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之臣】

    后梁龍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10月9日，夜。

    這一夜，后梁末帝朱友貞殉國，君王死社稷；這一夜，“莊宗入汴”，李存勖以征服者姿態(tài)入主汴州。

    后梁帝國滅亡。這是無比漫長的一夜，無數(shù)人徹夜難眠。

    敬翔獨自坐在書房中，案上的蠟燭即將燃盡，微弱的燈火掙扎著，散發(fā)著最后一絲光亮，把敬翔的臉龐照得烏暗鐵青，如同一尊雕像。

    “咣當(dāng)”，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伴隨著一陣秋夜冷風(fēng)，一個人影興沖沖地踏進(jìn)來，面前的燭火撲簌簌地左右搖擺，險些熄滅。

    來者不辨面目，只聽他用難以抑制地興奮大聲說道：“太好了！新皇帝頒布了詔書，赦免我們的罪行，走吧，一起去朝見吧？”

    聽聲而知，來人是李振。

    他口中的“罪行”其實就是“前朝為官”。按照慣例，改朝換代之后，前朝官員要跪在新皇帝面前請求寬恕，饒恕自己曾經(jīng)“誤入歧途”、“為虎作倀”。新皇帝要大度地表示既往不咎，一改赦免，官復(fù)原職，爾爾。

    敬翔面色沉重，目光從燭光轉(zhuǎn)向李振，緩緩說道：“你我二人均為后梁宰相，雖說君王昏庸，寵信奸佞，但你我不能盡職勸諫，如今帝國滅亡，你我又無力拯救，新皇帝如果詰責(zé)你我失職之罪，我們又該如何作答？”

    李振啞口無言。氣氛在沉默中愈發(fā)尷尬。

    李振熱臉貼了冷屁股，無地自容，只好黯然離開。

    不一會兒，家人來報，說李振已經(jīng)入宮朝見新天子去了！

    敬翔望著皇宮方向嘆息道：“朱家跟新皇帝是兩代世仇，如今帝國滅亡，舊主慘死，即便新皇帝不怪罪你我，你我還有何面目再進(jìn)建國門（皇宮正門）？還有何面目在九泉之下見太祖？李振啊李振，你枉為大丈夫！”

    東方發(fā)白，盡掃黎明前的黑暗。新的一天到來了。

    當(dāng)家人們打開房門時，發(fā)現(xiàn)書桌上那個倔強的蠟燭終于油盡燈枯，徹底熄滅，而敬翔也已經(jīng)懸梁自盡，以身殉梁。

    當(dāng)天（10月10日），后梁文武百官再一次集體進(jìn)宮，下跪請求赦免。李存勖命人宣讀赦免詔書，宣布后梁文武官員一律赦免，各回工作崗位。

    在昨天入城的時候，李存勖就下令搜捕朱友貞，有人獻(xiàn)上朱友貞的人頭。

    李存勖聽說朱友貞殉國后，悵然失落，嘆息道：“敵惠敵怨，不在后嗣。我與他十年對壘，可惜沒能活著見他一面?！北憩F(xiàn)出了英雄相惜的樣子。也許李存勖真的不是在作秀，畢竟勝利者、自信者都是寬容大度的。如他所說，兩家的世仇是父一輩結(jié)下的，是李克用與朱溫之間的陳年舊賬，何況“上源驛事變”的幕后真兇是大唐朝廷，朱溫只是一個背鍋俠，這是雙方心知肚明的，至于后來李克用拿“上源驛事變”碰瓷朝廷、敲詐勒索，則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說到底，李存勖與朱友貞私人之間并無你死我活的矛盾。也許，李存勖在進(jìn)入汴州前，還憧憬著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大團(tuán)圓畫面；也許，李存勖還醞釀著逼迫朱友貞參演一出禪讓大典……

    咱倆打了十幾年的仗，我終于打進(jìn)首都，有機會以征服者的姿態(tài)與你談笑風(fēng)生了，友貞啊，你怎么就走了呢？哎，可惜，可惜！

    李存勖命令王瓚把朱友貞尸身暫存在佛寺，而把朱友貞的人頭做防腐處理，然后裝進(jìn)木匣，送到皇家太社收藏。

    李存勖完成了第二支箭矢的任務(wù)。先父臨終遺命任務(wù)（23）。

    李存勖進(jìn)入汴州前，“外戚幫”核心人物趙巖逃到了許州，投奔許州匡國軍節(jié)度使溫韜。只因為盜墓賊溫韜對“外戚幫”——特別是趙巖，重金賄賂，所以才在后梁吃香喝辣，而趙巖認(rèn)為他與溫韜之間的革命情誼牢不可破，故而前往投奔。

    溫韜果然出城相迎，無比熱情地將趙巖接到城里，然后關(guān)門，砍頭。溫韜掠奪了趙巖的全部財產(chǎn)，然后以趙巖的人頭作為投名狀，納給后唐中央政府。

    至于后梁帝國最后的精銳之師——沿河前線的段凝，在得知京師危急之后，立刻派杜晏球先行返回京師。至于其動機，有人說他本想與后唐一戰(zhàn)，也有人說他是準(zhǔn)備與后唐接洽，商談投降事宜。我個人認(rèn)為是后者，他根本就沒打算跟后唐比劃比劃，后梁帝國最后的精銳之師成了他賣國求榮的談判籌碼。

    杜晏球行至半路途中，遇到李從珂率領(lǐng)的后唐軍隊，立刻繳械投降；次日，段凝率主力也繳械投降。五萬精銳，不戰(zhàn)而降。

    段凝不同于李振等人，畢竟他手中是有五萬精銳部隊的，所以李存勖非常謹(jǐn)慎小心，生怕刺激到他們。段凝率領(lǐng)高級將領(lǐng)們負(fù)荊請罪，以示自己真心歸附，李存勖好言安撫并拿出巨額賞賜，精神物質(zhì)兩手抓，一定要安撫這五萬精兵的情緒。

    李存勖給段凝賜名李紹欽，給杜晏球賜名李紹虔。殊加禮遇恩寵。

    得到賞賜和撫慰之后，段凝卸下了心里的包袱，無比輕松，臉上洋溢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竟然絲毫沒有羞愧之色。后梁的其他降臣恨不得上前咬爛他的臉。

    段凝不愧是“外戚幫”栽培出來的人才，把無恥卑鄙發(fā)揮到了極致，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為了討好后唐政府，段凝與杜晏球聯(lián)合上疏，實名舉報自己曾經(jīng)竭力舔菊過的“外戚幫”核心成員，如趙巖、張漢倫、張漢杰、朱圭等，指控他們禍國殃民，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李存勖隨即下詔，宣布幾位罪不容赦的極壞分子——敬翔、李振、趙巖等“外戚幫”核心成員、耶律剌葛，舉族誅殺；其余文武百官，不再追究。

    耶律剌葛，亦作“耶律撒剌阿拔”，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親弟弟。前文講耶律阿保機統(tǒng)一契丹八部，做了9年可汗，不僅其余七部首領(lǐng)心中不服，就連嫡系的迭剌部耶律氏中，也有反對的聲音，耶律阿保機的親弟弟們就先后三次發(fā)動叛亂，史稱“諸弟之亂”，在這其中，耶律剌葛就是三次叛亂的骨干成員。

    第三次叛亂失敗后，耶律剌葛被耶律阿保機囚禁。貞明三年（917），耶律剌葛帶著兒子伺機叛逃，投奔到河?xùn)|李存勖帳下，尋求政治庇護(hù)，李存勖將他收做養(yǎng)子，給予刺史之職；貞明四年（918）12月，胡柳陂之役，耶律剌葛又?jǐn)y帶妻子叛逃后梁。

    實際論輩分，耶律剌葛應(yīng)該是李存勖的叔叔，因李克用與耶律阿保機結(jié)拜為兄弟，后來的石敬瑭也是以此為依據(jù)，認(rèn)耶律德光（遼太宗，耶律阿保機次子）做干爹。李存勖把叔叔收做養(yǎng)子。

    李存勖以耶律剌葛反復(fù)無常、背叛兄長、叛國投敵、辜負(fù)皇恩等罪名滿門抄斬。

    遭到貶官處理的是鄭玨、劉岳、王權(quán)等人。理由是他們世代受大唐王朝恩德，卻在后梁擔(dān)任高級職務(wù)，數(shù)典忘祖！鄭玨，不多介紹；劉岳，劉崇龜之侄；王權(quán)，王龜之孫（王龜，王式之兄）。

    后梁禁軍將領(lǐng)陸思鐸，精于騎射，常在箭簇上銘刻自己的姓名。在夾河對峙中，陸思鐸曾對李存勖射擊，射中馬鞍，李存勖將箭矢拔下來，珍藏至今?，F(xiàn)在，陸思鐸跟著大家一起投降，跪拜請求寬恕，李存勖面帶微笑，忽然從身后拿出這支箭矢，讓陸思鐸辨認(rèn)，“這支箭，差點兒要了我的命。來來來，你看看，認(rèn)識它嗎？”

    陸思鐸看了一眼，嚇得魂飛天外，立刻伏地求饒。

    李存勖好言撫慰，表示非常欣賞他，并對他提出要特別赦免。之后，仍然任命陸思鐸掌握禁軍兵權(quán)。

    原后梁帝國的地方藩鎮(zhèn)們，通過上疏或者親自進(jìn)京的方式向李存勖表示歸降。其中，宋州宣武軍節(jié)度使、“外戚幫”骨干、朱溫的外甥袁象先，是第一個進(jìn)京朝見的地方藩鎮(zhèn)；陜州鎮(zhèn)國軍留后霍彥威（霍存養(yǎng)子）是第二個。名標(biāo)青史，遺臭萬年。

    李存勖舉辦宴會，大宴后梁降臣降將。酒酣，李存勖忽然用手指向周圍一比劃，沖李嗣源說道：“這些人，都是之前跟我為仇作對的勁敵，今天能坐在一起喝酒，全是你這個急先鋒的功勞?。　?br/>
    話音未落，戴思遠(yuǎn)、霍彥威等人齊刷刷離席，跪地磕頭謝罪。這句話太嚇人了，陛下您啥意思？

    李存勖尷尬苦笑，忙命他們平身入席，“你們別誤會，我們哥倆兒鬧著玩兒呢，與你們無關(guān)?！苯又速n他們御衣、酒器等，安撫他們脆弱的小心臟。宴飲如故，盡歡而散。

    齊州刺史孟璆上疏請死。孟璆原為李存勖手下的一名騎兵將領(lǐng)，當(dāng)年李存勖與劉鄩在莘縣對峙時，孟璆率領(lǐng)所部七百騎兵叛晉投梁，被后梁委任為齊州刺史。如今李存勖滅梁，孟璆惶恐不安，于是主動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陛下，我知錯了，請您開恩，只殺我一人，別殺我全家好嗎？”

    李存勖派人怒斥孟璆，“你小子在我最危急的時刻，率領(lǐng)七百騎兵叛變投敵，現(xiàn)在你還有何面目與我相見！”

    孟璆嚇得魂不附體。

    使者停頓了一下，忽然變了個輕松的神情，“所以——就不用去京城見面了，繼續(xù)當(dāng)你的刺史吧?！?br/>
    李存勖表現(xiàn)出了大度，更表現(xiàn)出了幽默和頑皮，饒恕你可以，但要先嚇唬嚇唬你。不久之后，孟璆由齊州刺史改為貝州刺史，叛逃的黑歷史一筆勾銷。

    李存勖下詔：原后梁所有藩鎮(zhèn)節(jié)度使、觀察使、防御使、團(tuán)練使及刺史等，一律維持原狀，新中央政府（后唐）不再派人接替；原先從后唐叛逃后梁的官員，也一律既往不咎。

    隨著赦免詔書的下達(dá)，原后梁帝國所任命的五十多個地方藩鎮(zhèn)無一例外，全部上疏歸順，向后唐政府宣誓效忠。

    河中朱友謙欣然來朝，賜名李繼麟，令皇子李繼岌以兄事之，寵遇無比；

    最先來朝的袁象先，賜名李紹安；

    第二個來朝的霍彥威，賜名李紹真；

    盜墓賊溫韜，賜名李紹沖；

    獻(xiàn)計平梁功臣康延孝，賜名李紹琛。

    潭州馬殷派兒子馬希范帶團(tuán)，親來進(jìn)貢稱臣，并呈獻(xiàn)上都統(tǒng)印信、境內(nèi)文武百官花名冊，以示歸順；

    荊南高季昌，這孫子更為乖巧，主動上疏要求改名避諱，因“昌”犯了李存勖祖父李國昌的名諱，請求改名為“高季興”，并請求朝廷批準(zhǔn)自己進(jìn)京朝見、述職。隨后只帶領(lǐng)三百貼身騎兵護(hù)衛(wèi)，進(jìn)京面圣。封南平王；

    杭州錢镠遣使祝賀；

    鳳翔李茂貞遣使祝賀；

    淮南楊溥派使節(jié)祝賀；

    前蜀王衍派使節(jié)祝賀；

    南漢劉巖派使節(jié)祝賀……

    一個嶄新的帝國冉冉升起了，從此進(jìn)入到“五代”中的第二代，后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