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刷刷看著蘭裳，目光中滿載期待。一時間，蘭裳也更有了底氣，清了清嗓子問小尹子：“小尹子，你第二次離開鳳還亭之前，是不是問過咱們一共已經(jīng)扎了多少朵花？然后我們數(shù)了數(shù)，數(shù)完之后很快你就走了?！?br/>
    “不錯。那又怎樣?！?br/>
    “我們當(dāng)時數(shù)的花一共有多少？”

    “二十六朵。”

    “那個時候我們還沒開始用銀緞子扎花，對吧?！?br/>
    “……對?！?br/>
    “咱們扎花的速度是差不多的。我們中間還比賽過一次，你記得嗎？?！?br/>
    “我記得。”

    “那我再問你，我跟小桂子走了以后，你自己扎了銀花嗎？”

    “沒有。實際上我自己沒繼續(xù)扎，因為你說已經(jīng)差不多了?！毙∫永侠蠈崒嵉鼗卮鹬?。

    “好。你現(xiàn)在看看，花籃里有多少朵銀花?！?br/>
    映弦聞言禁不住暗贊蘭裳聰明。小寧子一躍而起，奮然道：“我這就跟小玄子去鳳還亭把花籃抬過來?！闭f罷便拉了小玄子，兩支羽箭似地射下山坡。

    眾人在吟碧坡上等待，誰也不說話，默然傾聽微風(fēng)在杏林間徐徐吹拂的聲音，如同傾聽秋娥的詠嘆。不一會兒，小寧子和小玄子將整個花籃搬到了吟碧坡。只見兩尺多高的柳條大花籃中盛滿了錦緞制成的花朵。每一朵約拳頭大小，花瓣為一色，花蕊則為另一色，光彩流動，絢如蒸霞。映弦一數(shù)，紅、粉、紫、黃各五朵，金花六朵，銀花也有五朵。

    映弦在腦子里迅速盤算：兩人從巳初初刻去鳳還亭，差不多是巳初一刻開始工作，到巳正二刻左右小尹子第二次離開鳳還亭，蘭裳的工作時間是五刻，小尹子第一次離開是回大院取銀緞子，這一來一回接近兩刻，而第二次離開又花了一刻，說明小尹子的工作時間大概只有兩刻。一共七刻。兩人制花速度差不多，也就是每人每刻平均制花接近四朵。那么，在小尹子第二次離開的一刻時間內(nèi)，蘭裳還在不斷制花，一共制了五朵銀花，比平均效率還要高出一點兒，又怎么可能有足夠的時間去浣瓔池淹死晴煙并返回呢？這確實算是一個不在場的得力證據(jù)。太好了！

    她立刻興奮地將自己的計算公諸于眾。眾人陸續(xù)明白過來，便又紛紛將憤恨的目刃刺向小尹子。小尹子陷入了孤立，慘白的臉孔抽動著、扭曲著，像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掙扎一陣，最終放棄了辯駁，頹然道：“我沒有殺晴煙……沒有……我為什么要殺她……”

    映弦直直盯著小尹子，聲音冷若寒霜：“我也想知道你跟晴煙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矛盾，導(dǎo)致你動了殺她的念頭。不過我猜，像晴煙這樣的弱質(zhì)少女被害，要不就是她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你要殺人滅口；要不就是說了些難聽的話，刺激了你，你因為懷恨在心而報復(fù)。小尹子，我昨夜回公主府，你說你睡不著覺，想要一個人逛一逛。你倒說說，你為什么睡不著覺？”

    小尹子聞言憤然道：“好。我說！我什么都說。沒錯，昨晚在宮里的時候，晴煙確實說了一些話，讓我覺得很難受。我當(dāng)時就跑出去了。回到公主府后我也一直想著她說的話，睡不著覺，所以才一個人在公主府里游逛，遇到映弦姑娘。但是，我絕對不會因為她說了這樣的話就殺她！”

    司徒素凝視小尹子，問道：“她說了什么話讓你受不了？”

    小尹子垂目道：“其實，當(dāng)時我們是在談?wù)摴髂恪Ｕf你……說你該再找個丈夫，不能就這么過一輩子?！?br/>
    司徒素一怔，下意識地環(huán)顧其他人，見丫鬟太監(jiān)都低下頭去，便知此言非虛。眼里劃過一絲怏意，悶聲道：“然后呢？”

    “然后我跟晴煙談?wù)撈鸹榧薜氖虑?。說到，說到宮里太監(jiān)與宮女的‘對食’，晴煙她就開始嘲笑。我便告訴她，其實太監(jiān)并非一定就是那些大人們所說的那么無情無義。深宮里，‘對食’也是人之常情，沒什么值得取笑的。誰知晴煙跟我說……”

    “說什么？”

    “說現(xiàn)在是個小太監(jiān)，老了以后就是老太監(jiān)，有什么好想的。”

    此話一出，小寧子、小桂子、小玄子三人臉色皆是一變。映弦也不禁心想，這小姑娘開玩笑開得過分了。仍然一臉冷峻地問道：“所以，你覺得受了侮辱，當(dāng)時就跑了出去。夜里越想越氣，便產(chǎn)生了殺人泄憤的念頭？”

    小尹子卻忽然淚流滿面：“我是覺得受了侮辱。因為……因為我做太監(jiān)也是逼不得已。我家雖窮，小時候爹娘卻很疼愛我，希望我日后能做個好男兒，娶個好媳婦兒。后來他們得病死了。我……我迫于生計，才找了城西的‘小刀王’，做了那事兒，進(jìn)宮服侍。本來已經(jīng)覺得愧對爹娘和祖宗，晴煙她那樣說……她……”

    映弦盡量穩(wěn)住自己的聲線：“好吧，就算晴煙少不更事，一時口無遮攔，傷害了你。但是她今早已經(jīng)告訴我，說她說了不該說的話，可見心里是后悔的?！?br/>
    “砰”的一聲，小尹子雙膝砸地，泣道：“公主，映弦姑娘，小尹子對天發(fā)誓，我真的沒有害死晴煙。我昨晚雖然覺得氣憤和難過，但也只是怨恨自己罷了，完全沒想過要報復(fù)她。我知道，我是公主府里最不中用的一個，遠(yuǎn)遠(yuǎn)沒有蘭裳人緣好。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但是我也不能這樣替別人擔(dān)了不該擔(dān)的罪啊?！闭f罷痛哭起來。

    映弦澀聲道：“小尹子，不是我故意跟你過不去，也不是我故意要為蘭裳開脫。而是，而是根據(jù)時間推斷，只有你才有謀害晴煙的可能，也只有你才有動機(jī)。”說罷望了司徒素一眼，想知道她下一步究竟會如何處置。

    司徒素飄然起身，說道：“不錯，小尹子。沒有誰要故意害你，可只有你才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我只能相信映弦?！币慌ゎ^：“嚴(yán)侍衛(wèi)”。

    “在?！眹?yán)煦英走了過來。

    “你將小尹子關(guān)在北院耳房里。鎖好了。三天后將他送官。”又對小尹子道：“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希望你敢做敢當(dāng)。”

    “是。”嚴(yán)煦英利落而答。拿住小尹子，嘆了口氣：“小尹子，咱們走吧?！?br/>
    眼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映弦全無捉出兇手的快意，反而覺得十分惆悵，心口若有涼露緩緩凝結(jié)。呆立了好一會兒，才問司徒素道：“晴煙的尸體怎么辦？”

    “晴煙是在公主府里死的。她從小沒有父母，我們就是她的家人。給她擺一個靈堂，三日后再入土為安。每個人都要穿素，輪流守靈?！彼就剿匾活D，“但是不要向外張揚?！?br/>
    “可是今天是公主你的生辰，這么做是不是太不吉利了？”映弦吃驚地問道。

    司徒素此際卻望著遠(yuǎn)天游走的白云，蒼涼一笑：“生生死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我看行?！?br/>
    *****

    到了黃昏時分，靈堂已在北院的主屋里設(shè)了起來。院子里掛了竹簾，一抹殷紅的斜暉正照在簾上糊著的碩大的“奠”字上，凄艷驚心。小寧子打著幡，小玄子向空中不斷撒著紙錢。紙錢揚起，飄下，悠悠轉(zhuǎn)轉(zhuǎn)，如紛飛的白雪，灑盡生者的哀傷。

    這一切，本不該屬于一個十六歲的生命。青春還未綻放，就已塵埃落定。

    映弦下午喝了點酒，此刻頭暈暈地走進(jìn)光線幽暗、白布四圍的靈堂，一眼便看見停放正中的棺柩。后方是祭桌，供了豬頭、公雞、鯉魚、各種水果糕點以及酒具碗筷。兩旁紅燭高燒，地面?zhèn)浜昧税撞及輭|。馨亭正跪在棺柩旁，神情已比中午平靜許多。

    映弦一步步走近，見到祭桌上擺放著靈牌，上刻：“文嗣公主府婢女晴煙之靈位”，兩旁的挽聯(lián)為司徒素親題：“倩旅夭逝，嬌音俏語猶入夢；春華隕零，妙手蘭心自留痕?！毙闹蓄D感傷痛，便上前祭拜了一番。

    拜完后走到靈柩邊，朝里一看，見晴煙穿了壽衣躺在靈柩里，雙目緊閉，生前紅霞似的臉蛋如今卻蒼白可怖。映弦端詳了一會兒，痛楚又起，不禁說道：“要是你明日一早便活過來，該有多好。”

    馨亭在一旁哽咽道：“姑娘不必太傷心。人死不能復(fù)生。晴煙雖然去了，但咱們可得好好活著?！?br/>
    映弦長嘆一聲：“晴煙只活了短短十六年，這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她根本還沒來記得看清楚。還有許多有趣的事情都不曾領(lǐng)略。我實在是為她可惜?！?br/>
    馨亭又道：“其實她能安詳告別人世，也是一樁福分。你看她現(xiàn)在就像是睡著了一般?！?br/>
    映弦陡一驚，問道：“你剛才說什么？”

    馨亭茫然道：“我說她不像是死，而像是睡著了?！?br/>
    一道電光閃過。映弦瞪大了雙眼：不對！不對！晴煙的死不該是這樣！

    她瞬間想起在浣瓔池邊檢查晴煙尸體的情景，一陣恐怖感襲來，喃喃道：“錯了，是我錯了。殺人者不是小尹子?！?br/>
    浣瓔池邊每個人的表現(xiàn)和供詞，連著自己在府里府外的所見所聞，于一剎那間全都浮現(xiàn)在眼前。她只覺一個驚天之雷在腦海里炸開，如夢初醒，咬牙道：“原來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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