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一個上午，東方聞音都坐在梅嶺腳下的“旅長官邸”里，等待梁必達的歸來。

    梁必達是被張普景和江古碑臨時請去商討同劉漢英部談判工作的細節(jié)去了。談判工作由張普景具體負責(zé)，他已經(jīng)擬定了好幾個方案，也是躊躇滿志志在必得。跟劉漢英打交道，他決不會拿原則作交易。

    梁必達的住處是當(dāng)?shù)亻_明富紳宮伯韻讓出來的正房，兩進的院落，房屋高墻大瓦，氣宇軒昂。屋頂上鑲著四塊透亮的玻璃瓦，將強烈的日光過濾成柔和的絲綢，在黑青色的磚地上蕩漾。四周的墻壁上，掛滿了梁必達手書的大字，除了幾個巨大的、枝葉豪放的“我”字，便是“東方聞音”四個字以粗獷的姿態(tài)占據(jù)了偌大的空間，在陽光的烘托下流光溢彩，照亮了泥腿子旅長的臨時臥室兼書房。這就是梁必達的風(fēng)格。

    前幾天，東方聞音從江淮軍區(qū)受訓(xùn)回來，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一看滿墻都是自己的名字，當(dāng)時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涌上心頭。這個男人啊，這個讓人說不清道不盡的男人啊，他并不是人們想象中的草莽英雄啊，在那貌似強悍粗野的外表遮掩下，包藏的也是一顆溫柔多情的心啊。

    從書法的角度衡量，這些字當(dāng)然不像個樣子，粗枝大葉，張牙舞爪。但是，在東方聞音的眼里，卻又另有景致。那些笨拙的筆畫和牽強的結(jié)構(gòu)，可都是用心寫的啊，笨拙而認真，牽強而執(zhí)著，一筆一劃都浸著個“情”字。更有筆鋒中蘊藏的氣勢，勇猛、豪放，力透紙背。

    東方聞音的熱淚就是在那一瞬間盈滿了眼窩的。她無法表述她內(nèi)心的感動和沖動。在感動和沖動之余，她對梁必達說：“把這些字取下來吧，這樣不好。你的心我明白了，我都看見了，心里也都裝進了?！?br/>
    梁必達卻不以為然，說：“為什么要取下來？這些字不是寫給你看的，是寫給我自己看的，我看著這幾個字舒服，醉酒解酒，睡覺夢香，打仗來勁。”

    東方聞音說：“別人看著不好，會認為你胸?zé)o大志，沉湎于兒女情長?！?br/>
    豈料梁必達哈哈大笑，說：“別人看著不好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又不是寫給別人看的。兒女情長怎么啦？我梁必達上陣一挺機關(guān)槍從頭打到尾，下得陣來就不能想想我喜歡的人？大戲里都唱自古英雄愛美人，何況我這是愛自己的同志。你不是強調(diào)什么愛情嗎？這就是我梁必達的愛情。襟懷坦白，光明磊落，又不是偷雞摸狗，我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實話跟你講，上次楊庭輝司令員來了，我還專門帶他到這里來看看我寫的字，他也沒說什么嘛?！?br/>
    “他也看見你這滿墻都是我的名字了？”

    “那當(dāng)然，楊司令還說了，說你其它的這些字有點長進，但還是張牙舞爪的，就只有東方聞音這幾個字寫得秀氣一點。別的沒多說?！?br/>
    東方聞音聽了，哭笑不得。

    事實上，楊庭輝當(dāng)時確實沒有多說什么，但楊庭輝當(dāng)時的表情也是哭笑不得。也就是那一次，楊庭輝回到江淮軍區(qū)之后，跟王蘭田商量，說梁必達同志的個人問題應(yīng)該解決了，他對小聞音情深意長，小聞音現(xiàn)在對梁必達也是患難與共了，我看就成全他們吧。

    王蘭田當(dāng)即表態(tài)，說，“好嘛，這是好事。送人鮮花之手，歷久猶香。我們兩個可以當(dāng)月下老人?！?br/>
    楊庭輝笑笑說：“這等美事哪里還輪到你我攙和？人家早就心有靈犀了。誰是月下佬？日本鬼子才是月下佬?！?br/>
    楊庭輝和王蘭田的一番笑談，梁必達和東方聞音自然無從知曉。

    是該想想了。

    如今，梁必達已不再完全是一個躍馬奔突掩軍馳騁于血火戰(zhàn)場的抗日指揮員，他還是一個真實的男人，一個有著剽悍的風(fēng)格和剛毅魅力的年輕男人。她呢，也不再僅僅是一個一身戎裝的軍中巾幗，不再只是一個用理想和激情澆灌出來的熱血青年，而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子。

    似乎直到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她長大了，從一個不成熟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女性，她對他的認識終于清晰了。眼前這個有著奇特經(jīng)歷和奇特性格的男人，這個曾經(jīng)一度被人視為洪水猛獸的男人，這個曾經(jīng)令洛安州方圓幾十里地日偽官兵聞風(fēng)喪膽的山野漢子，這個曾經(jīng)讓約翰遜先生都為之驚嘆的從戰(zhàn)爭中學(xué)習(xí)戰(zhàn)爭成長起來的卓越的指揮員，他的身上有多少隱秘，就有多少魅力。什么是男人？男人就該是這樣的，站起來是一座山，躺下去還是一座山。

    她是愛他的嗎？

    東方聞音自問自答，是的，她是愛他的。這樣的男人自己不去愛，是沒有道理的。那么，他是愛她的嗎？答案仍然是肯定的，東方聞音對此深信不疑。只是，幾年來他對她的愛的方式，既讓她欣慰，又讓她困惑。

    在他最初進入凹凸山投身到這支軍隊的時候，他曾經(jīng)肆無忌憚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那時候令她窘迫也使她惱怒。他加入這支隊伍的動機，的確不像那些標榜自己是正宗的布爾什維克們說的那樣，是與生俱來的革命者，他們出生到這個世界就是干革命的。梁必達坦率地承認自己不是這樣的，他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說他在參加這支隊伍之前，他連革命這兩個字都沒有聽說過。不能否認，從一定程度上講，梁必達當(dāng)初之所以最終留在了這支軍隊，與她東方聞音在那天偶然出現(xiàn)在門口是有一定關(guān)系的，在榆林寨，就是她用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八路的形象將這個草莽英雄的靈魂引進了凹凸山楊庭輝支隊。

    在數(shù)年倥傯歲月里，這個當(dāng)初對革命一無所知的人終于被鑄造成了最堅定的革命者，成了無畏和智慧的指揮員，而那些滿腹經(jīng)綸的所謂正宗的革命者，卻有不少人在他的面前相形見絀。

    在青春的歲月里，尤其是在近幾年，準確地說是梁必達在“純潔運動”中被關(guān)進社會部“改造院”之后，她就發(fā)現(xiàn)她的心已經(jīng)不完全屬于自己了，她為他的每一個進步而欣喜，為他的每一次暴躁而擔(dān)憂，為他的每一次出征而暗中祈禱，為他每一次完整無損凱旋歸來而幸福得心跳。

    為什么要心跳呢，這不是愛情又是什么呢？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愛上了另一個人，只看一點就行，那就是看她會不會為他擔(dān)憂為他心跳。

    有時候她甚至想，這個梁必達啊，他怎么就變了呢，在該草莽的時候他怎么就不那么草莽了呢？她想他們之間應(yīng)該有一個大悲大喜的過程，她應(yīng)該跟著他去死一次，到天堂或者到地獄里走一遭。

    可是，好幾年過去了，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有許多次可以發(fā)生點什么的機會，都被他大大咧咧地放過了，他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執(zhí)行得簡直都有點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