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殿。
最近因?yàn)槌嘌骊P(guān)戰(zhàn)敗一事，燕國朝局動蕩，祁墨身為晉國太子，身份敏感，不宜再多做停留，已經(jīng)定下了啟程回國的日子，今日是入宮來向燕帝辭行的。
照例一番客套之后，燕帝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道：“既然太子殿下心意已決，那朕也就不再多加挽留了。近來朝中諸事繁雜，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太子殿下見諒?！?br/>
祁墨道：“陛下客氣。此番來貴國叨擾這么久，早就已經(jīng)十分過意不去。日后若有機(jī)會，希望陛下也能來晉國讓我一盡地主之誼，聊表謝意?！?br/>
燕帝笑道：“一定?！?br/>
接下里的小半個(gè)時(shí)辰里，兩人坐著品茗談天，聊著一些治國方略，氣氛倒也融洽，只不過對于之前祁墨求娶五公主的事情，燕帝卻一直只字未提。
婢女上前為祁墨續(xù)了杯茶，殿中靜默片刻，祁墨望著白霧裊裊的茶盞，食指在幾案上輕叩了兩下，狀似在思忖著什么。
待婢女退下之后，祁墨看向燕帝，緩聲道：“我見陛下神色略顯疲累，是否因?yàn)榻张c齊國議和一事進(jìn)展不順，所以太過勞心費(fèi)神？勝敗乃兵家常事，陛下還是要以龍?bào)w為重，切勿太過操勞才是?！?br/>
赤焰關(guān)戰(zhàn)敗一事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燕帝并不意外祁墨會有此一言。
燕帝唇邊溢出一絲苦笑，道：“承蒙太子掛心。朕近日的確因?yàn)槌嘌骊P(guān)戰(zhàn)敗的事情夜不能寐，實(shí)在是……唉……”
燕帝重重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愁悶。
祁墨道：“赤焰關(guān)一役我也略有耳聞，不過依我看來陛下不必如此憂慮，此次失利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燕帝眸光微動，看向祁墨道：“哦？太子何出此言？”
祁墨微微一笑，道：“古人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據(jù)我所知，貴國的兵權(quán)有大半交付在驍勇侯的手中。兵者，國之大事也。若是借此機(jī)會，可以整肅軍紀(jì)、集攏皇權(quán)，對陛下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br/>
聞言，燕帝眸光一暗，看著祁墨的眼神帶了幾分警惕。
“沒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對我國朝中局勢如此了解，真是讓朕倍感意外?！?br/>
祁墨不動聲色地笑笑，道：“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若是有什么得罪之處，還望陛下見諒?！?br/>
燕帝扯了下唇角，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太子殿下說笑了?！?br/>
祁墨笑了笑，徐徐吹了一口熱茶，啟唇道：“陛下，兩國既然結(jié)為友邦，利益共通，有句話我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太子但說無妨?！?br/>
“據(jù)我所知，梁家是燕國世族之首，權(quán)傾郡京，還有足夠和皇家對抗的軍閥勢力。雖然在與齊國一戰(zhàn)中消耗了許多兵力，但是實(shí)力依舊不容小覷。如今齊燕兩國休戰(zhàn)，沒有了外敵，世族和皇權(quán)的利益沖突便會逐漸開始激化。到時(shí)候，陛下可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控制得?。俊?br/>
祁墨這番話恰好戳中了燕帝的痛處，燕帝臉色微微一變，雖然極力克制了，但是眸光還是冷了許多。
“太子這話，朕可就聽糊涂了。梁家雖是世族之首，但是梁家世代忠良，驍勇侯又是朝中棟梁，怎么會有兵刃相向的這一天？”
祁墨微微一笑，不避不讓地對上燕帝冷冰冰的視線，緩緩說道：“即便是棟梁，被蟲蛀了之后也只是朽木一根，當(dāng)斷則斷，才是正理?！?br/>
燕帝眸光深深地看著祁墨，片刻之后，忽然朗聲大笑：“說得好！太子殿下不愧是帝王之材，這番話說到了朕的心坎上。若是朽木，自然應(yīng)該及早舍棄！”
祁墨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有些木頭雖然腐朽了，但是根基仍在，想要徹底拔除的話恐怕不那么容易?！?br/>
燕帝瞇了瞇眼，眼底閃過一抹精光，看著祁墨道：“那依太子所見，該當(dāng)如何？”
祁墨端起手邊的茶盞，低頭輕輕吹了一口熱茶，然后抬眸定定看向燕帝。
“倘若兩國結(jié)為姻親，那么，日后陛下若有需要晉國相助的地方，自然義不容辭?！?br/>
燕帝的眸光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姻親……
繞了這么大一個(gè)圈子，說到底，竟然還是為了白沐！
燕帝劍眉微微擰了起來，神色嚴(yán)肅地陷入了沉默。
祁墨也不急，他不疾不徐地輕啜了口茶，輕飄飄地說道：“聯(lián)姻的誠意我已經(jīng)表明得很清楚了，之后的事情就要看陛下如何定奪?！?br/>
他頓了一頓，鳳眸深處閃過一道妖異的暗光，語氣意味深長地說道：“……還是，陛下需要詢問一下紀(jì)相的意見，再作定奪？”
燕帝臉色猛然一變，像是有人在他的眼里投下一塊巨石，瞬間涌起一片驚濤駭浪。
“太子這話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聲音冷寒徹骨，一寸寸將殿中的空氣凍結(jié)成冰。
祁墨用修長的手指緩緩撫著杯沿，神情平靜地說道：“陛下不必?fù)?dān)心，我對貍貓換太子的戲碼沒有任何興趣，我只是為了表明我的誠意罷了。”
話說到這里，已經(jīng)十分露骨了。
燕帝看著祁墨的神情，瞬間變得可怖至極。
男人的眸光似冰刃，一刀刀割在祁墨的臉上，他低沉粗礪的嗓音里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殺意：“你是怎么知道的?。俊?br/>
祁墨不但不懼，反而笑了起來。
“本來只是猜測，不過看陛下這個(gè)反應(yīng)，看來是我猜中了?！?br/>
燕帝冷冷地看著祁墨，一言不發(fā)。
“若我沒猜錯(cuò)的話，陛下一開始的確是想要將白沐嫁到晉國。因?yàn)檎漳壳熬謩菘磥?，她已?jīng)沒有太大的用處，留在宮里反倒會徒生枝節(jié)。只不過，因?yàn)榧o(jì)將軍……哦不對——”祁墨頓了頓，緩緩勾起唇角，“現(xiàn)在應(yīng)該改口叫皇子殿下了?！?br/>
燕帝眸光猛地一厲，若換做是旁人，早就嚇得心膽俱裂了，但是祁墨連唇角微笑的弧度都沒有絲毫改變。
四目相對，燕帝很快冷靜了下來，在心中分析了一番局勢之后，沉聲道：“既然太子殿下已經(jīng)知道了她的身世，為何還愿意娶她？甚至還許以正妃之位……難道真的是喜歡上她了？”
祁墨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神情卻依舊寡淡，深邃的鳳眸回視著燕帝，沉默片刻后，道：“陛下只需要知道，對于燕國世族和皇權(quán)的利益爭奪，我并沒有想要插手的意愿就夠了?！?br/>
燕帝看著祁墨，道：“朕如何能相信太子所言非虛？”
祁墨笑了，“難道陛下還有別的選擇嗎？”
燕帝的眸光瞬間轉(zhuǎn)冷。
是啊。
他如今還有別的選擇嗎？他難道還能殺人滅口？
祁墨這樣的身份，就算不是在燕國境內(nèi)，而是在回國路上出了什么事，燕國也脫不了干系。
現(xiàn)在這樣內(nèi)憂外患的時(shí)刻，是萬萬不可再跟晉國為敵的。
燕帝眼中風(fēng)云瞬息萬變，臉色青了又白。
祁墨靜靜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來，優(yōu)雅地?fù)哿藫垡聰[，道：“如何取舍，想必陛下心中已經(jīng)有了定奪，我也就不多打擾了，希望能夠在動身回國之前得到陛下肯定的答復(f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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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走進(jìn)殿中的時(shí)候，燕帝坐在御案后，冷硬的面容隱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偌大的永寧殿內(nèi)靜得落針可聞。
“高湛，你過來。朕有些事交代給你去辦?！?br/>
“是，陛下?！?br/>
高湛聽見燕帝毫無溫度的聲音，打起了全副精神，屏息凝神地走近。
片刻之后，安靜的大殿中清晰聽見高湛倒抽涼氣的聲音。
“陛下，這——”
“怎么？有什么問題么？”
燕帝的嗓音艱澀冰冷，一點(diǎn)溫度都沒有。
“不，只、只是……若是讓殿下知道了……”
話音未落，脖子就被人惡狠狠地掐住了。
高湛一抬頭，對上燕帝冷厲陰翳的眸光，如同被割掉了舌頭，再也說不出一個(gè)字。
燕帝冷冷看著他，直到高湛渾身控制不住地瑟瑟發(fā)抖，他才松開手。
高湛趴伏在冰冷的金磚上，聽見燕帝冷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去辦吧。記住，此事絕不可讓第三人知道。”
高湛一顆心如同墜入萬年寒窖，他深深地垂下頭去：“是，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