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哀辭》的介紹看，璞翁當(dāng)過“王長史”和“將軍”，這兩個官職算是文官武將中的最高頭銜了。為什么這么說？因為“王長史”是“王府”發(fā)號施令的人，他不是一般的王，隱含“太子”之意?！巴蹰L史”這個稱呼我們在《紅樓夢》里見到過，他代表忠順王府到榮府來索要琪官，態(tài)度蠻橫無理，語氣咄咄逼人，大有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意味。所謂“琪官”就是太子官，為寶玉所獨有，不可能拱手讓給他人。但此時榮府已是忠順王爺?shù)奶煜?，面對這位號稱“王長史”的人，寶玉無能為力，只能任其為所欲為，眼睜睜的看著“太子”的頭銜被無恥的剽竊。“將軍”是軍隊的最高統(tǒng)率，是戰(zhàn)場上帶兵打仗的人，肩負(fù)著保家衛(wèi)國的重任。可以說，這兩個頭銜都稱得上是“居臺輔”者，而璞翁二者兼而有之，可見他的一生活得是多么的精彩，多么的輝煌。

    然而，璞翁正當(dāng)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卻遭遇了風(fēng)云突變的不測。身在“二萬里之邊陲”的他，被“褫職籍其家”，突然變成了一無所有者，從天上一下子掉進了地獄，不得不在“先人坵垅之側(cè)”寄居了二十年。這個經(jīng)歷與胤禎奉命以撫遠(yuǎn)大將軍的身份鎮(zhèn)守千里之外的西北邊陲，后被雍正就地罷免，并送往康熙景陵禁錮，家都受到牽連的經(jīng)歷何其相似?！岸辍笔莻€虛詞，也是個實詞。說它虛，是因為它是用來形容時間之長，恍如隔世。我們都知道，胤禎在雍正死后不久就被乾隆開釋，并于二年晉封為奉恩輔國公，落難的時間，頭尾算起來也不過十三年。說它實，是因為胤禎從隱居到逝世有十九年的時間，這個時間完可以用“二十年”來形容。這十九的光陰，他的心血部傾注在了《紅樓夢》中，而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的目的就是為了祭祀先人，教育后人，如秦可卿夢托賈家后事兩件一樣。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也算是“寄跡于先人坵垅之側(cè)”二十年。至于“五十始為都統(tǒng)，六十為將軍”可謂有虛有實，都統(tǒng)和將軍頭銜為實，而五十和六十是虛。

    經(jīng)歷了如此磨難的璞翁，竟然活到了八十多歲的高齡，所以在敦誠眼里，翁是“位”和“壽”兼而有之者，是沒有虛度年華的人。當(dāng)然，翁并沒有死，他只是“驂紫鸞而駕白云”而去，如一條蛟龍遨游在九天之上的“帝鄉(xiāng)”。他俯瞰人間，不知道這樣的“浩劫”何時才是個頭；往事如電光石火，其中的富貴貧賤轉(zhuǎn)瞬即逝，但翁之品格猶如“古道之余光”，將永遠(yuǎn)閃爍在歷史的天空，與日月同輝。

    敦誠關(guān)于璞翁生前的最后一首詩《璞翁將軍年八十三賣棺度日詩以詠之》，可以說是璞翁生命的最后記錄，它是我們現(xiàn)在能看到的最具體最生動的一篇文字。詩的文如下：

    璞翁將軍八十三，雙眸炯炯顏如丹。牙糜大肉截硬餅，矍鑠是翁神何完。昨夜冒寒排我闥，為翁撥火羅杯盤。酒酣告我鬻棺事，年來貧老情闌珊。白首無家婦啼餒，黃綿有襖兒號寒。祭豐不如養(yǎng)之薄，呼兒速鬻供加餐。況乃青山可埋骨，黃腸安用驚愚頑。我聽翁言驚再拜，達哉達哉如是觀。昔聞將軍鎮(zhèn)東粵，建牙吹角雄百蠻。十年鈴閣看綬帶，千軍玉帳臨中堅。至今遙聞粵海上，老革猶誦將軍賢。當(dāng)時不為今日計，致令垂老逢迍邅。秋寒第宅空綠野，月明松石荒平泉。楊枝已別樂天去，朝云竟死東坡先。以翁視之等夢幻，此理洞徹非關(guān)禪。反覺司空稱好事，壙中聚客徒紛然。行將天地為棺槨，珠璣星月輝當(dāng)前。翁兮翁兮壽百年，會須天降白玉棺。

    不難看出，這首詩寫于璞翁八十三歲，也就是1771年。但令人奇怪的是，在它的前面有一首關(guān)于“宜閑館”落成的詩，詩的第一句就是：“歲甲午暮春”。“甲午”不是1771年，而是1774年。按理說，關(guān)于璞翁的這首詩，寫作時間應(yīng)該比它早，不可能比它晚，最起碼也應(yīng)該是同一年。從這一點來看，1771年的時間就很難站住腳了。如果它不是寫于1771年，而是1774年，那么璞翁就不是八十三歲，而是八十六歲了，這樣一來年齡又對不上，所以令人費解。

    對于這個矛盾應(yīng)作何解釋呢？筆者認(rèn)為，有兩種可能性，一是寫于1771年，一是寫于1774年。說它寫于1771年的理由是，此時的璞翁精神矍鑠，身板硬朗，思維敏捷，不像一個即將走向衰亡的人。說它寫于1774年的理由是，這是敦誠關(guān)于璞翁生前的最后一首詩，而且詩的內(nèi)容是交代后事，說不定它和《哀辭》寫在在同一年。再說，從排列順序上看，它也是在1774年這個時間檔期上，這個時間的可能性似乎更大。至于年齡，完可以忽略不計，因為敦誠在這個問題上歷來采取虛實并用的做法，并不是實話實說，這一點從《哀辭》中也可以看出來。

    由于璞翁已經(jīng)是八十多歲的耄耋老人，他不得不為自己的后事作一些安排，所以這首詩的主要內(nèi)容是璞翁向敦誠交待自己的后事。筆者認(rèn)為，所謂“鬻棺”并非實指把自己的棺材賣掉，而是另有它意。也就是說，它只是一種象征意義，并不代表璞翁真的窮愁潦倒到非得賣棺度日的地步。敦誠在《璞翁雨中過訪》后面注釋道：“席特庫，字璞庵”?！跋貛臁睉?yīng)該是滿人的名字。按理說，一個普通的滿人將軍，不至于落魄到如此地步，更何況璞翁這樣的身份呢？所以，筆者認(rèn)為，“鬻棺”另有所指。

    《紅樓夢》的作者歷來都把自己的作品看作是埋葬自己的墳?zāi)梗阉Q之為“金陵”或“葬花?！?，其中就隱含厚葬自己的意思。所以，詩中的“棺”指的就是《紅樓夢》，璞翁把它看作是自己的棺槨，看作是天盡頭那個“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的“香邱”，看作是自己最終的歸宿。那么“鬻棺”又是什么意思呢？筆者認(rèn)為，“鬻棺”就是淡化這部作品的歷史色彩，讓其徹底文學(xué)化，徹底世俗化。（未完、待續(x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