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古國扎門烏德市貧民區(qū)的狹窄街巷里，一個流浪漢的生死狀態(tài)在顧鐵腦海中轉(zhuǎn)瞬間改變?nèi)?，他的右手食指在手槍扳機上輕顫幾下，放低槍口用英語快速問道：“名字?！?br/>
    “俄、俄日勒和克……”看起來處于嚴(yán)重營養(yǎng)不良狀態(tài)中的流浪漢渾身顫抖地回答，

    “真名?！鳖欒F不為所動地問，用槍口杵一杵對方的眉心，就算對蒙古國所知不多，“俄日勒和克”這個代表英勇的俗名字聽起來也不像個真名，好比中國人脫口而出“王建設(shè)”、“張解放”般不可信，

    “……卓力、卓力格圖……”膚色黝黑的男人因恐懼而瑟縮成一團(tuán)，眼睛四處掃視，不敢與持槍人的目光相接觸，

    顧鐵回頭望了一眼，隊伍最后的半張臉吉斯揮揮手表示暫時安全，中國人蹲下身子湊近流浪漢的臉龐，輕聲說：“卓力格圖，你說能帶我們出去，那最好不是一句謊話。”

    蒙古人手足無措地把身體貼在墻壁上，盡量遠(yuǎn)離黑洞洞的槍口：“我、我是說真的，先生，我從小就在這里長大，不管是誰在追你們，我都能帶你們出去，我知道一條通往郊外的小路?！?br/>
    顧鐵與愛娃交換了一個眼神，小蘿莉花了幾秒鐘思考，然后點了點頭，“帶路，如果你敢喊叫，我會開槍，如果你試圖溜走，我會開槍，如果你把我們帶向可疑的地方，我會開槍，配合的姿態(tài)會延長你的生命，明白了嗎?！敝袊艘话褜⒘骼藵h揪了起來搡向前方，這家伙的體重可能不到100斤，兩腮幾乎沒有一點肌肉，雙腿細(xì)得像麻桿，與個頭矮小但敦實有力的蒙古人形象完全相悖，其實顧鐵的心中懷著深深的懷疑，長久在危險中摸爬滾打讓他對“巧合”這種東西完全缺乏信心，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一位熟知地形的向?qū)?，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這邊走。”卓力格圖踉踉蹌蹌開始前進(jìn)，他的右小腿有顯著的畸形，導(dǎo)致步伐顛簸而緩慢，半分鐘后，小白臉喬治開始不耐煩起來，用sig556突擊步槍捅著流浪漢的脊背：“走快點。”

    “就、就快了。”蒙古人哭喪著臉回答道，用黑瘦的手掀開一塊破布，一行人隨著他拐進(jìn)一條意想不到的小巷，背靠背的破敗建筑形成一條隱秘的道路，木棚遮住陽光，地上四處散落的垃圾散發(fā)著撲鼻的惡臭，愛娃用手捂住鼻子，強忍著惡心踢開一具腐爛的動物尸體，“越來越暗了，吉斯，注意警戒?！?br/>
    “明白?！痹捯魟偮?，半張臉的雜耍藝人簌地射出一根飛針，銀針在五米外準(zhǔn)確洞穿了一只小動物的頭顱，把那只老鼠或者蝙蝠的叫聲扼殺在喉管里，

    一腳高一腳低地走了一會兒，顧鐵忍不住開口：“吉斯，我問個問題別生氣啊……你不是只有一只眼睛嗎，為什么能在黑暗里看這么清楚?！?br/>
    “他在失去眼球的地方裝有微型聲納傳感器，用于輔助定位，你這個多嘴的家伙?！毙√}莉冷冰冰地回答，

    這時小丑特里似乎終于明白了事態(tài)發(fā)展，掙脫絡(luò)腮胡子的攙扶來到斗嘴的兩人身邊，“是我壞了事，對嗎，接受聆聽者的指令以后本該昏睡八個小時的，不知為何這次提早醒了過來，該死……對不起，愛娃……”

    “別多想，那不是你的過錯?！睈弁搋谄鹉_尖拍拍小丑的肩膀，“跟上大伙別掉隊就行了。”

    “……切……”總是看不慣小蘿莉這種充滿母性光輝的表情的顧鐵撇撇嘴，嘟囔了一聲，

    在這種根本不能稱之為道路的狹窄地方蜿蜒前進(jìn)，槍支和靴子顯得相當(dāng)?shù)K事，倒是前面殘疾的流浪漢變成大海里的游魚，腳步輕捷地從淌著黑水的垃圾中淌過，槍聲與喊叫聲完全消失了，除了腳步聲之外，唯有黑暗中嚙齒類動物啃噬東西時發(fā)出的沙沙聲打破沉寂，顧鐵不止一次在墻根處看到若干雙警惕的綠眼睛，

    “卓力格圖?！敝袊思涌炷_步，來到蒙古人身后，

    “先、先生?！绷骼藵h明顯地打了個寒戰(zhàn)，放慢了腳步：“再走五十步就到了，先生。”

    顧鐵忽然伸手拉起對方的右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他枯瘦的手腕：“問你幾個問題，我問，你答，不許思考，保持前進(jìn)?！?br/>
    “您、您說……”卓力格圖試圖抽出手臂，但手腕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紋絲不動，他咧開嘴巴：“疼……”

    “你的名字?！鳖欒F盯著他的眼睛發(fā)問，通過血壓、脈搏、心率、呼吸、皮膚色澤等生理指標(biāo)來測謊是不精確、不嚴(yán)謹(jǐn)?shù)模?jīng)過訓(xùn)練的諜報人員擁有可以騙過大多數(shù)測謊儀的技巧，甚至一名老練的騙子都可以通過自我催眠來把謊言變?yōu)檎鎸?，不過現(xiàn)在顧鐵只能一試，

    “卓、卓力格圖。”流浪漢干癟的眼袋處掛上了兩滴淚珠，“疼、疼……”

    “年齡?！?br/>
    “四、四十二歲……”

    “最初的職業(yè)?！?br/>
    “最、最初，我是蒙古國立大學(xué)生物系的研究生，畢業(yè)后從事實驗室工作，……疼、疼……”

    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讓中國人愣了一下，

    “昨天的晚飯?！?br/>
    “我、我記不清了……是粥，一碗熱的奶糊粥……”

    “身上有多少錢?！?br/>
    “一、一個圖格里克都沒有……”

    “到郊外還有多遠(yuǎn)?！?br/>
    “五、五十步先生，一直向前走下去就到了，請您放開我，疼……”

    顧鐵松開手指，這個名叫卓力格圖的流浪漢要么真的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禮物，要么，是個真正的說謊高手，他一時間無法判斷兩者各自的概率，只知道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簡單卻關(guān)乎生死的兩擇問題，相信，抑或不相信，

    無論做出哪個選擇，現(xiàn)在開槍殺死向?qū)Ф际亲钋‘?dāng)?shù)臅r機，顧鐵微微移動手腕，意念中的瞄準(zhǔn)線凝固在卓力格圖頭發(fā)雜亂的后腦勺，蒙古人揉著右手邊哭邊走，嘴里不停嘟囔著聽不懂的蒙古話，

    這時愛娃趕了上來，輕輕按下中國人的手槍，“我聞到曠野的味道了，他沒有騙我們。”

    “也許‘曠野’這個詞指的是一群身上抹滿牛糞的特種兵。”顧鐵不悅地瞪了小女孩一眼，

    “你要使用你的權(quán)利，命令我殺了他嗎，我可能會照辦的?！毙√}莉昂起頭直視顧鐵的眼睛，走在黑暗中、手持兩把左輪手槍的十二歲金發(fā)女孩用碧綠的眸子盯著自己，這個詭異的畫面讓顧鐵畢生難忘，“算了。”中國人讓步了，板起臉擠出兩個字，右手拇指輕輕將手槍的擊錘回位，

    一分鐘后，曲折的小巷到了盡頭，前方有陽光透射而來，顧鐵伸手抓住卓力格圖的肩膀：“你等一下。”

    不用吩咐，光榮馬戲團(tuán)的尖兵喬治端著突擊步槍越過眾人，低姿態(tài)接近巷子口，慢慢用槍口挑開頭上的破布簾，“安全?！彼騻€手勢站起身來，轉(zhuǎn)回頭向大伙露出笑容：“外面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連一個鬼影都沒有，我們安全了，老大，愛娃?！?br/>
    “趴下。”

    顧鐵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呼喊，小白臉喬治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只來得及彎下腰身，一枚炙熱的子彈就呼嘯著穿透他的身體，在墻壁上炸開碗口大的孔洞，“砰?！背翋灥臉屄曔@才被風(fēng)吹來，“狙擊手，各自隱蔽?！鳖欒F狂吼著撲通一聲臥倒在惡臭的垃圾中，掏出手槍連續(xù)射擊，就在喬治挑起布簾的一剎那，他看到遙遠(yuǎn)戈壁灘一蓬茂密的駱駝刺中傳來銀白色的不祥閃光，等他反應(yīng)到那是瞄準(zhǔn)鏡在反射陽光時，一切已經(jīng)發(fā)生了，

    喬治從地面上撐起身體，側(cè)腹的撕裂傷口汩汩冒出血漿，“那是美國cheytacm-200狙擊步槍，點408英寸子彈，精度非常高，是把……好槍……”臉色變得愈發(fā)蒼白的小白臉翕動嘴唇，慢慢向巷子里爬行，

    顧鐵眼前一黑，幾個人出現(xiàn)在身前遮斷了視線，“你們這些混蛋玩意兒都不要命了，趕緊趴下?！庇撵`右手的伙伴們履行了保護(hù)被選者的諾言，用血肉鑄成了一道防御線，魔術(shù)師博特伸起雙臂，袖口中鉆出無數(shù)紅色的螢火蟲，這些小光點一接觸到空氣就開始劇烈燃燒，在空中留下濃煙和高熱，

    “砰。”狙擊槍再次發(fā)射，10.36*83毫米特種子彈擦著喬治的大腿鉆進(jìn)地面，強勁的動能撕開尼龍作訓(xùn)褲，生生挖去兩磅重的一條血肉，突擊手呻吟一聲，匍匐前進(jìn)的速度變得更加緩慢了，

    槍聲響起，步槍的雜亂射擊聲響成一片，應(yīng)該是遠(yuǎn)方的敵人開始火力覆蓋，密集的彈幕封死了小巷的出口，白煙彌漫，暫時阻斷了狙擊手視線，“怎么辦，愛娃。”半張臉吉斯想要沖出去救回喬治，又硬生生忍住了動作，用一只眼睛望向小隊的首領(lǐng)，

    小蘿莉咬緊嘴唇：“我們沿著原路……”

    “博特，有重武器嗎?！鳖欒F猛然躍了起來，

    “大部分被留在車上，只有幾枚手榴彈和一點炸藥?！苯j(luò)腮胡回答，

    “夠了，聽我的?！敝袊藧汉莺菸站o手槍，“沖出去，救回小白臉，然后把那個溜走的蒙古人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