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狼狽過后，何添將電腦連上投影，開始匯報他們工程部的年度總結。
他對照著PPT和手上的文件進行匯報和解說，說著說著，何添眉毛皺了起來，語速也放慢了。
他看見PPT上好幾個數(shù)據都是有問題的，甚至連項目都不一樣，錯漏百出。
連忙低頭翻找著手中的文件，上面寫的匯總數(shù)據也是錯的。何添額頭有冷汗冒出。他對那些數(shù)據只有個大概印象，并不知道具體數(shù)值，知道數(shù)據錯誤也是因為他默算了一下，發(fā)現(xiàn)根本對不上。
錯誤這么明顯的數(shù)據，被股東發(fā)現(xiàn)也是遲早的事。
作為在海外上市的茂業(yè)集團，每年的年終匯總都是要面向所有股東、媒體進行直播的。
何添看了眼剛剛幫他撿文件的財務部負責人，又看了下放在不遠處的攝像頭。
他攥著文件的手有些發(fā)抖，手心的濕氣讓文件的邊角變軟了些，本應硬挺的直角正奄奄地往下垂著。
會議室的股東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發(fā)出嗡嗡的聲音。
“怎么了？何經理?！泵⒆谝苫蟮馈Ｋ樕先匀皇且桓睒泛呛堑暮吞@模樣。
“大茂總，我……”何添想說自己拿錯資料，將這次匯報搪塞過去。
要是硬著頭皮匯報下去，到最后肯定會追責到環(huán)總頭上。他不想那些有心人以這個為把柄，拿環(huán)總造文章。
但是在這么重大的會議上，拿錯資料的責罰可不會輕。他一旦把這句話說出口，就等于他主動背起了這個鍋，所有的后果都將由他一力承擔。
何添又抬眼看了下財務部負責人。披著波浪卷發(fā)的女人托著腮，那雙多情的眼睛正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何添抿了抿唇，正準備開口將所有的鍋背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左手邊有位股東發(fā)言了。
“誒，等一下?！笔莿倓偺筋^說茂司環(huán)還沒到的那位年輕人。
在場的人都看向他的方向。
他身體向后靠著椅背，右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道：“我看這數(shù)據不太對啊。我記得今年上半年，茂業(yè)在濱江拍下了一塊地皮，計劃年內建成新型住宅區(qū)……”
他直起身靠向會議桌，雙手交握，盯著何添繼續(xù)說道：“但是我怎么看這數(shù)據都對不上這個項目?！?br/>
“何經理，這是怎么回事？”年輕人對面的一位中年男人皺著眉，嘴角往下拉，面容嚴肅，厲聲問道。
何添張嘴，正準備說話，會議室的大門忽然從外面被打開。
會議室內因為投影需要，關了燈，落了窗簾，將一切的光亮都擋在了外面。所以當大門打開的一瞬間，傾泄進來的明亮光線一下子讓會議室內的人都瞇起了眼睛。
袁致筆挺的身軀頂著門，茂司環(huán)轉著手腕上的佛珠，緩步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再度關上，剛才的光明似乎只是眾人的幻覺。
茂司環(huán)站定，環(huán)視一圈，座無虛席，每個座位上都有人。他的嘴角扯起一個諷刺的弧度，低沉的聲音比這個寒冬更冷：“怎么？現(xiàn)在茂業(yè)集團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一語雙關。
茂盛宗的太陽穴在看見茂司環(huán)的那瞬間就開始直突突，現(xiàn)在聽見他這樣的語氣說話，茂盛宗老臉上的假笑都快維持不住了。
再三穩(wěn)住自己的情緒，茂盛宗才笑呵呵地開口道：“阿環(huán)怎么會這樣想？只要你想，大伯現(xiàn)在坐的位置都得給你?。 ?br/>
茂司環(huán)轉動佛珠的手頓住，冷漠的雙眼居高臨下地看向穩(wěn)穩(wěn)坐在會議桌主位的茂盛宗。
他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接了話：“的確，大伯在做生意上不怎么行，但好在還是很有自知之明?！?br/>
茂盛宗猝不及防被茂司環(huán)當面懟了一下，一時之間竟想不出話來對付這個侄子。茂盛宗怒目圓睜，一直樂呵呵的樣子消失不見，在黑暗的會議室中，他緊盯茂司環(huán)，咬牙切齒。
茂司環(huán)卻沒再理會茂盛宗這個虛偽的老頭。他轉頭看向何添投屏的PPT，看見上面的數(shù)據以后，茂司環(huán)皺緊了眉。
“現(xiàn)在公司的人膽子已經這么大了？”他淡淡瞄了眼正在進行直播的攝像頭，并不避忌，語氣滿不在乎，繼續(xù)道，“何添的匯報資料被人換了?！?br/>
一石激起千層浪，霎時間會議室內一片嘩然。
“茂司環(huán)！”茂盛宗被他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也不裝和藹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怒又慌：“你瘋了！公司在直播！”
這種集團家族問題放在明面上說，非常容易影響公司股價，股票一跌，公司的市值就會變低。簡單來說就是會導致公司賺的錢變少，嚴重的可能會導致虧損。
茂盛宗深呼吸了幾口，壓下了心中的氣，看了一眼攝像頭的方向，咬著牙，壓低聲音對茂司環(huán)說：“有什么不滿，回家再說，別在這里鬧！”
茂司環(huán)聲音不大不小，恰好整個會議室都能聽見：“不用了，大伯，我們就在這里說。”
他神情淡漠地看向像頭發(fā)怒的牛一樣的茂盛宗，慢條斯理地說：“大伯能力不足，所以擔心家族問題影響集團?？晌液湍悴灰粯?，我有把握也有能力穩(wěn)住集團業(yè)績和股票?！?br/>
“大伯，代理人該換了?！?br/>
茂司環(huán)看向茂盛宗。凈身高188cm的茂司環(huán)給人的壓迫感很強，他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一邊鏡片映著投影折射的熒光，另一邊可以清楚看見他狹長的眼睛。
茂盛宗單手扶著會議桌，腳步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隨即又反應過來，他剛才居然對這個毛頭小子產生了一絲忌憚！
茂司環(huán)給了袁致一個眼神。心領神會的袁致走到何添身邊，接過他的電腦，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頓操作，將被調換的PPT恢復到原來的模樣。
袁致拍了拍何添的手肘，示意他繼續(xù)匯報。
自從茂司環(huán)進來，何添就像打了一劑強心劑，現(xiàn)在PPT也恢復了，他做匯報的聲音也比剛才更洪亮。
茂盛宗的臉像調色盤一樣，一會兒紅一會兒綠的。他又抬眼看了下正在直播的攝像頭，再三猶豫之下，他黑著臉，甩袖，怒氣騰騰地走出了會議室。
為了集團利益，他不屑與這黃毛小兒一般見識！
打開會議室大門的時候，茂盛宗假裝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內，在看見財務部負責人左手撐著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耳垂后，他才邁步走出了會議室。
茂司環(huán)舒服地在主位坐下，后仰靠著椅背，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何添的匯報。
接下來一切順利，其他部門的負責人在匯報的時候也沒有出現(xiàn)重大差錯。
*
那頭茂司環(huán)忙著和大伯交鋒，這頭余青妤也正在幼兒園忙碌準備著元旦活動。
這周五就是元旦了，幼兒園正在組織孩子們在元旦晚會上的表演。從小班到大班，每個年級每個教室里都充滿著孩子熱情洋溢的聲音和歡快的音樂。
余青妤提著一大袋禮物，挨個班級去送。
“來，這是你的，新的一年也要乖乖聽話哦！”余青妤彎腰將大袋子里最后一份禮物放到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手上。
小女孩臉蛋圓圓的，因為剛彩排完，有些熱，臉頰兩團紅撲撲的，像紅蘋果一樣可愛。她奶聲奶起地跟余青妤道謝，還彎腰鞠了個躬：“謝謝魚魚老師，五歲的妞妞也請多多指教~”
余青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蹲下，抬手順了下女孩的馬尾，眼睛笑得彎彎的：“魚魚老師也請妞妞多多指教?！?br/>
女孩子真的太可愛了。
余青妤想起當初懷余夾克的時候，她吃飽飯出去遛彎，很多聚在居民樓底下打牌的老人看她肚形，都說像是懷的女孩。
余青妤當時做完試管就直接回國了，加上她并不在乎孩子性別，只希望孩子健健康康，所以沒有特意去做性別檢測。
只是她偶爾也會好奇，而且她心里更希望肚子里的是女孩子。如果是女孩子的話，她的衣帽間就后繼有人了。
沒想到老人都猜錯了，余青妤也沒有如愿擁有可以繼承她衣帽間的小棉襖，而是得到了一個貼心的小夾克。
再生一個的話……
余青妤腦海中忽然蹦出茂司環(huán)的臉。還沒來得及臉紅，她就在腦海中給茂司環(huán)畫了個大紅叉。
這個男人不行，這個男人出局，這個男人只會跟她搶孩子。
余青妤無所謂地在心里想，等茂司環(huán)的事情處理好了，他們辦好離婚，她再飛去國外做一次試管。
回到辦公司，余青妤發(fā)現(xiàn)桌上放著一份禮物。
她奇怪地看著那份包裝精致的禮物。明明自己準備的禮物是人頭份的，怎么還多了一份在這里？
還沒想明白就看見余夾克從桌子底下冒出頭來，還笑嘻嘻地說：“Surprise！”
余青妤：“……”兒子最近越來越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了。
拍了拍他的小腦袋瓜，余青妤問：“怎么躲這里來啦？珺珺老師知不知道？”珺珺老師是余夾克的帶班老師。
余夾克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撲到余青妤身上：“媽媽，你手機給我一下?！?br/>
“嗯？”余青妤邊把手機遞給他，邊問，“干嘛？”
余夾克沒回答她的話，轉頭拿起桌上的禮物，塞到余青妤懷里：“媽媽雙手托著這個禮物?！?br/>
說完還比劃了一下手腳，做了個示范：“這樣子。”
余青妤有些好笑，但還是乖乖聽兒子的話，擺了他想要的造型。
余夾克點頭，很滿意。他點開手機相機，咔嚓給余青妤拍了張照片，然后點開備注“茂總”的微信，把照片發(fā)了過去。
他還特意把手機捂在自己身上2分鐘以后，再還給余青妤。
所以等余青妤看見，想要撤回的時候，已經超時了。
余青妤看著照片上表情呆愣做著奇怪姿勢的自己，她想連夜買票逃離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