疑更增加了大家的恐懼驚惶。
前面副營長通訊員更在哭著狂喊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副營長重傷了,快過來救救他,快救救他!”
副營長胸口之血如決堤之水突突直冒,那名通訊員跪在地上,一面伸手去按住他的胸部傷口,一面仰天大哭大叫,喊衛(wèi)生員喊得嗓子都變了調(diào)。
衛(wèi)生員在后面,丟下手里剛施救好的一個傷員,和兩個戰(zhàn)士急忙跑過去。
他們剛穿過向前進隱蔽的那叢灌木,又一發(fā)炮彈落地。
向前進眼睜睜看著那兩個戰(zhàn)友倒下,衣服碎片和血肉飛散,一只腿還是手飛出好遠。衛(wèi)生員一下子癱倒在他旁邊彈坑里,跟著又哭著爬起來往前沖。
他必須要去救副營長。
前面洼地里那個重傷員依舊哭喊得很厲害,聲嘶力竭:“連長,救我!”衛(wèi)生員跑過去后不得不在他那蹲下,飛快地幫他包扎了一下就又冒險往前面去了。
整個連隊都在敵人的炮火殺傷覆蓋下,看不見對方,盲目開火只會打到自己人?;靵y恐懼中有士兵開始爬起來奔跑,又哭又叫,不知是不是發(fā)了瘋。
炮彈爆炸時的熾熱火光在不斷閃動,空氣中的硝煙味濃烈嗆人,到處彌漫飄散著死神變異的黑色身影,張牙舞爪。
向前進根本找不到射擊目標,大家也一樣,炮火聲中只隱隱聽到副營長通訊員的哭喊聲充滿著絕望:“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你在哪?快點兒,副營長就快沒治了!衛(wèi)生員——”
向前進忽聽到自己排長聲音:“連長!連長——副營長不行了,你快下令,我們沖出去!”
連長不知在哪,但回答聲音很大,在炮火爆炸的間隙當中清晰傳來:“大家不要慌,聽我命令,前面被封鎖了,跟著我從這邊山谷沖出去!”
連長剛探到出路,但冒險沖在前面的士兵又給地雷炸翻了。連長眼睜睜看著,發(fā)了狂一般大喊工兵過去排雷,并叫所有人立刻向他靠攏。
周圍慘叫連連,繼續(xù)在這地方呆下去傷亡會更多,聽令向他靠攏是個不錯的選擇,或許能活下去。
在戰(zhàn)場上也只有聽令沒別的選擇。
跟著好些人大喊,但慌亂中爬起來奔跑的士兵又有人給擊中了,身體拋飛起來,慘狀不忍目睹。
向前進趴著沒有動,敵人炮襲得太厲害,子彈封鎖線交織,他根本動不了,也不想給擊中白白犧牲。
直到炮襲停止,濃霧散去了他才悄悄現(xiàn)身出來,而這時戰(zhàn)友們都已不知去向,不知去了哪兒。
等會該往哪里走?他完全沒把握,但他一定要沖殺出去,他不想死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