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殷和徐輝祖一樣，都被朱允炆無端猜忌，不被重用。

    今年四月，朱棣在靈璧擊敗何福，隨后生擒平安，兵臨淮安城下。

    朱棣先后兩次寫信給梅殷，希望妹夫能讓出道路，讓燕軍順利通過淮安。

    梅殷當(dāng)即書信給予怒斥，并割下使者的鼻子和耳朵，對使者說：

    “留下你的嘴巴，回去告訴燕王，什么是君臣大義?！?br/>
    對于梅殷油鹽不進(jìn)，朱棣很是憤怒，但他也是沒脾氣。

    梅殷文武雙全，且手握重兵，朱棣不敢硬碰硬。

    因?yàn)槊芬蟮木芙^，朱棣只能選擇繞道。

    從靈璧直接渡淮河，攻占泗州。

    這仗朱棣損失慘重，但最終還是成功了。

    接下來，朱棣從泗州直搗揚(yáng)州，智取鎮(zhèn)江，渡過長江，直搗黃龍。

    “請問黃伯父，梅大將軍手上有重兵四十萬，完全可以回防救援南京，可為何沒有？”徐欽再次詢問。

    “這事情并非外界傳聞的那樣輕松?！?br/>
    黃彥清喝下一杯酒，抹了下嘴繼續(xù)講述。

    原來，淮安府城為中心的整條淮北防線，總兵力號稱四十萬，實(shí)際也就二十幾萬。

    而真正精銳也就十萬。

    反觀朱棣，他的三路人馬，精銳就是三十萬，都是蒙漢鐵騎。

    第二方面，就是時間。

    從靈璧直接渡淮河，攻占泗州，然后揚(yáng)州守將直接不戰(zhàn)而降，盛庸被手下出賣失守鎮(zhèn)江。

    朱棣大軍兵臨南京浦子口。

    燕軍用鎮(zhèn)江繳獲的大型戰(zhàn)艦，直攻徐輝祖把守的浦子口，并且成功渡江。

    而金川門守將李景隆和谷王朱橞，直接開城投降。

    從占領(lǐng)泗州到進(jìn)入南京城，這前后只有二十余天。

    換句話說，北方南下之路實(shí)際是被燕軍切斷了。

    再說，梅殷是奉旨鎮(zhèn)守淮安，也沒有接到增援詔令，他不可能冒然向南京進(jìn)發(fā)。

    否則，他有謀逆之嫌。

    同時，放棄淮安這個最后根據(jù)地，從戰(zhàn)略上講，也是非常不妥當(dāng)。

    現(xiàn)在梅殷選擇向朱棣低頭，也是經(jīng)過一番深思熟慮。

    主要是因?yàn)槠迌豪闲≡谀暇?，沒有來得及撤出。

    或許，還是一種謀略。

    這個黃彥清當(dāng)然不可能說出，而是徐欽自己猜測。

    只能說，梅殷向朱棣低頭，有多方面因素。

    講完這些，四人繼續(xù)喝酒。

    席間，還聊了些別的事宜，其中也有黃彥清他們請徐欽幫忙的事宜。

    鐵欽聽罷認(rèn)為并不違背自己的原則，答應(yīng)盡力。

    是夜，徐欽在山莊歇息，翌日一早騎馬返回京城。

    ……

    十月中旬。

    初冬的寒風(fēng)吹刮到人的臉頰，像刀削似的隱隱疼痛。

    夜幕降臨，日頭羞澀地躲進(jìn)西山后面，只留下朦朦朧朧的晚霞。

    大內(nèi)浣衣局東署房正在收撿曬了一天的衣裳。

    “哎喲，這是哪個不要命的小蹄子，竟然把東宮送來的衣裳，給洗壞了?！?br/>
    新來的掌事胡嬤嬤一聲厲吼，驚動了正在忙碌的浣衣宮女們。

    聽說是東宮送來的衣裳，都僵直了身子。

    那可是太子爺宮里的衣裳，到底是誰那么不小心？

    “胡嬤嬤，是蕓娘洗的?！?br/>
    一個叫素芳的宮女，從疊衣房間里小跑出來，望著曬衣架一角的單薄俏影，手指著那人底氣十足地檢舉揭發(fā)。

    胡嬤嬤怒目如閃電般劈向墻角。

    鐵秀瑛聞聲，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佝僂著脊背低垂下頭顱。

    不知是凍得嘴巴打瓢還是害怕，她嘴里唯唯諾諾，像咬著棉花糖似的呑吐不清，“胡嬤嬤，應(yīng)該是…是我…”

    院內(nèi)空地上，頓時發(fā)出一陣雜亂的唏噓聲，大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洗衣宮女。

    “胡嬤嬤，您可能還不知道，人家可是從高門大戶里出來的，哪里干得了這等粗活。”

    “人家錦衣玉食慣了，咱們這是下賤的累活，她干不了?！?br/>
    “就是?！?br/>
    “？？？”

    不知誰開了個頭，后面就像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一陣嚼舌頭。

    “閉嘴，人家雖出自高門，也就是個內(nèi)侍丫鬟，你們難道不是嗎？”

    胡嬤嬤雙手叉腰，怒目橫眉，開口喝住眾人。

    她在宮里多年，知道這些下等宮女們，平時閑得無聊就喜歡鉤心斗角，欺弱凌強(qiáng)，無事生非？

    本來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罪臣家的女眷，可偏偏也喜歡拉幫結(jié)伙。

    這就是人的劣根性。

    這些下賤人，見到長得秀氣，平時沉默寡言且不愿屈服的秀瑛，非得壓人一頭才算罷休。

    “蕓娘跟我進(jìn)來，其他人抓緊收拾衣服，今兒晚餐前要疊完歸置定當(dāng)，否則，都不許吃飯?！?br/>
    胡嬤嬤自從來到浣衣局東署房掌事，平常還是護(hù)著鐵秀瑛的。

    應(yīng)該是憫惜同情吧。

    掌事嬤嬤發(fā)話，眾人心里就算再不平，也不敢吭聲。

    大伙有氣無力地俯身應(yīng)答。

    浣衣局東署房這邊，就有一百六七十個洗衣宮女。

    她們規(guī)規(guī)矩矩跪坐席上分著迭衣，盡管腿腳麻得沒了知覺，還得將衣裳迭得不見褶皺。

    秀瑛跟著胡嬤嬤進(jìn)入偏堂，便雙膝一彎跪在冰涼地上，雙肩微微顫抖。

    “你還真是大小姐的命，一個內(nèi)侍丫鬟竟做不了粗活？”

    胡嬤嬤屁股剛落坐，嘴上冷哼道。

    “不…不是的，蕓娘知錯，請嬤嬤饒命?！?br/>
    秀瑛嚇得趴在地上求饒，眼淚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身上還是件不能御寒的單薄秋衣，包裹著她脊骨可見的身軀。

    十幾日前剛受過嚴(yán)嬤嬤的二十鞭，打得她皮開肉綻。

    本來慶幸這幾日嚴(yán)嬤嬤被調(diào)離，新來的胡嬤嬤脾性好得多，對她還算照顧。

    誰知，今日棒槌洗衣用力不均，又犯了大錯。

    從進(jìn)宮至今，她就懲罰不斷，身上的鞭傷更是接踵不斷，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胡嬤嬤嘆了口氣，搖頭道：

    “聽說你進(jìn)宮都四個月了，大錯小錯是數(shù)不勝數(shù)，現(xiàn)在竟然連最簡單的洗衣裳都做不好，那將來可怎么辦呵？”

    胡嬤嬤臉上鄙夷卻又同情之色，顯而易見。

    宮里不養(yǎng)閑人，沒用的小太監(jiān)和低賤宮女，就會像草芥一般，被扔進(jìn)冷間，活活餓死。

    “我可以…學(xué)…求嬤嬤開恩，別拋棄我進(jìn)冷間?！?br/>
    秀瑛顧不上渾身傷痛，像瘋了似的撲在胡嬤嬤腳邊，匍匐求饒。

    單薄身軀抽搐發(fā)抖，泛濫眼淚不斷滑落，發(fā)出溺水般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