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人攪成一團(tuán)，橫沖直撞。

    等著買兵器的人無不痛恨這群少年孩子，紛紛吆喝他們，讓他們要打去一旁打，而被牽連到的，干脆加了手往外推，用了腿勁扛，踢他們滾蛋。少年們被人攘了出來，就讓出被狄阿孝擰住指頭脅迫的那郎，更是加了氣力扛拽。

    一起手腳搗了一陣，聽到外邊的龍琉姝和幾個(gè)女孩子上來喊，方醒悟原來的位置被歪歪的人潮填補(bǔ)上，就從一團(tuán)拉扯中分開，相互仇視。

    馬義鼻子被誰搗了下，酸疼難忍，彎腰撈了塊石頭。

    被狄阿孝擰了半天指頭的大個(gè)兒看著自己幾乎變形了的手，越來越想吐氣，氣沖沖地喊：“怕了？！瘸我手的時(shí)候怎么不怕！你阿媽，今不打得你爬，老子就不姓李！阿鳥，你看，我的手！”

    拌了幾句嘴，找地方打一架再回來的口氣占了上風(fēng)。

    狄阿孝被狄阿鳥扯住嚷“是阿弟”，尤往上扛了又扛。馬義也把著石頭吼：“我們好好排隊(duì)，又沒有理你們！”

    龍琉姝看看越來越多的人，恨恨地說：“就知道打架。不是你們鬧來鬧去，就該我們了，是不是？阿鳥！”

    “打架就打架，輸?shù)慕o贏的買兵器！”狄阿孝不打架手癢，不愿意地沖狄阿鳥嚷，“阿哥~？！這些劣馬要是不教訓(xùn)，就都不成材?！钡野ⅧB看阿孝態(tài)度堅(jiān)決，把打架偷換成論輸贏的比武，叫嚷道：“比試一番。一對一，三局兩勝。輸?shù)穆犣A的話，一直聽到打完仗！有財(cái)大家賺，有命大家逃！”

    眾人誰也沒察覺到與原先不同的地方，個(gè)個(gè)咬著牙，踩著對角線，對著眼走。

    龍琉姝和跟著的女孩子笑了笑，笑了又笑，不斷低聲吆喝：“小孩兵！”吆喝一會，又是和主張打架的李繼敖，常東來嚷：“你們羞不羞，要和小孩打架！”

    大伙耐著言語上的考驗(yàn)，挑了家院后的大場地。

    這家男人是走護(hù)的趟總，行武的場地鋪有細(xì)沙，排著兵器架和草人堆。

    有認(rèn)識這家孩子的給在家的阿爺打聲招呼，主人家老頭也興高采烈地帶上在自家門逛門的寡婦嬤嬤去看。他們給孩子們打勁，不斷參與讓誰上場，不讓誰上場的比試安排。對面，龍琉姝也被女孩子推成代表。不過，龍琉姝只要教訓(xùn)狄阿鳥，對別人沒興趣。她站到李繼敖，常東來的一線，不時(shí)回頭和一個(gè)負(fù)手挺下巴——不屑和小孩打架的少年說話，一連給狄阿鳥比劃著拳頭。

    龍血兩下跑，跑了幾跑，自以為公正，卻挨了兩邊的不是，最后才決定站到狄阿鳥一邊，填補(bǔ)阿鳥這邊人數(shù)的不足，催對手別再你拉我扯，趕快開始。

    四周樹起的樁子高低不一，有的篷起來吊布庫，有的拴著繩索，那繩子上的走馬鈴鐺還不時(shí)叮當(dāng)作響。

    馬義和李繼敖揀著絆繩下腳，沿著兩個(gè)角到沙地上虎視相望。

    狄阿鳥等在那里。

    喊聲下過，馬義和狄阿鳥碰過頭了，決定放下名譽(yù)，追求打贏后得到的好處，便拿把竹刀，垂下刀尖，側(cè)身而立。

    對面的李繼敖嫌他個(gè)兒小，輕蔑地扛著木劍笑，光勾手指頭。

    李繼敖不好意思直接跳過去猛掄猛打，只好沖他喊：“小子！快過來呀？”

    馬義不理視，氣人一樣說：“巴娃兒，讓你呢！”

    一旁觀看的老頭憑借自己的經(jīng)驗(yàn)，開始給自己身邊的兩個(gè)老太太作點(diǎn)評：“武技要先讓人怕，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氣勢。現(xiàn)在，他們在拼氣勢，一旦出手就拼上了，那是一股作氣，斗兇斗狠！別看這小點(diǎn)的小些，倒還是挺鎮(zhèn)定。”

    一個(gè)老太太有疑問起來，說：“小孩兒再說年齡也是小，能打過大孩？”

    老頭有點(diǎn)答不上來，想下才含含糊糊地嚷：“不習(xí)武是不行，習(xí)了武那是不一樣，兩人差不多吧，否則上來給人家打嗎？”

    李繼敖見對方不瘟不火，有點(diǎn)沉不住氣。

    他用慣又短又重的劍，換成木劍略覺不順，在手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他輕挽了一下，向前作了個(gè)滑步，人人都知道他要佯攻，而后可能真打。此時(shí)，馬義丟下兵器大叫：“我認(rèn)輸了！”

    對方一片譏笑。狄阿鳥也不責(zé)怪，只給淡淡的微笑，半真半假地在馬義光滑的額頭摸一摸，像極了擦汗。遠(yuǎn)處觀戰(zhàn)的老太有疑問。老頭便一仰眉毛，告訴她：“這就是氣勢，小孩被嚇倒了。不打能贏！”正巧，他看去狄阿鳥的動作，信誓旦旦地補(bǔ)充：“我說的不錯(cuò)，那小孩出的汗，衣服都快濕透了！”

    說到這里，他看到第二場已經(jīng)開始，連忙往里指手，讓嬤嬤再看。

    第二場是狄阿孝對常東來。

    兩人剛拉開距離后，摁耐不住的狄阿孝嘶吼一聲，奔跳起來，揚(yáng)起木劍奔砍?？罩袙嗥鹨坏罏趿?。常東來用木劍格擋，舉起來就被狄阿孝劈在護(hù)手處，在一聲巨大交擊聲中感覺手臂一麻。

    他連忙抽回兵器后退。

    剛退半步，眼前狄阿孝一改沉重，踩著閃步兒輕快地刺到。來不及接了，他一連后退，可剛一想跳出圈外，劍聲又到，猛力去接，卻都是刺擊，不容易格擋，總有胳膊和腿部被刺傷，疼疼的。狄阿孝的劍已不重，點(diǎn)出便收，但移動的閃步又靈巧又輕快。緊隨其后，卻又是一劍，這一劍又非常緩慢，恰等常東來先拿兵刃去擋，而后才到，用的是挑。常白倉促去擋，被這么一挑，中門大開，小腹被跺了一腳，差點(diǎn)一屁股坐下。

    老頭誨人不倦，講解不斷，眼睛卻瞪得很大，顯然還是識貨。

    受一腳的常東來臉上無光，發(fā)瘋一樣撲回去，劈頭蓋臉地還擊，掄成亂披風(fēng)，他也知道先機(jī)頓失，心叫不好，希望這一陣猛烈，能讓狄阿孝退后，自己才好反擊。然而，狄阿孝時(shí)進(jìn)時(shí)退，左右閃避靈活，盡掌節(jié)奏，亂劈風(fēng)沾他不上，稍一慢或者進(jìn)的步子大，就會出劍挑在破綻上，極準(zhǔn)。

    他已經(jīng)先是體力不支，這才知道自己錯(cuò)了，狄阿鳥的這個(gè)阿弟武藝小成，不再是少年相斗時(shí)靠兇狠和力氣的相拼，木劍連角度都是精巧的，靠著節(jié)奏和氣力，打擊輕重不同造出連綿不絕之勢，自己根本打不過。

    外圍的幾個(gè)同伴也看得出他的形勢，紛紛提醒他：“笨蛋！躲呀！躲！打！硬對硬！”

    常東來被喊聲刺激，只求再沖沖看看，不行就認(rèn)輸。

    于是，他咬咬牙，拼著身勢不動，硬輪一劍。這一劍恰被對方穿卡到空隙，打中手腕。他撤手丟劍，又挨了一劍一腳，肩胛骨頭都要斷了，只好慘叫認(rèn)輸。

    接下來的一擊還是停在他喉嚨處，狄阿孝輕蔑極了，出口就說：“就這還欺負(fù)人！要是真劍，早把你戳一身的血窟窿！”

    第三場只剩下狄阿鳥和龍琉姝。毫無疑問，狄阿鳥對對手的武力有所了解，用了中馬對下馬，上馬對中馬的辦法，雖然沒想過向龍琉姝揮拳頭，但賭約之下也要出手。只是他們?nèi)f萬沒有想到，龍琉姝一點(diǎn)也不孱弱，上來前提了大個(gè)的石頭鎖熱身，這么一開場，倒是安排有誤了。

    看到龍琉姝沒有順手的木器用，干脆拿了柄沒牙的狼棒充短戟，狄阿鳥也攤著兩個(gè)手一指那些竹刀木劍，說：“阿姐能挑別的，我也要挑別的?！?br/>
    龍琉姝掂量、掂量難斷的打狼棒，指著旁邊的兵器架說：“那邊不是有兵器架嗎？真兵器我也不怕?！?br/>
    “我去拿東西時(shí)，你可不要乘亂出手！”狄阿鳥說著廢話，轉(zhuǎn)身到兵器架上開始挑選兵器。

    架上什么兵器都不缺，有的連絲銅綠都沒有，可見主人仍然經(jīng)常使用。狄阿鳥卻換了槍又換棒，換了棒又換刀，換了刀又換短劍。龍琉姝不耐煩了，在眾人的吆喝中跺著腳去催：“快點(diǎn)呀！你該不是嚇怕了吧，放心，我不會狠打。你還是我阿弟呢。”

    “快就快！誰是你阿弟？！”狄阿鳥嘴里說著，可一直揀來揀去的，拿不定主意。

    直到大伙又笑又罵又催又喊，他這才從一大堆兵器又拿出把劍揮舞一下，堆滿失望說：“哪能合手呢？你看這只劍噢？和我家的一點(diǎn)都不一樣?！?br/>
    牧場能冶鐵后，狄南堂便把首先冶出的寶劍送給余山漢一把，狄阿鳥還扛著上過學(xué)，四處讓人看，后被人跟在屁股后討要，就賣了，之后又讓阿爸給三叔要過，自己賣了幾把，留了一把。

    這些人見過，也比較過，知道眼前這劍錐型，如同靴刺一樣，確實(shí)和人家的劍不一樣，就為他著想，讓他用刀。

    彎刀短，里外都是刃，普通的跟金屬片一樣，倒沒什么不同的。

    狄阿鳥揮舞了一下，卻是很無奈地給龍琉姝試：“來，你再看這刀！屁股輕頭大，根本不像彎刀。”

    一邊觀戰(zhàn)的老頭鼻子都?xì)馔崃?，跑來介紹他的兵器，反駁什么屁股輕頭大，還用一只手指點(diǎn)到刀的中部，讓刀站住，讓人看刀的中心，笑話狄阿鳥心虛怪武器。

    狄阿鳥卻咬準(zhǔn)好刀的中心應(yīng)該靠柄部，掄轉(zhuǎn)起來迅速。

    他是出口成章，對刀打幾斤幾兩幾錢，形狀特點(diǎn)極為熟稔，一會兒就把老頭家的兵器貶了一遍，貶得一無是處。

    “用拳頭也行！”龍琉姝只想快快看他求饒，丟了狼棒，說著，說著，湊得更近。

    狄阿鳥拿起一把長槍尾巴，放手吧錢頭前頭一丟，用眼乍一瞄，又說：“看，柄一點(diǎn)都不直，這還不說，背后一個(gè)樹疤，正反面彈性不一樣，你來看看！”

    老頭被氣壞了，哼哼著去拎自己家的長槍，倒真找出一個(gè)樹疤。

    氣歸氣，他不和阿鳥這么大的孩子一般見識，苦笑說：“你這孩子眼力勁還真好，你以為直直挺挺，一個(gè)疤都沒有的白蠟桿好找嗎？這槍桿本來挺直挺，就是因?yàn)檫@個(gè)疤，用久了才有點(diǎn)翹。你武藝到這地步了沒有？對你來說，用得著這么講究這槍？我給你說，當(dāng)年咱們這方圓幾百里的槍王王武英去跟黑風(fēng)崖‘弓槍雙絕賽李廣’花容去比槍，求一好槍，找槍都沒有你挑……你的槍法還能到這種地步？”

    龍琉姝好奇，半信半疑地接過他手里的長槍，一只手拿著斜指，閉著一只眼睛看，看完，就又翻轉(zhuǎn)，去找槍身上的樹疤。

    只是他們沒有狄阿鳥讀書多。

    狄阿鳥最近研讀《武經(jīng)綱要》，刀槍劍戟什么最佳，都自己力行試驗(yàn)過，在自家先生風(fēng)月的教導(dǎo)下，差點(diǎn)要造個(gè)巢車出來看看。

    他們可不是用了一輩子刀劍的老武頭，圍到近處，反感狄阿鳥避戰(zhàn)的也有，幫狄阿鳥挑兵器的也是有，反倒把觀點(diǎn)攪亂。

    大家忙得不亦樂乎的同時(shí)，誰也不去留意人家狄阿鳥干什么，直到狄阿鳥一聲夸張地嘆息，這才注意，他的彎刀架在龍琉姝的脖子。

    “阿~哥！你這是耍賴！”狄阿孝都不好意思的。

    阿哥賣弄一番口舌，品評兵器，這一回頭，就攻其不備，根本就不是巴特爾所為。大伙紛紛譴責(zé)，要不算。狄阿鳥擰著嘴巴，惡狠狠地說：“這叫策略！你懂嗎？你懂嗎？還有你！打仗的時(shí)候，一大隊(duì)敵人在，就你一個(gè)。他們說，你來吧，我不碰你的。你去不去？！有像你們這樣去打仗的嗎？！不帶戒心？噢，覺得我小幾歲，就不愿意聽我的？！就因?yàn)椴环?，不想給我們買皮甲了？！”

    龍琉姝還拎著槍，趁他說話，閃了出來，槍身一提，靈巧地一躥，用槍桿斷上后路。狄阿鳥卻怎么會讓她跑掉，走個(gè)斜對角，以刀頭下旋，壓住槍身，身體和刀柄前轉(zhuǎn)，干凈利索地又架她脖子上了，是一差不差，差了，要么脅迫不住人，要么會傷著龍琉姝，看這干脆模樣，倒也不只是嘴上功夫。

    “回來就還你們！我不是沒好甲，不是一動就被我阿媽知道，會借你們的，將來還你們好的？！”狄阿鳥揪來龍血做墊背，連忙喊，“龍血阿哥！你說說，算誰贏！”

    龍血有時(shí)候會從狄阿鳥這里得點(diǎn)小玩意，被意會之后，帶著口風(fēng)慫恿眾人讓：“啊，嘿！讓他贏，讓他贏！他阿爸讓他打仗？不就給他一身驢皮，我家里有件穿不上的，給他。你們給其它三個(gè)找?guī)准痪托辛?？！?br/>
    龍琉姝大怒，倒一點(diǎn)不怕刀鋒，拐了腳就踢狄阿鳥，嚷道：“就你還去打仗？！我看你去不去？只要你去，我就聽你的。”繼而，她的憤怒朝龍血去了，上去拳打腳踢，對這個(gè)叛徒，她比恨狄阿鳥恨得很。

    狄阿鳥丟了刀，頂住一圈亂打的手，也不理女孩子扯自己的辮子，用手捏鼻子掐肉，高高興興扛著肚子，敲著高腿喊三個(gè)同伴回家。

    一路上，狄阿孝不住地問：“阿哥！你什么時(shí)候有好甲？我怎么沒有？”

    狄阿鳥把自己胸前的爛皮胄打得砰砰響，反問狄阿孝：“我什么時(shí)候有新甲？！利誘你懂嗎？懂嗎？你阿爸還給你買過，你沒穿來而已，阿哥就不一樣。就這一件還是余阿叔的破甲，雅塔阿姑把手指頭都磨傷了也沒縫好，后來又被阿媽拿去，這才縫出來的。因?yàn)樗?，我八、九天都沒有敢逃學(xué)！你還妒忌阿哥?！?br/>
    他敲上狄阿孝，那是咬牙切齒。

    狄阿孝連忙證明說：“我阿爸也給你買得有。大伯父送給了別人的兒子，他說你喜歡自在，不喜歡穿帶鐵的！”

    狄阿鳥走動時(shí)連晃肩膀，歪著頭想想，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都說父親知道兒子！還真的知道？奇怪！阿爸從來沒有問過我，怎么知道我喜歡自在呢？！穿也不想穿，不過，有一件倒挺好，也能賣好多錢！不知道他向人家要錢了沒有？”

    “沒有！他和我一起讀書，所以我知道?！钡野⑿⒂终f，“可他阿爸過了不久就帶了部眾去牧場了，說大伯父是個(gè)英雄，能一起放牛放羊是期盼已久的事情！他告訴我，他從來也不知道他阿爸已經(jīng)期盼已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