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貧民區(qū)邊緣外圍的一個山丘下,搭建著一間小小的茅草屋,門前還用泥土、樹枝和木條插起來一個籬笆,為木屋圍起來一個簡單的院子。
屋子門前有幾棵大樹,都是一人粗高聳入云的白樺樹,這些高大的植物在末世毒辣的陽光和劇毒的地下水的滋養(yǎng)下,依然堅強地活著。樹干之間栓著幾個干枯藤蔓和麻繩織成的吊床,從低到高往上排,最低的那個只有一米高,一個小孩坐在上面,晃悠著發(fā)呆,最高的那個吊在近十米的高空,也有一個半大的孩子趴在上面,拿著一桿老步槍向遠處眺望。
屋子后面的山丘上,除了一些長著尖刺的灌木植物,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碎石和黃沙。那些能吃的植物,早已被饑餓的人們刨出根須,塞進了肚子里,只剩下這一叢叢不怕干旱和毒辣陽光,并且?guī)е镜那G棘。
末世的地球環(huán)境惡劣至極,那些核爆炸產(chǎn)生的放射性粉塵升上高空,形成輻射云層,覆蓋了整個地球,幾十年了依然沒有散去,核輻射從天上照下來,任何人都逃不過。從天上落下的雨水,不再是純凈的無根之水,每一絲每一滴,都帶著濃重的輻射,比過去的酸雨更加致命百倍。所以一到下雨的時候,所有人都得躲進屋子里,不幸淋了雨的人,大多都命不久矣。
更何況被爆炸撕毀的臭氧層、電離層和紊亂的磁場,如今已難以抵擋來自宇宙的高能射線,它們長驅(qū)直入,肆無忌憚地攻擊著地球表面。所以在末世的夜空里,經(jīng)??梢砸姷酵V挥心媳眱蓸O的長夜里才會出現(xiàn)的極光,這些絢爛的極光美麗而迷幻,卻不是童話里的仙境,而是來自宇宙的殺手。
屋子西邊不遠處,是夏洛克的一個銅礦,這個礦坑最偏遠,雖然給的報酬稍多一點,但這里的活一向都是最重最累,沒有一副好身板一般人是絕對吃不消的,所以來這里干活的人不算太多。
「哐當,哐當!」
陣陣嘈雜的響聲打破了這個偏僻角落的寧靜??煳迨畾q的老工頭李老頭站了起來,他臉上深深的皺紋如同刀刻,頭頂只剩下幾根稀疏的白發(fā),穿著一身破舊的皮夾克,敲打著手里一根生銹的鐵管子,催促休息的工人起來干活。
「下午一點了,該起來干活了,兔崽子們,不要逼我用皮靴踢你們屁股,買一雙新鞋可不便宜!」李老頭穿過東倒西歪的人堆,用腳踢起那些還倒在地上的礦工,他們有些是賴在地上不起來的懶鬼,有些卻在睡夢中再也起不來了。
「又倒了三個,讓我點點看還剩下幾個幸運的家伙?!估罾项^搖搖頭讓保安拖走了倒下的工人,大致點了點剩下的人數(shù),然后轉(zhuǎn)身從鐵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了三個沒有貼任何標簽的罐頭盒,摞到了桌面上,他大喊道:「打起精神來,兔崽子們,今天你們走運了,剩下三個狼肉罐頭,干活最多的那三個人,就可以把它們領走了。晚上回到家的時候,你們老婆孩子肯定會抱著大腿喊你英雄的,哈哈哈……」
眼底露出一絲欣喜,人群中出現(xiàn)了一點小小騷動,但反應并不如李老頭想的那樣熱烈,這些疲勞的礦工們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歡呼吶喊,甚至連動一下臉上的肌肉,露出一張笑臉,都顯得那么困難。
十來個人向這邊走過來,擠到李老頭面前,想要報名來打臨時工。
「你們幾個小子時間倒是掐得挺準的,不早也不晚!」李老頭走到鐵桌前坐下,用手上的鐵管子指了指地上,五個人立刻退后,在管子指的地方排起了隊,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好像那里有一根無形的警戒線。
隊伍是排好了,但總有人在前,有人在后。
一個臉上流著膿瘡的黑人大個占據(jù)了最前邊,他踹了腳往前擠的年輕人,往地上吐了口濃痰,惡狠狠瞪了眼后面的家伙以示警告。接著他瞟到了桌上的罐頭,臉上橫肉顫動不自覺地笑了起來,他很清楚李老頭的規(guī)矩,相信以自己結(jié)實的肌肉塊,拿走一瓶罐頭絕不成問題。
「你到最后后面去!」李老頭用鐵管點了點黑人大漢,然后取出本子和筆,準備登記。
「什么意思,你……」黑人憤憤不平,想要沖上來討個說法??墒抢罾项^一個冰冷的眼神就讓他泄了氣,看了眼老頭身后拿著霰彈槍的礦場保安們,黑人大漢忍住怒火站到了隊伍末尾。
末世沒有法律,但卻有一套它自己獨特的規(guī)矩。而在礦場里,工頭就是法律,他們身后站著的保安,是夏洛克私人招募的護衛(wèi)隊,是經(jīng)過正規(guī)訓練的士兵,至少經(jīng)過兩次基因強化,手上拿著精良的武器,絕不是那些散兵游勇可比的。每一個能駕馭馴服這些士兵的礦坑負責人,也即俗稱的工頭,在這片領地上,都是國王般的存在。
李老頭的胸前掛著一枚銀制徽章,上面的背景是一座新興的城市,中央鑲著一臺轟鳴的壓路機,底下是尼古拉斯的親筆簽名,這是基地創(chuàng)建時期,由委員會親自頒發(fā)的獎章,獎勵那些為基地開拓做出了重大貢獻的戰(zhàn)士。晚上做夢的時候,李老頭還時常回想起那個時期,那時他還是個年輕小伙子,所有人都滿懷憧憬和激情,為這片希望之地的創(chuàng)建,拋頭顱灑熱血,那時他拿著來復槍,面對著兇惡的狼群,都不曾膽怯后退。
「你不行,你可以,報上名字,去后邊領工具干活……」李老頭拿起筆開始登記,他像個挑選牲口的屠夫,掃一眼這些求職者的體格、皮膚、頭發(fā)以及瞳孔,就能判斷出哪些是健康的,哪些染了病,干這活已經(jīng)很多年了,他的眼睛足夠尖,也足夠麻木。
「為什么我不行,為什么不讓我進去?」
「我很勤快,我有力氣,李先生,求你……」
被無情刷下來的人開始質(zhì)問,開始哀求。
「回去養(yǎng)病吧,小伙子,我不能讓你們進去,會傳染給我的壯騾子們的!」李老頭拒絕了他們的哀求,干這活很多年了,他早已習慣了殘忍的拒絕,習慣了冷酷,習慣了麻木,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充滿熱血的少年。
被淘汰的人落寞離去,被選中的那幾個,則忐忑而興奮地一路小跑,沖到后面領取鐵鎬和背筐,生怕動作慢了一點,就被李老頭說出你不行那三個字。
最后終于輪到隊伍末尾了,僅剩的一個黑人大個惱怒地看著李老頭,但得到的依然是拒絕。
「為什么我不行,我沒有得病,這點小瘡根本不會傳染!」黑人憤怒大吼,但李老頭依然是漠然地搖著頭,沒有辦法,于是黑人開始低聲乞求,「我能干活,我要吃的,我有三個孩子要養(yǎng)!」
聽到孩子兩個字的時候,李老頭漠然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峻,他開始躊躇,動了動自己右手的食指,那是曾經(jīng)扣動扳機的指頭。終于,他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抽出了身后礦場保安手里抱的霰彈槍。走上前去,將槍管印在黑人額頭,在黑人迷??謶值难凵裰?,他毫不猶豫扣下了扳機,鮮血四濺骨肉模糊。
「這個人沖撞守衛(wèi),危害礦場正常生產(chǎn),拖下去埋了!」李老頭隨便編了個殺人借口,然后把槍扔回給保安。
殺了人之后,很意外地,他感覺自己血管中凝滯已久的血液,重新奔涌了起來,隨著胸腔中那顆老去的心臟的搏動。
那天晚上,在那條小溝后邊,他看到一個黑人闖入一頂小帳篷,殺死了里面的男女,搶走了三個哭泣的小孩。他沒有出手阻止,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看慣了種種,習慣了麻木。
「也許這里沒有法律,沒有正義,」李老頭的聲音很低,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見,他看了看東邊的小茅屋,那幾棵高大的白樺樹上,一個小孩抱著長長的步槍,正趴在上面放哨,「但我還拿得起槍,扣得動扳機??!」
「你這樣的人怎么會懂得養(yǎng)小孩!」李老頭抬起頭,有微風吹過,弄亂了他頭頂僅剩的幾根白發(fā)。他看到遠方有人走過來,穿著長風衣的瘦削身影,邁著大步,背后馱著兩個大包裹。
在末世里,如果小孩子生下來的頭三個月里,喝不到清潔的水,吃不到干凈的食物,那他們就很難活過三十歲。幼兒時期的體質(zhì)將影響他們一生,在今后的歲月里,他們發(fā)生基因病變,或是染上不治之癥的概率,都要比別人大得多。
然而食物和水或許不難弄到,但純凈無污染的,卻是難以尋到,三級輻射的水對他們來說,就可以算作天堂里的圣水了,更何況那種一級的純凈水,一百塊都買不到一小杯。
絕大多數(shù)人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那些出生于基地圍墻內(nèi)上層家庭的小孩們,不僅從小就有純凈的水喝,而且還有核爆炸前珍藏的酒,甚至只要他們身體條件能夠承受,各種基因藥劑都會早早就注射進體內(nèi),在幼兒時期就對他們的體質(zhì)進行強化。與貧民區(qū)的孩子們想比,這種體質(zhì)上的差距,要想追趕上,難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