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你巧言令色！別跟我假惺惺裝好人?！?br/>
    “我真是暈頭了，熱臉貼冷屁股，跑這兒來舔你這塊嚼不爛的硬骨頭。呸！”

    王壡這會兒真有點兒暈頭漲腦了，兩個叔父吵得聲嘶力竭，根子卻是陳年舊事，他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王鼎悻悻道：“老七，你睜開眼睛瞧瞧，現(xiàn)在是什么樣的世道？想干凈就能干凈得了嗎？空講那套仁義道德有屁用！你就在這兒抱著你那些書待著吧！我有什么都是我的，再也不管你！”

    “少在這里跟我炫耀，”王衡咄咄不讓，“你若不是胡燾的親戚，誰肯白送你東西？別忘了善財難舍呀，你就抱著人家的粗腿吧！莫看你現(xiàn)在顯赫一時趾高氣揚，咱們走著瞧，伴君如伴虎，萬一胡家有個一差二錯，你哭都沒地方哭去！自上任主席以來，哪家子權(quán)臣有好下場？你趁早離了這里，少給我添晦氣，省得將來你倒霉也牽連到我頭上！”

    “你、你……”刀怕對了鞘，胡燾位至總理，但位置很是不穩(wěn)，這是王鼎最擔心的事，王衡飽讀詩書見地深遠，就這樣輕而易舉一語道破。王鼎支吾半晌，才道：“你干凈！就你干凈！有本事你別姓王呀！沒工夫與你計較，你就關著門在這兒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昏聵！你快走吧！”王衡逐客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聲，你別逼我說難聽的?！?br/>
    “呸！假清高！”王鼎回敬了一句，扭頭便走，到了門口卻又停住，回頭瞅了一眼王壡，“小子！你隨我走，跟著五叔我享富貴，別在這里陪這個老頑固?！?br/>
    “不行！”王胤站了起來，“壡兒不能跟你走?！闭f罷扯住王壡的衣袖。王鼎卻毫不示弱，拉住他另一只手嚷道：“憑什么不能？他也是我侄子！”這下子可苦了王壡，被兩個叔父東拉西扯，實在不知道該聽誰的。

    王鼎一個趔趄，撒開手從懷里掏出一卷書信：“老七你不要攪鬧！大哥有書信給我，囑咐我上任之際帶他入京。這孩子大了，早該由他父親開導開導見見世面了。說到底，咱倆可都與他無親無故，你也管他不著！撒手！”這“無親無故”四個字一出口，算是徹底把王恒父子的身世挑明了，不由得王衡不松手。

    他放開王壡的衣袖，突然仰天嚎哭：“大哥你好無情！既如此打算，當初就不該把孩子送來……走！都走！你們都是無情無義的東西……”

    他這一哭，弄得王壡心里很難受。王衡身體孱弱沒有子嗣，真把他當做親生一般，且不論滿腹的學問傾囊而授，單這幾天含辛茹苦的養(yǎng)育之恩如何能棄？他眼圈也有些濕潤，扭頭對王鼎道：“五叔，您還要在這里住些日子，這幾天我還住在七叔家好不好？”

    “也罷……”王鼎嘆了口氣，“孩兒啊孩兒啊，這也是你的孝心呀！”說罷拂袖而去。

    王壡不敢失禮，攙扶王衡坐下，便忙著跟出來送四叔。一出門才發(fā)現(xiàn)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許多外姓人守在院門口。原來剛才他們老兄弟歇斯底里一陣嚷，又沒關大門二門，早把旁人驚動了，都跑到外面伸著脖子看。家丑外揚，王壡見他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自己的家事，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生來自我感覺良好的王壡，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自卑！而這種家族帶來的自卑感，竟從此根深蒂固，生生困擾了他一輩子……

    王衡本就身體孱弱，那日與王鼎爭吵半晌，當晚就病倒了。他以往雖有過心口痛的毛病，卻從未這樣嚴重過。只覺得胸前像被針扎了一樣疼，有時連喘氣都困難，躺在榻上身子動不了。這可苦了王壡，他和七嬸又是去醫(yī)院看病，又是伺候湯藥，整日在病榻邊忙得團團轉(zhuǎn)。好在調(diào)理得當，半個月后他的病情總算是有些好轉(zhuǎn)。

    這兩天，王衡一直在想王鼎訓斥他的話：是啊，這樣自傷自憐下去又有什么意義呢？世風之下誰又能奈何？孩子們的前程還長遠著呢，何必把壡兒拴在自己身邊呢……他躺在那里微微低頭，卻見剛剛服侍他喝藥的侄子歪在案前睡著了，孩子這些日子太累了。

    “壡兒……壡兒……”

    王壡聽到了叔父的輕聲呼喚，趕忙一猛子抬起頭來：“怎么了七叔？您胸口又疼了嗎？”

    “沒有?！蓖鹾鈸u搖頭，“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月九號?！?br/>
    “十號……明天你就該走了，去收拾東西吧。”

    “七叔，且不忙在一時。不妨叫五叔先走，稟告爹爹一聲，就說您有病在身我多服侍您幾天，沒關系的?！?br/>
    “我這病已無大礙了。你留在這里陪我又有什么意思，我還能留你一輩子嗎？終歸你不是我兒子，我也管你不著。你走吧，我也想開了，人活著就得出去闖闖，像我這樣自傷自憐了半輩子，終究一事無成??！唉……”

    “您不要這么說，侄兒絕不會忘了您這幾天的養(yǎng)育之恩。”

    “一會兒你就到你五叔那邊去，不要讓他挑眼。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他現(xiàn)在正在春風得意之際。你到了他身邊需學他的處事開朗，但萬不可像他一樣不拘小節(jié)不近仁義。明白了嗎？”王衡閉上眼睛養(yǎng)神，“我王家今靠權(quán)臣之力興旺，一定要時時留心如履薄冰，才能長保平安。我最擔心的還是老五……”他雖然憤世嫉俗大罵王鼎，但還是對他的命運牽腸掛肚，對家族的前途更是憂心忡忡。

    “七叔，您就是這個樣子。明明一片好心，卻始終不肯讓人知道，也不給別人好臉色看，難怪五叔會誤解你?！?br/>
    “莫說你五叔那樣的人，你小子何嘗不曾誤解我？我管教你讀書，你還拿槍打過我呢！”

    王壡慚愧一笑：“快別提這事兒了，侄兒至今悔恨不已?！?br/>
    “知道悔恨就好。那把銀鷹槍就放在我房中，你把它摘走吧?！?br/>
    “您把它給我了？”

    “本來就是你的，當時你不諳是非，帶著槍容易招災惹禍。如今你也明白了，也該物歸原主了。實在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能得到這么一把好槍?！?br/>
    “侄兒還想向您要一樣東西?！?br/>
    “什么東西？”

    “呵呵，那套孫武子十三篇，上面頗有侄兒的筆跡批注，可以讓我?guī)ё邌幔俊?br/>
    “想要就拿著吧，你讀得比我好?！蓖鹾庥挚戳怂谎郏氨撸幍酪病幵p之術，用于兵戰(zhàn)則可，用于待人則兇。當慎之，切記！切記！”王壡諾諾應承七叔的話，才動手歸攏自己的東西，將銀鷹槍配在腰間，又尋了包袱裹了十三卷兵書，再次給七叔、七嬸磕了頭，才悵然出了大門。哪知未行五步便發(fā)覺外面天翻地覆，大伙正熱火朝天的壘院墻呢！

    原來那王鼎在家鄉(xiāng)剛穩(wěn)住腳就開始折騰。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置備房產(chǎn)地業(yè)，他分派手下將附近小戶人家的田地盡皆買下，要修一座莊園。這在當時也算不得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自改革開放以來，各地豪族紛紛崛起，往往大建莊園。有些莊園不僅占地廣闊，還高壘院墻招募仆人，院內(nèi)規(guī)設街道、自耕自種、牧牛養(yǎng)羊，不亞于一座小城池。有不少窮苦人干脆把田賣給豪族地主，心甘情愿當?shù)柁r(nóng)，依附大戶人家耕作生活。憑王家如今的財力，修這么一座莊園倒也沒什么出奇。

    王鼎要修的這個莊園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雖不及武漢解氏、西安楊氏的城堡，卻也與同郡丁家、許家、桓家的莊園在伯仲之間。那些窮人哪個敢惹？雖有些心有不甘的，還是得賠著笑臉把地交出來，收下錢財從此做佃戶。剛剛劃完了地，就開始壘一丈有余的大院墻。族里的人就好像著了魔，老老少少都忙著參與施工。

    曹操一路走一路看，真好像置身異世。前不久還錯落的農(nóng)舍，竟被拆得干干凈凈，地旁的枯樹全被連根拔了，推車扛擔的人來來往往，真好像他們要把整個村子搬走一樣。他暈頭漲腦走了半天，才遇到一個監(jiān)工的本家哥哥。

    “壡兒兄弟！五叔這兩天常問起你，他和兄弟們在西隴大槐樹那兒，你趕緊去吧?！?br/>
    王壡連聲道謝，便徑直奔向河邊。方轉(zhuǎn)過王仁家院子西墻，就聽得人聲喧嘩，只見河邊的空地上，一幫人正在熱熱鬧鬧蹴鞠。王仁、王洪、宇文淵、宇文昭惇、丁斐、丁沖皆在其列，為首一人卻正是自己的五叔曹鼎。

    莫看王鼎年近不惑，腰腿靈便不讓少年。王仁他們都剝?nèi)ド弦?，噓噓帶喘；他卻穿一襲湛藍的運動服，衣扣解開敞胸露懷，白凈臉膛稍帶紅暈，三綹細長的胡須隨風飄逸，一動一靜仙風道骨，宛若天人。

    只見他輕抬右足，以腳踝勾起皮球高高踢起，待球落下，他向后抬起左腿、將身俯下，用后頸去接。那球兒順著脊背滾下，待至左足，他猛然一個后蹬，又把它踢起來，順勢一躥，用腦門將球頂了出去。他一把年紀卻把球玩得上下紛飛，如穿花蝴蝶一般，把四下的少年忙得團團轉(zhuǎn)，真真是老叟戲頑童！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