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昆辭掉了工作。

    他辭職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

    王凱聽到他說不干了的時候，一點都沒當真，忙著手里的事，說：“先干活好吧?！?br/>
    “我真的不做了。”萬昆把一個口袋放到辦公桌上,桌子跟之前一樣，堆著萬年不變的a4紙，污跡斑斑。

    口袋里裝著一摞衣服,也沒洗也沒疊,團成一團塞進去。王凱抬頭看他一眼,面色不善地說：“先干活行不,沒看這邊忙著？”

    萬昆放下袋子，手插回衣兜，說：“東西放這，這個月的工資不用給，我走了。”

    他轉(zhuǎn)身開門，王凱這才叫住他，“回來！”

    萬昆轉(zhuǎn)頭，王凱說：“干啥這是？”

    萬昆說：“不做了?！?br/>
    “不做了？”王凱像是聽到什么搞笑的話題一樣，“干啥不做了?！?br/>
    “就是不做了?！?br/>
    王凱說：“找到新地方了？”

    萬昆說：“沒有?！?br/>
    王凱聽他說沒有，冷笑一聲，風(fēng)涼地說：“哎呦，是不是干了一次嘗到甜頭了啊?！彼е直?，一手指著萬昆，說：“是誰說要包你了怎么的？我告訴你，你要信這個就是個傻逼，到時候讓人一腳踹了不知道上哪哭去?！?br/>
    萬昆看著王凱，說：“沒人包我，我也沒有找下家，我就是辭職了?！?br/>
    “別跟我放屁！”王凱顯然不信，“這人就這樣，白眼狼一個，媽的有了好處就忘了娘，要不是你來這，那這些活哪有你的份兒？”

    萬昆不想再說，轉(zhuǎn)身要走。

    “我告訴你你要走就別想再回來！”王凱說。

    萬昆手頓了一下，說：“不會再回來。”

    “我□□個——”王凱從桌子上撿起一個瓶子，朝萬昆砸過去，萬昆本能地歪過頭，瓶子砸在門上，彈回來，磕在萬昆眼角。

    萬昆閉了一下眼睛，隨后就聽見身后的動靜，王凱拉著他的后脖領(lǐng)往后拽，萬昆揚開胳膊，跟王凱面對面站著。

    王凱比萬昆矮半頭，但他體格很壯，今年三十幾歲，是銹季的資深員工。王凱瞇著眼睛看著萬昆，說：“說不干就不干，你他媽以為這是什么地方？”

    萬昆說：“那你要怎樣？”

    “怎樣？”王凱說，“要走可以，把一萬塊錢留下?！?br/>
    萬昆看著王凱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

    “沒有。”

    “沒有就他媽給我在這老實干活?！?br/>
    萬昆說：“你手底下是一個拿得出手的都沒有么？”

    “什么？”

    “我說，”萬昆歪著頭看著王凱，“你這店缺我沒法干了？”

    “□□媽的，給臉不要臉！”

    王凱一拳揮上去，萬昆不躲不閃，被他打了個正著，王凱混社會的，下手還能輕了？萬昆臉頰瞬間就紅腫了。

    他不躲，王凱心里也詫異了一下，這么一個詫異，就沒有揮第二拳。

    屋里靜悄悄的。

    其實也不是靜，一個夜店，雖然是里面的屋子，但也靜不到哪里去。

    萬昆看著他，說：“王哥，當初這活是我們拜托你才拿到的，我很感謝你?！?br/>
    王凱冷哼一聲。

    “但我真的不能做下去了。”

    王凱點了一根煙，斜眼看著他，萬昆看著虛無的一處，眼眶不知是被打的，還是因為想起什么事情，有點淡淡的紅。

    萬昆抬起頭，看著王凱，“這事是我不地道，你生氣應(yīng)該，但錢我不會給你，你要覺得心里堵得慌，就揍我一頓，我絕對不還手?！?br/>
    王凱吐出一口煙，在白蒙蒙的煙霧里看著這個男孩。

    他不怕，王凱知道，他是真的不怕，就算自己現(xiàn)在出去把全店的保安都叫來，他也不會怕。王凱氣到極致，居然樂出來。

    “媽了個逼，你小子跟小小年紀，跟天借的膽子？”

    萬昆沒說話，背著個破布包，站在那任他罵。

    “我知道你家情況。”王凱轉(zhuǎn)過身，坐到桌子邊上，伸手把煙灰缸拿過來，彈了彈煙，“吳岳明跟我提過。”

    萬昆還是沒說話。

    王凱拿煙指著他，說：“今天換第二個人說要走，我一句廢話都不帶有，知道為啥我偏揍你不？”

    萬昆搖頭。

    “因為我他媽看走眼?！蓖鮿P又罵了一句，腳踩在旁邊的沙發(fā)座上，“當初吳岳明他小舅來找我，我本來不想要你們，但知道你的情況后我改了注意?！蓖鮿P抽著煙，煙有點熏眼睛，“你爹媽都好賭，早年欠了三十幾萬，債主逼得急的時候他們賣血賣肉什么沒干？我還知道你媽賣了幾次就染上病死了?！?br/>
    王凱一邊說，一邊看著萬昆的反應(yīng)。話說到這個份上，萬昆都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

    王凱在心里哼笑一聲。

    很多人說萬昆脾氣暴，其實他們只看了個表面，真正了解他，就會知道他有多能忍。不過也對，王凱心想，短短二十年，再苦的日子也過了，再毒的話也聽了，還有什么不能忍的。

    難得的是他能一邊忍著，一邊抬起頭來。

    王凱放下煙，他很矛盾，他現(xiàn)在是真的想留下他，他覺得萬昆是個能干事的人。

    “你媽死了三年了?！蓖鮿P說，“你都沒有扔了那地方自己出去闖，每個月打工幫你爹還錢。我覺得你像個男人。”

    萬昆看著王凱，王凱又說：“如果你覺得自己做這個抬不起頭，那你就錯了。那句話怎么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告訴你，這家店老板以前也是這個出來的，現(xiàn)在怎么了，照樣娶老婆生孩子，道上也有號，誰敢說閑話，錢大把大把的花。你要是鉆這個牛角尖，那可就沒意思了?！?br/>
    “如果只是我，做也就做了?！比f昆忽然開口。

    王凱說：“什么意思？”

    萬昆神色淡淡，低著聲音，說：“我媽死的時候，跟我說要我照顧好我爸。我也想走，但是現(xiàn)在不行。我跟他說，等我把錢還完，就跟他沒關(guān)系了。”

    王凱說：“要錢你還不干？”

    萬昆語氣不變，接著說：“以前我窮怕了，做夢都想混出來，覺得只要有錢讓我做什么都行，不瞞你說，有一陣我都想搶銀行了?！?br/>
    “然后呢？”

    “沒槍，就算了。”

    王凱嗤笑一聲，接著抽煙。

    “但現(xiàn)在不行了?！?br/>
    王凱一愣，總覺得這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他轉(zhuǎn)過頭看萬昆，萬昆低著頭，看著地面。

    “我總覺得，要再這么干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沒了?！?br/>
    王凱緩緩地說：“不然，你覺得你現(xiàn)在還有啥？”

    萬昆靜了一下，好像在回憶什么，然后自嘲地笑了一聲，抬起頭，“好像也啥都沒有?！?br/>
    這支煙抽得格外快，王凱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萬昆問他：“你還打不打，不打我要走了?！?br/>
    王凱看他，“你趕死啊這么急。”

    萬昆說：“我要回楊城，晚了沒車了。”

    王凱認真地說：“我最后問你一遍，真不干了？我告訴你你要反悔我不可能再要你?！?br/>
    “不干了?！?br/>
    王凱點點頭，“滾吧。”

    萬昆辭職的消息第二天吳岳明才得知，急得他直接曠了一天班跑回來，他回來的時候萬昆正在收拾屋子。

    吳岳明推門而入，“你干啥?。俊?br/>
    萬昆沒回頭，“什么干啥。”

    “說不干就不干了？”

    “嗯?！?br/>
    “操！你犯什么病啊?！?br/>
    萬昆懶得回答，坐在床上任他發(fā)瘋。

    “到底怎么回事??？”吳岳明也怒了，口氣變差，“你他媽說走就走，我小舅面子往哪放？”

    萬昆說：“幫我說句對不起。”

    “少來這套?！眳窃烂髡f，“你到底因為啥。”

    萬昆說：“不想做了?！?br/>
    吳岳明說：“不行?！?br/>
    萬昆抬眼看他，吳岳明說：“你他媽上個月一屁股爛事，房租都是我墊的，這么掙錢的工作你就這么辭了，到時候又沒錢，上街搶啊？”

    “房租我明天還你?！?br/>
    “你到底因為什么？！”

    萬昆一下子站起來，站在吳岳明面前，“老子不想干了，哪那么多為什么？”

    “你找什么新工作了？”

    “沒找?！?br/>
    “操?！眳窃烂饕矚鈽O了，“那行，你就這么折騰，欠我的錢趕緊還！這個月房租你別想讓我墊！”

    “不用你墊?！比f昆說，“我明天就搬走?！?br/>
    這回吳岳明是真的愣了，他這時才反應(yīng)過來看周圍，萬昆行李少，就幾件衣服，一床被褥，連個行李箱都沒有，打包了一個大袋子，放在床邊。

    “你要去哪??？”

    萬昆抽了根煙，說：“我聯(lián)系了一個地方，你不用管。”

    房子都退了，那就真的是下定決心了。吳岳明有點懵，他不知道萬昆怎么突然之間就這樣了，“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他媽剛掙了一萬多塊錢，你就辭職，神經(jīng)病吧你?！?br/>
    萬昆趕人，“還有事沒，我還沒收拾完呢?！?br/>
    吳岳明指著萬昆，說：“萬昆你就他媽一混蛋，我倒要看看你還不上錢的時候上哪求人去，以后有你后悔的！”

    吳岳明摔門走掉。

    萬昆輕掐著腰，左右環(huán)顧了一下，最后嘆了口氣。

    其實吳岳明說的都對，他剛給姥姥家打了四千塊錢，加上換吳岳明的，現(xiàn)在渾身上下剩下不到五千塊錢。

    哦，不對，還有三千塊錢是欠何麗真的。

    這還真是彈盡糧絕進退唯谷。

    回想起何麗真，萬昆不自覺地咬了咬嘴里的煙頭，軟軟的口感滾動在牙齒之間，他看著地上擺著的兩個包裹，忽然覺得自己這情況有點搞笑，叼著煙樂了樂，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沖外吹了一口氣，結(jié)果外面風(fēng)大，又把煙吹了他一臉。

    萬昆雙肘支在窗臺上，咯咯地笑出來，覺得這風(fēng)吹得都比從前輕快。

    作者有話要說：我他媽說這是甜文，你們還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