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恨很恨。

    他一生鄱在恨人。

    恨一個(gè)人比愛一個(gè)人更花時(shí)間，更何況他恨的人比他所認(rèn)識的人更多，他把沒見過的人也會恨之入骨，有時(shí)他把他自己也恨在內(nèi)。

    他唯一不敢恨的人，只有雷損。

    現(xiàn)在他最恨的人，就走蘇夢枕。蘇夢枕居然闖入“六分半堂”重地“破板門”，殺了他們的人，拐長而去，雷恨一想到這點(diǎn)，就恨不得把蘇夢枕連皮骨的吞下肚去。

    狄大堂主就曾經(jīng)這樣對他下周評語：“雷老四一旦恨一個(gè)人，就算武功勝不了對方，但憑他的恨意，也走可把對方驚走。”

    這市集里伏有九十二名高手，全是他堂下精兵，只要等狄飛驚一聲令下，立即可以在一瞬間就把蘇夢枕分成一千四百五十六塊碎肉。

    但狄大堂主并沒有下令。

    那一組撐綠傘的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

    雷恨恨得幾乎吞下了自己的下唇。

    因?yàn)槟嵌琶麚蝹闳藖砹恕?br/>
    這些人一來，自己和手下所布的陣勢，無疑已被擊垮。雷恨心頭再痛恨，也決不敢湮舉妄動(dòng)。

    他們是“無法無天”！

    蘇夢枕手下的一組精兵“無法無天”，而今至少出動(dòng)了一半。

    雷恨知道他妄然動(dòng)，只怕便再也不能恨人，只有悔恨。

    更可能的是連悔恨的機(jī)會也喪失了。

    一個(gè)看來笨頭笨腦的年輕人，撐著一把黑桐油傘，越眾綠傘而出：走向蘇夢枕。

    他經(jīng)過師無愧身邊的時(shí)候，本來呆滯的日光，忽然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他低低聲的說：“都死了？”

    師無愧苦笑道：“古董和花無錯(cuò)是叛徒?！?br/>
    這表情呆滯的人震了震，仍穩(wěn)步走向蘇夢枕作了一揖，道：“屬下接駕來遲。

    蘇夢枕微微頷首道：“你沒有遲，來得正好。”

    王小石東看看、西看看、左右看、右看看、前看右、后看看，看來這次又是死不成了，他才忍不住道：“原來真的有絕處逢生、及時(shí)趕到的事?！?br/>
    蘇夢枕淡淡一笑，但眼光里有不屑之意。

    師無愧瞞了瞄蘇夢枕的神色，即道：“公子在赴破板門口之前，一路上已留下了暗記，算定‘六分半堂’的人會在回頭路上截?fù)簦鄙癫拍苷{(diào)兵趕來?！?br/>
    白愁飛哦了一聲：“原來是莫北神?！蓖跣∈娴溃骸霸趺次铱床灰娔銈兞粝碌陌堤?？”

    師無愧道：“要是讓你們也能看見，還算走暗號么？”

    白愁飛嘆道：“說的也走。如果金風(fēng)細(xì)雨樓田的蘇公子貿(mào)貿(mào)然就去殺敵，世上早就沒有紅袖夢枕第一刀口這個(gè)稱諱了?！蓖跣∈氐溃骸霸瓉砟銈兪且こ觥傲职胩每诘膶?shí)力，在此地來一場對決。”蘇夢枕忽道：“他們來的是雷損？還是狄飛驚？”

    這次是那看來愚愚的莫北神答話：“是狄飛驚?！?br/>
    蘇夢枕便道：“那今天只算是談判，不是對決?！?br/>
    白愁飛在一旁向王小石飛了一個(gè)肩色，道：“看來這個(gè)故事是教訓(xùn)我們十天下確沒有僥幸的事?！?br/>
    王小石笑看搓搓手道：“看來這故事早已編排好了我們的角色?！?br/>
    白愁飛目注遠(yuǎn)方，又仰天一嘆，“而且，這故事才剛剛開始呢。”

    王小石隨他目光看去，便看見一行人，手撐漆髹黃色油紙傘，敷衍了過來。

    莫北神忽然雙目一睜，精光四射的眸子似突然撐開了壓在眼皮上的數(shù)十道厚皮，像發(fā)射暗器一般厲芒陡射，只說了一聲：

    “雷媚來了?！?br/>
    雷媚當(dāng)然是位女子。

    在江湖傳說里，雷媚已成了當(dāng)今三個(gè)最神、美麗而有權(quán)力的女子之一，這三個(gè)特點(diǎn)，大都能教世間男子動(dòng)心，至少也會產(chǎn)生好奇。

    在傳言里，有人說雷媚才是當(dāng)年手創(chuàng)“六分半堂”雷震雷的獨(dú)女，后讓雷門旁枝的出色人物雷損奪得大權(quán)，坦仍念雷震雷扶植之恩，把雷媚安排為二堂主。另有一說雷媚愛上雷損，不惜把總堂主之位交了給他，但也有人說雷媚自知在才能上不及雷損，為光大“六分半堂”，故將大位禪讓。

    又有一說是：雷媚才是雷門的旁枝，根本就是雷損的情婦。雷損多年的發(fā)妻“夢幻天羅”關(guān)昭弟異離后，一直都跟這雷媚暗通款曲，甚至有人懷疑，關(guān)昭弟早就死在雷媚的手，所以了消聲匿一十七年。

    白愁飛當(dāng)然知道“六分半堂”有這樣一個(gè)雷媚，他曾向趙鐵冷探問雷媚走一個(gè)怎樣的人？趙鐵冷只能苦笑道、“六分半堂里有三個(gè)人永遠(yuǎn)也無法讓人了解：一是雷損，沒有人了解他是個(gè)怎么樣的人，因?yàn)樗蛔屓肆私猓?br/>
    一是狄飛驚，只有他了解別人，沒有人能了解他：一是雷媚t她太容易讓人了解，不過，你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每個(gè)對她的了解都不一樣，看她要讓你“了解”她的那一面，你就只能『了解』那一面?！?br/>
    白愁飛聽說過雷媚，也想見見雷媚。

    白愁飛是個(gè)小喬氣傲的男子，但縱再才情傲絕的男子對有名的女子，也會感到有無好奇。

    至少想看看。

    看一看也好。

    王小石也聽說過武林中有一個(gè)雷媚。

    “雷媚在‘六分半堂’主掌了一支神的兵力，她是雷損的愛將。人說日下江湖上三位神而美麗的女子，一位是雷損的夫人、一位是雷損的女兒，一位是雷損的手下。雷損這個(gè)人真有福氣，手下猛將如云，男的是英杰，女的是美人?！?br/>
    王小石那時(shí)侯就忽然閃過一個(gè)念頭：有一天，他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人手？

    一個(gè)人若要練成絕藝，那只要恒心、耐力、勇氣與才華，就不難辦得到；

    但一個(gè)人要想掌握大權(quán)，就非得要極大的野心、殘忍和擅于處理人事的手法權(quán)謀才行。

    王小石自問自己地想辦成一些別人辦不成的大事，但卻沒有不顧一切要獲得成就的野心與奢望。

    如果要他犧牲一切、改變性情來換取勢～他寧可不干。

    不過青年人難免有所向往，有過想像，他想見見能臂助雷損“得天下”的電媚走怎么個(gè)模樣？

    所以他也轉(zhuǎn)頭望去。

    可是他們都見不到。

    見不到雷媚。

    一行女子，約十七、八人，一律穿嫩黃色的衣衫，小袖束腰，眉目娟好，手撐黃紙傘，燒燒的行了過來。

    這些女子都長得艷麗可人，卻不知誰才是雷媚。

    這一行女子一出現(xiàn)，那市集里的人，除了雷恨之外，全都聚在東三北衡的一隅，好像要把路讓給這十幾位少女一般。

    莫北神臉上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來。

    那廿九名手持深綠色油紙傘的人，陣法變了，變得很慢、很緩，也很穩(wěn)定，很不看痕，但又明顯的為了這一行魚貫而至的女子變幻出一個(gè)新的陣勢。

    能應(yīng)付這十幾位看來嬌弱的少女之陣勢。

    王小石問白愁飛：“誰是雷媚？”

    白愁飛道：“你沒有看見這些女子？”

    王小石道：“可是這里有十幾個(gè)女子，究竟誰才是雷媚？”

    白愁飛道：“你看這些女子美不美？”

    王小石誠實(shí)地道：“美?！?br/>
    白愁飛道：“美就好了。有美麗女子，看了再說，管她誰是雷媚?！?br/>
    王小石想了想，答：“是?！?br/>
    他明白了白愁飛話的意思：行樂要及時(shí)。

    看來眼前兇險(xiǎn)無比，只得往好的盡力，不罷再往壞處深思：

    蘇夢枕陰冷的眼神，望望撐黃傘的女子，又看看莫北神所統(tǒng)率的“無法無天”，又觀察了一下雨勢，自懷里拿出一個(gè)小瓶，掏出幾顆小丸，一仰脖吞服下去。

    雨水落在他臉上，似濺出了涌苦的淚。

    他服藥的時(shí)候，無論是莫北神還是師無愧，誰都不敢騷擾他。

    隔了好半晌，蘇夢枕一只手輕按胸前，雙目又射出陰厲的寒芒。

    “狄飛驚在那里？”

    莫北神立卻答：“在三合樓?！?br/>
    蘇夢枕往街道旁第三間的木樓子望去：這原來是一伙酒家，挑若酒桿，總共兩層樓。

    蘇夢枕向莫北神道：“你在這里?！庇滞瑤煙o愧道：“你跟我上去?！?br/>
    師無愧和莫北神都道：“是。”

    王小石問：“我們呢？”

    蘇夢枕突然劇烈的嗆咳起來。

    他掏一條潔白的手帕，掩住嘴唇。

    他孩的時(shí)候雙肩聳動(dòng)，像一個(gè)磨壞了的風(fēng)箱在肺里抽氣一般，吸吐之間沈重濃烈，而又像隨時(shí)都斷了氣一般。

    好一會他才移開手帕。

    王小石瞥見潔白的山上，已染上一灘怵目的紅。

    蘇夢枕起了眼睛，連吸三口氣，才徐徐睜開雙眼e問王小石道：“你知道這樓子上面有個(gè)什么人？”

    王小石盯若他，視線不移。當(dāng)他看見他劇烈咳的時(shí)候，他已決定自己會做什么、要做什么了。

    他答：“狄飛驚?！?br/>
    蘇夢枕問：“你知不知道狄飛驚是誰？”

    王小石答：“六分半堂的大堂主?！?br/>
    夢枕用手無力的指指那一座木：“你知不知道這一上去，誰都不知道自己今生今世，是不是可以活著走下來？”

    王小石淡淡地道：“我跟你面撲破板門的時(shí)候e也知道不一定能從那三條街走得出來?！?br/>
    蘇夢枕町了他一眼。

    只盯一眼。

    然后他不看白愁飛，卻問白愁飛：“你呢？”

    ！”

    白愁飛反問：“狄飛驚的武功很厲害？”

    蘇夢枕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似笑非笑的神色：“如果你要上去，自己便會知道：如果你不上去，又問來干什么？”

    白愁飛深吸一口氣，道：“好，我上去?！?br/>
    于是他們一行四人，昂然走入二一臺樓。

    樓下只有疊起的桌椅，沒有人。

    蘇夢枕向師無愧道：“你守在這兒。”

    師無愧便挺刀守在大門口，像就算有千軍萬馬沖來，他也不準(zhǔn)他們越入雷池牛步。

    然后蘇夢枕優(yōu)雅的拾級上樓。

    白愁飛和王小石落在他一個(gè)肩膀之后，不徐不疾的跟著上樓。

    他們這樣一起拾步上樓，心里有一個(gè)特異的感覺：

    仿佛他們這樣走在一起，便不怕風(fēng)雨、不畏險(xiǎn)阻，普天之下，已沒有什么攔截得了他們的并肩前行。

    并肩上樓。

    樓上有樓上的世界。

    樓上是什么？

    其實(shí)人的一生里常常都有上樓的時(shí)分：誰都不知道樓上什么在等若他們？

    不曾上樓的人想盡辦法上樓，為的要一窮千里日；上了樓的人又想要更上一層樓，或者正千方百計(jì)不讓自己滾下樓來。

    樓越上越陡。

    樓越高越寒。

    樓上風(fēng)大，樓上難倚，偏偏人人都喜歡高樓，總愛往高處爬。

    高處就是危境。

    蘇夢枕、王小石、白愁飛巨人幾乎是同時(shí)上了樓。

    于是他們也幾乎同時(shí)看見了一個(gè)人。

    狄飛驚。

    “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他在“六分半堂”裹在一人之下，而在萬人之上。

    ——甚至絕大部分的人都認(rèn)為：“六分半堂”里最受尊敬的人是他，而不是雷損。

    可走王小石和白愁飛都沒有想到，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的會是一個(gè)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