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鄒太后這才知道，為什么不論宮里‘亂’成了什么樣，不論有多好的機(jī)會擺在耿雯面前，她都一‘門’心思地聽寶王的話作‘亂’，而不是動用‘藥’物試圖控制皇帝的心神。原來，那些命令，大部分壓根不是寶王下的，而是溫王直接下達(dá)，寶王不過是被事后通知罷了。
至于溫王……
鄒太后對溫王的來歷，到現(xiàn)在還是一片茫然。
究竟什么是宮斗網(wǎng)文的‘女’作者？什么叫做撲街的穿？
這兩句話雖然試出了徐知誥的來歷，卻依舊無法解釋他們的出身——妖孽必定是沒錯的，這種妖孽似乎也有強(qiáng)有弱，未必都可怕，但可怕的是，這種妖孽似乎，有很多！如果隔三差五便來這么一個，那她真的要頭疼死了！
鄒太后想起來自己，自己是重生的——如果自己沒有重生呢？大唐會走向一個什么樣的方向？邊患還會不會有？南征能不能成功？契丹敢不敢去碰幽州？大唐贏不贏得了契丹？
一切都會不同的吧？
發(fā)現(xiàn)了鄒太后的神游物外，耿雯撂了多年的心思竟然還沒有生銹，眉心一皺：“難道又有什么奇怪的人了？”
南疆巫師不‘露’聲‘色’地輕輕緊了緊握著耿雯的手。
耿雯心中一動，不再做聲。
自以為做得隱秘的二人，卻沒有逃過鄒太后的眼睛。
鄒太后的眼神凌厲起來，神‘色’一肅：“線娘，你說這幾天徐知誥什么表情來著？”
尹線娘的眼睛也死死地盯著二人相握的手，慢慢道：“徐知誥很絕望……”
南疆巫師終于堅持不住了，眉尖微微一顫。
鄒太后冷笑一聲，長身而起：“看來，這位徐先生的本事真的不小，那樣滴水不漏的防范下，她竟然還能跟大巫師你‘私’會。這個人，我果然留不得了！”
南疆巫師大驚失‘色’，剛要掙扎，耿雯卻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姨媽，這位徐先生，是什么人？”
南疆巫師勉強(qiáng)鎮(zhèn)定下來，低聲道：“大約，也是一個借魂之人。生而知之，心狠手辣，詭計多端，而且，領(lǐng)軍打仗上，幾乎是天生的……”
耿雯的眼角一顫，神‘色’又奇怪起來，詭異地笑了：“看來，姨媽的被俘，與他也脫不了干系啊。既然如此，太后能替姨媽替我們一家報了這個仇，也很好啊……”
鄒太后冷冷地看著她：“你以為你這么說，我就會不殺她了么？！”
南疆巫師立刻理解了耿雯的做法，也放松了下來：“其實，也無所謂了。我想給她換魂，也是希望她能繼續(xù)禍‘亂’大唐。不過，既然太后已經(jīng)防備她防備成了這個樣子，想必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了。殺吧，殺了之后，契丹卷土重來報這個仇時，我也能含笑九泉?！?br/>
尹線娘嗤笑一聲，扶了鄒太后的胳膊，往外走：“來人，把這兩個‘女’人分開看押。”
鄒太后看了尹線娘一眼，嘆道：“你這個‘婦’人之仁啊?！眳s不肯駁她的面子，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三十七
尹線娘低著頭，嘆氣，半天，才喃喃：“我現(xiàn)在大概知道為什么阿烈不肯殺她了……”
鄒太后眼神冰冷，望著窗外不語。
尹線娘有一絲茫然：“若是連一個南疆巫師都對她寄予這么大的希望，這個人，得有多么大的本事啊……”
鄒太后冷道：“越是這樣，越不能留！”
尹線娘皺著眉搖頭：“高官厚祿，還籠絡(luò)不住這種人么？”
鄒太后搖頭：“這種人野心太大。也許現(xiàn)在她能假作臣服，可是，有朝一日她大權(quán)在握，以大郎沒有經(jīng)歷過人心險惡的‘性’子，一定不是她的對手。到時候，溫王沒有做成的事情，說不定她的手掌輕輕一翻，天下，就姓了徐了！”
尹線娘目瞪口呆：“她這樣的身子，怎么當(dāng)皇帝？”
鄒太后冷笑一聲：“第一，則天大帝也是‘女’人，所以，她如果真的很有本事，天下并不是接受不了她當(dāng)皇帝；第二，當(dāng)了皇帝，別說一個小小的南疆，便是吐蕃，便是西域，她說一句想要巫師，全天下的巫師都能找了來！到時候，未必不能讓她成功換身；第三，就她這種人，現(xiàn)在除了當(dāng)皇帝，還有任何事情，對她來說是有挑戰(zhàn)的嗎？她連在宮里爭寵都懶得！她一眼就瞄準(zhǔn)了我才是如今天下說了算的那個，繞過了皇帝，直接來找我。你想想她的眼光，還覺得她能看得上一個小小的皇后之位么？”
尹線娘有些口吃：“太后，你竟然想要拿皇后之位……”
鄒太后輕輕吁了一口氣，喃喃：“本來真的已經(jīng)動了這個念頭，就當(dāng)我對不起皇后了……可是，”
鄒太后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誰知道她已經(jīng)在軍中贏得了這樣的威望！又讓外人已經(jīng)‘洞’悉了野心，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測之人會上趕著與她聯(lián)手——此人絕不能留！”
尹線娘‘欲’言又止。
鄒太后看了她一眼。
尹線娘輕輕嘆氣：“太后，你有沒有想過，真的，如果外族再打來，怎么辦？”
鄒太后的身子僵了一僵。
尹線娘低聲道：“小羅告訴我，沈成還算個人物，但阿烈真的有些太驕傲了。驕兵必敗啊。大唐，現(xiàn)在還有誰能再次出戰(zhàn)？先帝只扶起來一個沈家，裘家卻已經(jīng)后繼無人。還有誰？”
鄒太后也有些郁郁，不語。
尹線娘續(xù)道：“原本梁家還有一位梁奉安，可惜死活生不出來兒子——唯一的那個還夭折了。梁駙馬那邊又不肯讓孩子們學(xué)武……您算算，大唐的名將還有誰？倒不是說阿烈長不大，而是，我覺得，如果姓徐的一死，只怕對阿烈的信心，會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那樣一來……”
尹線娘咬住了嘴‘唇’。
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守護(hù)了一輩子的平靜安寧眼看著消失。
鄒太后仍舊堅定地?fù)u著頭，低聲道：“他就是另一個溫王，她就是另一個賢妃。野心，瘋狂，她一樣都不缺。我不能讓她活下來，那不啻于養(yǎng)大一頭注定毀滅大唐的怪獸！”
三十八
孝宗回到大明宮，有些愣愣的。
那個人，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么？一向淡定、萬事不管的霍郎三天兩頭地問結(jié)果，而傳聞中一向大大咧咧的裘烈表兄也總焦急地看著自己——最讓孝宗不淡定的，其實是鄒太后的態(tài)度。
在孝宗三十多年的記憶中，除了阿爺過世，自家阿娘就從來沒有這樣失態(tài)過。
鄒太后對所有人的出現(xiàn)、存在、成長，都淡漠得讓人感覺不到她的態(tài)度?？墒侵挥羞@個徐——徐知誥，鄒太后似乎是豎起了全身的羽‘毛’在警戒，她的狀態(tài)，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如臨大敵！
孝宗想見見這個人。
皇后不同意。
皇后的理由很充分：“她是個‘女’子。她是你的宮妃。如果你真的去了，她真的跪著哭求了，你怎么辦？那樣厲害的蠱‘惑’人心的人，必定言辭如刀，你一向溫厚，拼不要臉皮，你拼不過她的?！?br/>
孝宗認(rèn)為皇后說得很對。
但是孝宗忍不住。
所以孝宗終究還是偷偷去了。
徐知誥被囚禁在長慶殿的東配殿，看守的是尹線娘親手教出來的兩個徒弟。一左一右站在‘門’邊。
孝宗的出現(xiàn)讓她們倆很詫異，但是孝宗很干脆地告訴她們：“太后不知道，但我就是要看看，你們倆就在這兒跪著，哪兒也不許去?！备⒆诘膬?nèi)‘侍’就那樣虎視眈眈地盯著兩個宮‘女’，死活不讓她們動作。
徐知誥在屋里讀書，邊讀邊做筆記。
不動筆墨不讀書。
她習(xí)慣了，所以，不讓她做筆記，再好的書她也讀不下去。
孝宗進(jìn)來，徐知誥有些茫然地放下書簡，抬頭看他，手里的筆蘸得濃濃的墨汁，輕輕地滴了下來，落在了條案鋪著的宣紙上。
孝宗看著她，先開口：“在看什么？”
徐知誥早就忘了見皇帝還有行禮這回事，自然而然地回答：“太宗與李靖的問對?！?br/>
孝宗微微一笑，閑閑地走過去，撩袍在她案前坐下：“怎么就這樣喜歡讀兵書？”
徐知誥的心神終于回來了，想想也晚了，索‘性’就不再起身行禮，便放下筆，也笑了笑：“別的沒意思。”
孝宗的眉一挑：“史書不好看么？”
徐知誥搖搖頭，笑道：“撥‘弄’人心而已，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也未必真能撥‘弄’人心，徒然做夢。”
孝宗的眉宇間越發(fā)好奇起來：“兵書不一樣么？”
徐知誥沉默了一會兒，方道：“打仗不一樣?！骸镏鬅o義戰(zhàn)。天下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戰(zhàn)爭是對的了——這世間從來沒有好戰(zhàn)爭，壞和平。其實，我頂討厭打仗。如果能讓世間沒有戰(zhàn)爭，當(dāng)然是最好的事情。只是，以如今大唐的狀態(tài)來看，可能么？”
徐知誥抬起頭來看向孝宗：“你家祖父那一代，其實算得上中興。但到了你父親，基本上就只有守成。雖然號稱‘蕩’平南疆，可那是在你祖父已經(jīng)征南數(shù)次的基礎(chǔ)之上。何況，竟然還跑出了一個余孽，幾十年沒人知道。經(jīng)此一事，我對你，沒有信心。我對你能夠有尊嚴(yán)地避免戰(zhàn)爭，沒有信心。所以我必須在打仗這件事上，更加純熟一點——我得讓自己活下去?！?br/>
孝宗被指著鼻子鄙視了。
孝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還是頭一回有人這樣一本正經(jīng)又輕描淡寫地看不起我?！?br/>
徐知誥低下頭看手里的兵書，也自嘲一樣笑了：“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再不濟(jì)，也是個皇帝，為所‘欲’為?！?br/>
孝宗探究一樣看著徐知誥，半天，才說：“其實，現(xiàn)在想想，那天晚上我都沒看明白你長什么樣兒……”
徐知誥的臉‘色’有一瞬間的鐵青，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其實，你母親是對的。殺了我，大唐永絕后患?！?br/>
孝宗點點頭，箕坐，沉默下去，低聲道：“其實，看著阿烈霍郎他們對你的態(tài)度，我有時候甚至?xí)耄绻筇剖潜荒氵@樣的人取而代之，我還是覺得蠻欣慰的?！毕胍幌?，自己又笑了，看向徐知誥：“你早生了五十年。”
徐知誥錯愕，呵了一聲，居然贊同地點頭：“說得對。如果這一戰(zhàn)沒有我的參與，你們即便贏，也是慘勝。外夷蜂起，內(nèi)部自然不穩(wěn)。也就是個五十年吧——你母親一死，震懾超綱的擎天之柱就沒了，你再撐一段時間——最可憐的是太子。你給他留的，只怕就是個風(fēng)雨飄搖的大唐了?！?br/>
孝宗彎了彎嘴角，站了起來：“看來，今次我到底還是做錯了一件事?！?br/>
徐知誥仍舊坐著沒動，抬頭看他：“哦？”
孝宗神‘色’平靜：“我應(yīng)該御駕親征的?！?br/>
徐知誥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不錯?？磥泶筇颇軌蛟贀我欢螘r間?！?br/>
孝宗呵呵笑：“我應(yīng)該把這個當(dāng)做褒獎么？”轉(zhuǎn)身平靜淡然地慢慢走了。
徐知誥看著他三十幾歲的年紀(jì)，偏生有五十多歲的淡然，背影灑脫，卻偏偏有些遺世獨(dú)立——
徐知誥出了神，半天也沒緩過來。
也許，自己可以考慮留在李唐做個權(quán)臣？
——可是誰家的權(quán)臣是個‘女’人??？
徐知誥自嘲一笑，低下頭去，重新進(jìn)入了郁悶得只好看書轉(zhuǎn)移注意力的狀態(tài)。
孝宗出了東配殿，慢慢地走向正殿。
鄒太后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正面無表情地等著孝宗過來。
尹線娘眼尖，急忙先迎了上去，伸手去扶了孝宗的胳膊一把，口中道：“來了就好。太后正等著呢?！?br/>
孝宗溫和地拍拍尹線娘的手，輕聲道：“姑姑，我想喝蓮子湯。”
尹線娘哦了一聲，會意過來，一招手領(lǐng)了所有的人出去。
長慶殿里只剩下鄒太后和孝宗。
孝宗默默地走到鄒太后身邊，挨著她坐下，把頭輕輕地放在了母親的肩膀上，低聲道：“阿娘，她看不起我?！?br/>
鄒太后刻板、冷淡：“也看不起我?！?br/>
孝宗搖頭：“全大唐，她最看得起的人，就是阿娘你。她說，您才是大唐的擎天之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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