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距離皇城中軸線最近的坊之一,地段極佳,住了不少朝中官員。這樣的條件,想必租金不會便宜吧?
但無論如何,這難得的機(jī)會是不能錯過的。姜菀問道:“不知何時方便?”
荀遐想了想:“明日我不當(dāng)值,正好學(xué)堂也沒有課。姜娘子,可以嗎?”
眼看著就要到月底了,此事迫在眉睫。姜菀沒有猶豫,點頭道:“自然可以?!眱扇思s定好了見面的地點和時辰,荀遐便帶著姜荔回去上課了。
接連幾日迷霧般的困擾如今被風(fēng)吹開了一個口子,顯露出一點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達(dá)感。姜菀一路往家走,心情也輕快了不少。
她看見沿街有擺攤叫賣酥山的,便停下了腳步,打算買些嘗嘗。
酥山原本是本朝宮廷的一道消暑美食,后來在民間興起,每逢夏日就會銷售一空。從冰窖中取出來的酥山裝在盤子里,白生生的奶油淋漓而下,狀似一座小山,上頭插著些花草裝飾,冒著誘人的冷氣。
姜菀買了一份,嘗起來倒是很涼,只是比之后世的雪糕,味道略顯單調(diào)。她看到旁邊賣水果的攤子,心念忽動。
她又買了幾份酥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將幾份酥山倒在一起,再把西瓜、蜜桃等切成小塊,放進(jìn)那冰涼的奶油里,如此便有了幾分水果撈的味道。
吃著涼與甜交雜的“酥山水果撈”,姜菀心底暢快了不少,順便將此事告訴了思菱和周堯。驟然間又有了希望,兩人很高興。思菱道:“小娘子心中可有可以接受的價位?”
“以永安坊的地段,比這里貴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姜菀沉吟著,“明日我見機(jī)行事吧。也不知那房主是否好說話,能不能容我講講價?!?br/>
*
這一夜睡得有些不踏實。次日晨起,姜菀打點好店里,便叫了輛車去了永安坊。
見到荀遐后,他便帶著姜菀去了那處鋪子。
房主姓吳,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子。荀遐叫了聲吳娘子,隨后簡單說了一下姜菀的來意。吳娘子十分爽快,當(dāng)即便帶著兩人進(jìn)了店。
這店靠近坊門,地段自不必說。店內(nèi)很是寬敞,較之從前擴(kuò)大了不少面積。除了大廳,還有幾個單獨隔開的小間,姜菀想著或許可以改造成私密性的雅座。天光從洞開的窗子落進(jìn)來,顯得十分闊朗。墻面粉刷得很干凈,地上也沒有什么污漬。后頭起居的屋舍與店面是相通的,店旁也有扇側(cè)門,可以從外直接進(jìn)入院子。
吳娘子引著他們往后院去,邊走便介紹道:“......從側(cè)門進(jìn)去,先是一大片院子,院子最深處便是屋舍。院子里有口井——姜娘子既是開食肆的,定然需要頻繁用水,有口井也很方便。還有地窖,可以用來貯存食物?!?br/>
姜菀環(huán)顧四周,院墻下種了棵桂花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想來等到秋季會滿院飄香。后頭統(tǒng)共有三間大屋帶著兩間略小的屋子,比現(xiàn)在住的地方大了許多,屋前亦有一片空地,一仰頭便是天空。最重要的是,店面和屋舍都不需要再額外費(fèi)力,空間設(shè)計和隔斷位置都很合姜菀的意。雖說前任租客是開成衣店的,但吳娘子說,這兒最早也是家食肆,因此還保留著廚房等空間,無需再自行改造。
她心底是很滿意的。
兩人討價還價了一會,最后吳娘子要價兩千五百文,姜菀欣然接受。吳娘子也是個干脆利落的,很快便要來筆墨,寫了賃契,賃金是半年一付。姜菀預(yù)付了三個月,兩人各自簽了名,便成交了。
“小娘子若是要改造這院子和屋舍,盡管動手就是?!眳悄镒雍艽蠖?。她又向荀遐道:“荀將軍,多謝了?!?br/>
荀遐嘿嘿一笑:“舉手之勞而已?!?br/>
從房子里出來,姜菀和荀遐一起走了一段路便準(zhǔn)備分別。姜菀笑道:“荀將軍,等新店開張,還請將軍一定要來光顧。到時將軍的所有吃喝花費(fèi)都由我來承擔(dān),就當(dāng)是感謝將軍今日的相助?!?br/>
心事了卻,姜菀笑意吟吟地看著荀遐,真心實意地道謝。她眉彎如月,那雙眸子明亮如星辰,倒讓荀遐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目光,訥訥道:“小娘子客氣了?!?br/>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告辭了。
姜菀步伐輕快,向著坊門走去。
甫一抬頭,卻見不遠(yuǎn)處走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年輕郎君今日穿一身筠霧色的衣袍,顏色一如其名,淺淡朦朧如竹間繚繞的霧氣,又似那張玉石般清冷颯然的臉龐。他腰間的革帶是深色,一淺一深的反差襯得那身姿在這煙火人間里多了幾分縹緲仙氣。
——正是那日在茶肆護(hù)在自己身畔的人。
姜菀心想終于碰到他了,這欠了多日的感謝也該說出來了。她幾步便到了他面前,打了聲招呼:“郎君?!毙闹袇s不確定他是否記得自己。
郎君看向她,輕啟唇道:“姜娘子。”他準(zhǔn)確地叫出了她的身份。
姜菀露出一個笑,卻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只好含糊道:“當(dāng)日郎君仗義援手,我心中感激不盡,今日終于有機(jī)會能當(dāng)面道謝?!闭f著恭恭敬敬行了一個謝禮。
他神色淡然:“舉手之勞,小娘子客氣了?!?br/>
姜菀靜了片刻,試探著道:“不知郎君如何稱呼?”
“在下沈澹。小娘子隨意稱呼即可。”他看了眼姜菀,和聲道:“當(dāng)日小娘子挺身而出,此番大義,我亦是欽佩?!?br/>
“郎君謬贊了?!苯椅⑿?。
如此靜默了片刻,沈澹便微一頷首,舉步走了。
姜菀在原地頓了會沒回頭,自然也就錯過了當(dāng)沈澹一步步走到荀遐面前時,后者那倏忽間從平靜松散變得嚴(yán)肅認(rèn)真的表情。
待她回頭時,便只看到那兩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不由得訝異:沈郎君與荀將軍相識?
這邊姜菀滿腹疑惑,那邊的荀遐亦是一肚子的問題,礙于沈澹的威嚴(yán)而不敢開口。方才他可是親眼看見了,將軍與姜娘子兩人一問一答,場面出奇的和諧,他們這是何時結(jié)下的緣分?
可惜離得遠(yuǎn),聽不清兩人說了些什么。他正想悄無聲息地溜過去湊熱鬧,卻已經(jīng)被將軍抓了個現(xiàn)行,只好老老實實站在了原地。
走出一段路后,荀遐看了看沈澹,清了清嗓子,試探著道:“將軍,你和姜娘子——”
沈澹言簡意賅:“幾面之緣?!?br/>
荀遐更好奇了,可是沈澹素來不喜多言,他也只能按捺下心底蠢蠢欲動的好奇閉嘴了。
*
姜菀回了家,第一時間將租到房的好消息告訴了那兩人。
思菱喜氣洋洋:“終于不用受祝家的氣了!”
既然找好了新的店鋪和房子,下一步自然就是張羅著搬家了。姜菀和思菱開始大包小包地收拾家中所有的東西,周堯則去找人雇車。
姜菀覺得自己的身外之物不多。她每日要下廚,從不戴那些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氖罪棧疃嗑褪窃诎l(fā)髻上佩一些小飾物。除此之外,比較重要的就是買過的書和筆墨紙硯。
她收拾好自己與姜荔的東西,去開了庫房的門,從最里面拖出一只大箱子,那里存放著姜父姜母的遺物。
姜菀開了箱子,看著里面的東西發(fā)怔。姜父沒有留下什么東西,只有他生前寫過的一本有關(guān)食物的筆記。姜母留下的則是一些首飾,還有她給孩子們做過的小衣裳和小玩意。姜菀伸手拂過那些東西,一些自己不曾經(jīng)歷的記憶慢慢鋪陳開來,心頭有些輕微的酸澀感。
姜母徐氏是個外柔內(nèi)剛的人,在家中最艱難的時候,那些沉重的打擊從不曾壓垮她的肩膀。她與姜父相識于年少,結(jié)發(fā)多年,感情深厚。
徐氏原是姜家養(yǎng)女。她出身不詳,是在一年天災(zāi)后被拐賣到了京城,后被好心的姜家人收養(yǎng)。那時的她生了一場大病,病愈后便覺得精神有些短,許多往事都記得模模糊糊,除了姓名,便只記得自己原本是有位兄長的。
姜家百般打聽也沒能弄明白她的身世,便收養(yǎng)了她,對她視若己出。徐氏那時候還小,便也漸漸不再執(zhí)著于尋找生身父母。
箱子最里面有一塊紅布包裹著的東西,姜菀打開來看,是一枚長命鎖,鎖上的花紋很精致也很獨特,掛繩上墜著幾顆晶瑩剔透的珠子。長命鎖似乎被摩挲了許多遍,時間久遠(yuǎn)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黑,應(yīng)當(dāng)是姜母幼時戴的。在這具身體的記憶里,她和姜荔都不曾見過。
她將長命鎖收好,珍重地放在了姜母的妝奩里。
搬家頗費(fèi)精力,三個人齊心協(xié)力收拾了許久,才把所有打算帶走的東西分門別類,裝進(jìn)了不同的箱子里。萬事俱備了,姜菀這才給祝家傳了信,只說要處理租房的一并事務(wù)。
祝夫人是第二日來的,她來時,神色泰然自若,自顧自地便坐了下來,姿態(tài)慵懶:“怎么,湊夠錢了?既如此,就把賃契簽了吧。”
她身后的管家剛拿出契,還未來得及放下,就聽見姜菀十分平靜地道:“今日請夫人來,是要交還這房子的。”
“此話何意?”祝夫人皺眉。
姜菀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意思是說,自下月起,我們不再租你的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