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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天氣不太好。

    天空飄著細(xì)雨，使得工廠前的地面不免變得一片泥濘，也令整個密爾頓看起來更為灰暗寂靜。

    伊迪絲依次和勞倫斯夫人、勞倫斯小姐、貝爾小姐，以及恰好巡邏路過的布萊克上校道別，只有勞倫斯先生一大早就去了鎮(zhèn)上的商會中與其他工廠主商談昨日罷工的后續(xù)處理問題，并不曾露面。

    一上到馬車?yán)?，索恩就不再繼續(xù)外人面前的偽裝，坐在了伊迪絲對面，只拿一雙清冷好看卻偏偏天真疑惑的眼，頗為不解地看著伊迪絲。

    “怎么了？”伊迪絲一邊解開繁瑣的蕾絲帽子、松開了盤起的發(fā)髻，一邊問道。

    她深棕色的長發(fā)披散了下來，再擦去因抿了紅色縐紙而顯得有些艷麗的純色，快速地抹上了無色的香膏，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在赫?？むl(xiāng)下莊園里、坐在馬上的無憂少女。

    “你不太喜歡布萊克上校，這令我有些疑惑?！彼鞫髡\實(shí)地發(fā)問。

    伊迪絲含笑瞥了他一眼，反問道：“我該喜歡他么，索恩先生？”

    “不……我所指的并不是這一點(diǎn)?！彼鞫髡f完干脆閉上了嘴——他總是說不過她的。

    伊迪絲不再逗他，一邊在馬車上的小箱子中尋找什么，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布萊克上校英俊漂亮，又有著巧舌如簧的好口才，只可惜還未能夠真正做到收放自如，比起我爸爸養(yǎng)在肯伍德的鸚鵡倒是有趣些?！?br/>
    她好不容易從中翻出了一面鏡子，不禁在心中感嘆少了熟悉的女仆之后，出行格外不便。

    索恩啞然，搖頭道：“如果布萊克上校知道你將他比作鸚鵡，恐怕連心都要傷透了?！?br/>
    伊迪絲淡淡地說：“放心，他這樣的人，可沒這么容易就傷心呢。”

    她的語氣過于篤定，眼中也平靜無波，也許是真的對于這位外表光鮮的年輕軍官絲毫提不起興趣。

    索恩認(rèn)為最好不要繼續(xù)關(guān)于布萊克上校的話題，于是轉(zhuǎn)而說道：“你和勞倫斯先生昨晚的談話一定令他飽受驚嚇?！?br/>
    伊迪絲從手持的銅鎏金梳妝鏡里抬起眼，對索恩露出了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挑了挑眉道：“或許吧，我以為經(jīng)歷過昨天的罷工，他的承受能力應(yīng)該更加強(qiáng)悍一點(diǎn)兒才對?！?br/>
    就在昨晚，當(dāng)勞倫斯先生精疲力盡地處理完工廠的事之后，伊迪絲敲響了他書房的門，決定臨行之前好心好意地提醒他關(guān)于勞倫斯夫人所囑托的內(nèi)容，又狀似無意地說起了貝爾小姐的故鄉(xiāng)肯特郡，問了問勞倫斯先生對于肯特郡的觀感。

    想到這里，伊迪絲扁了扁嘴，略帶嬌憨地抱怨道：“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直接避而不見！不過是一些閑聊而已，竟值得勞倫斯先生連最后的紳士風(fēng)度也不顧！”

    “嗯，‘閑聊’到幾乎將一位紳士那隱秘的心思盡數(shù)戳破?！彼鞫鞯拇竭呉绯鲆宦曒p笑，帶著淡淡的無奈說：“我以為勞倫斯先生不曾惱羞成怒，已經(jīng)算得上氣度驚人了——畢竟，或許就連他本人也未曾察覺那些蛛絲馬跡，你卻迫使他承認(rèn)之后做出選擇?！?br/>
    伊迪絲抿了抿唇，彎著嘴角道：“這么說，您是反對我這樣做的咯，我的大人？您認(rèn)為貝爾小姐適合勞倫斯先生？”

    一想到未來勞倫斯工廠的女主人可能會是那樣一位‘樂于助人’的女士，伊迪絲幾乎當(dāng)即就想另找一家工廠投資。只可惜在她有限的記憶當(dāng)中，經(jīng)營有方并且人品過關(guān)的工廠主，偏偏僅有勞倫斯先生這么一位。

    伊迪絲依稀記得，上輩子勞倫斯工廠雖然也同樣順利渡過了這次罷工事件，卻由于新來的工人們到底不如之前的那些熟練，沒能按照約定的時間將貨物交到訂貨商手中，從而無力償還銀行的貸款，直接宣告了破產(chǎn)。然而在這之后，勞倫斯先生又依靠妻子不菲的嫁妝又將這間被銀行變賣的工廠買了回來，憑借自身不俗的精明手腕以及敏銳的商業(yè)嗅覺，成功將勞倫斯工廠發(fā)展成為后來全國最大的紡織工廠之一。

    只是截止目前唯一令勞倫斯先生心生觸動的這位女士，南方來的貝爾小姐，怎么看都不大像能夠擁有不菲嫁妝的人，資助勞倫斯先生一事亦無從談起——莫非勞倫斯先生之后娶了個有錢的女繼承人？或者是貝爾小姐從天而降獲贈了一筆巨額遺產(chǎn)？

    出于對勞倫斯先生人品的看重，伊迪絲大抵是傾向于第二種可能的。

    “不，恰恰相反。”索恩說，長久以來的習(xí)慣令他在馬車上時，也同樣挺直著背脊，而不是像伊迪絲那樣全身松懈下來，顯得慵懶而隨性。他瞥了伊迪絲一眼，如冰雪氤氳的面孔上流露出些許暖意，卻又很快被他強(qiáng)自按捺了下去。

    “唔，至少從我自身的利益出發(fā)，我也是不希望自己投資的工廠擁有這樣一位女主人的?！币恋辖z嘟嚷了一句，腦海中浮現(xiàn)出夏洛特.盧卡斯那張不夠秀美卻足夠溫婉的面孔?！安贿^歸根究底選擇權(quán)在勞倫斯先生手中，如果他本人不愿意，那么任誰都無法強(qiáng)逼一個男人迎娶他的妻子?！?br/>
    是啊，如果本人不愿意，那么誰又能強(qiáng)逼一個男人迎娶他的妻子呢？

    可即使是這樣，為什么他們?nèi)匀粫懈嗟慕杩趻亝s對于妻子的忠貞呢？

    索恩默然。

    “不談這個了。”察覺這個話題似乎引起了索恩不太好的回憶，伊迪絲轉(zhuǎn)而興致盎然地說道：“勞倫斯先生過一段時間會去倫敦，據(jù)說是要為工廠引進(jìn)最新的技術(shù)以及設(shè)備，到時候你和我一起——畢竟我個人認(rèn)為，他短期內(nèi)應(yīng)該還不能接受‘曼斯菲爾德小姐’這樣一個突兀的身份，做為他的合作伙伴?！?br/>
    伊迪絲當(dāng)然不可能只和勞倫斯先生談?wù)摿怂慕K身大事，事實(shí)上，她更加關(guān)心的是關(guān)于勞倫斯工廠引進(jìn)新技術(shù)的問題，這才是今后勞倫斯工廠是否能夠保持盈利的重中之重。

    想到了倫敦，她就不免想起了那個很快即將回到倫敦的布萊克上校。

    由于并沒有料到密爾頓這樣一個小鎮(zhèn)也能夠遇到‘故人’的緣故，伊迪絲此次出行并沒有大費(fèi)周章地改頭換面，只不過稍稍改變了一下妝容發(fā)型，再加上兩世為人多出來的那一份閱歷，倒也很難有人會把‘她’和‘她’憑空捏造的‘遠(yuǎn)房堂姐’聯(lián)系在一起。

    然而布萊克上校并不比別人，這位年輕的軍官很快就會以‘布萊克家族最有可能的繼承人’這樣炙手可熱的身份進(jìn)入倫敦那五光十色的社交場，引起許多盼嫁小姐們的覬覦。

    早晚有一天，他也將和伊迪絲相遇。

    無論是出于倫敦上流社會那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圈子，抑或是來自布萊克上校一直以來的好友赫維先生。

    伊迪絲唇角的弧度不由地降下了少許，染上了些微冷然的諷意。

    “抱歉?！彼鞫鬏p聲說道，“或許我不能和你去倫敦了，伊迪絲?！?br/>
    伊迪絲猛地回過神來，微微睜大眼睛，訝異地看著他。

    “抱歉。”他又重復(fù)了一遍，略顯不忍地別開了眼，裝作在看車窗外一閃即逝的風(fēng)景，“但，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

    他不敢去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蒙上失望的陰影，不敢去看她那張無雙的容顏染上任何苦澀的痕跡。

    他該承認(rèn)自己是個無用的懦夫，這樣也許能夠令他心里好受一些。

    只因，當(dāng)那一絲充滿意外和危險的情感在心中悄然滋生時，他想到的惟有提早逃離。

    逃離這注定燃燒的火焰，或許就不會被灼傷。

    索恩動了動唇形，想要對面前黯然垂眸的少女解釋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任何理由都是那么蒼白無力，使他無從說起。

    他看到伊迪絲輕輕扯了扯嘴角，展開了一個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你的傷痊愈了么？”她問道，言笑晏晏。

    似乎剛才那一瞬間的低落情緒，僅僅是索恩一個人的幻覺。

    可那些突如其來的冷凝沉在了她冰藍(lán)色的眼底，正迅速地將她武裝起來，令他只覺得胸口微微抽痛著。

    “沒事?！彼鞫骱喍痰鼗卮?，卻始終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再次從她那張仿佛凝望過千萬次的面容上剝離出去，只能在心底不停地告誡自己：最后一次吧，最后一次……

    “哦。”伊迪絲淡淡地應(yīng)了一句，半開玩笑半是認(rèn)真地問：“那么我是不是該提前祝你一路順風(fēng)了？”

    她伸出手，將散落在腮邊的發(fā)絲捋向耳后，微微仰起小臉，試圖令自己的笑容更加明媚一些。

    窗外下著淅瀝瀝的小雨，在風(fēng)中匯成一道道銀色的雨線，恍若飄零無依的淚滴。

    索恩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在寂靜凄清的風(fēng)雨聲中，輕輕覆在了伊迪絲一邊的臉頰上。

    若她全然無動無衷，他倒是可以說服自己很快忘卻這短暫的相遇，任憑兩個人的命運(yùn)繼續(xù)像從未交匯過的平行線那樣漸行漸遠(yuǎn)?？僧?dāng)她那張令人難以忘懷的美麗容顏之上，浮現(xiàn)出無法用任何偽裝蓋過的苦澀，和那一抹牽強(qiáng)的令人心酸的倔強(qiáng)，他卻只能放任自己柔軟了心腸。

    “不想笑的時候，你可以不笑的?！?br/>
    他的拇指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肌膚，耳邊不知是誰發(fā)出了一聲猶如呢喃的嘆息。

    伊迪絲靜靜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臉孔，它一點(diǎn)一滴地和記憶當(dāng)中他的模樣重合在一起，仿佛最深沉的夢境一般。

    “不，笑容是我最好的武器?！彼@么說道，有些恍惚地習(xí)慣性彎起了嘴角，“有個人曾經(jīng)這么告訴過我，你說他是對的么？”

    索恩沒有回答，只是再也無法壓抑那激蕩在胸口的情緒，認(rèn)命地輕嘆了一聲，將伊迪絲徹底擁入懷中。

    “我不會請求你等著我的?！彼f，“但我卻貪心地祈禱，下次再見時，你并沒有把我忘得干凈?！?br/>
    他需要一些時間理清這一切，無論是家中諸事抑或是這超出他預(yù)料以及認(rèn)知的感情，他不知是否能給她所想要的未來，也不知那樣的未來是否是自己所期盼的。

    伊迪絲在他懷中發(fā)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眸中帶著令人心碎的淚光。

    對于這個男人，她從來都無法做到僅僅是利用，只不過曾經(jīng)自欺欺人迷了眼、蒙了心。

    眷戀也好，習(xí)慣也罷。

    當(dāng)他再一次朝她伸出了手，賜予她的并不再是絕望當(dāng)中的救贖，而是全然新生的歡喜。

    我不會再放手的。你也休想。

    輕輕闔上雙眼，伊迪絲將臉頰貼在索恩的胸口，靜靜聆聽著他的心跳聲，任他的氣息將自己包圍，只覺得恍若夢境，不愿醒來。

    而索恩微垂著眼，將下巴輕柔地抵著她的發(fā)頂，鼻端是她的發(fā)香，他的視線卻沒有焦點(diǎn)。他一手?jǐn)堉皇志従彽負(fù)崦拈L發(fā)，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之色，但最終歸于平靜，僅剩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