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忱遇從來沒想過要朱嘉佳償命，他只想給朱嘉佳一個教訓(xùn)而已。
可朱嘉佳死了。
他……
他就是個廢物，最親最愛的兩個人，一個都沒護(hù)住。
朱嘉佳死的時候，他恍然沖破心理暗示，竟有些不太真實的感覺。
恢復(fù)理智之后他心里清楚，朱嘉佳不知個中緣由，也沒有害人之心，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悔恨，也狼狽。
可那時大錯已成，他挽回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事已至此，如果不能將朱放送進(jìn)監(jiān)獄，他怎么甘心！
好在有樊纖容的幫助，他成功了。
朱放終究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朱禹灃盯著男人低聲笑起來，笑著笑著眼中便含了淚。
淚水流淌而下，無聲地在訴說著深深埋在皮囊下的苦楚。
為了送這么個人渣進(jìn)監(jiān)獄，他付出的太多了，不值得。
可那又怎么樣呢？
失去已成定然，愛恨終究為空。
他所愛的恨的，通通離開，只剩下一具空乏的肉身，疲倦地茍活于世。
“父親，我想知道，當(dāng)年母親亡故，你有沒有插手？”
朱禹灃胡亂抹去面上的濕潤，紅著眼望進(jìn)朱放的眼中，不放過一絲波瀾。
“你母親？”
朱放說得很緩慢，一字一句，似是在思索。
觀他這表現(xiàn)，倒像是不記得這么個人了似的。
朱禹灃沒有拿東西的左手緊握成拳，指甲嵌進(jìn)肉里，而他卻感覺不到疼一般，死死凝視著玻璃另一面的老男人。
“我母親，寧柔?！?br/>
字字泣血。
“哦，你說那個女人?！?br/>
朱放恍然大悟，隨即揚(yáng)起一個充滿惡意的詭笑：“想知道她怎么死的？我憑什么告訴你。”
“你憑什么不告訴我，我是她兒子！”
“我不想說，即使你是她老子都沒用。”
朱放桀桀笑著。
“我就是不告訴你，你猜啊，你猜猜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猜猜是不是我殺的。”
“你！”
朱禹灃眼中逐漸染上怒氣，但他咬住舌尖，拼命叫自己冷靜。
公眾場合，他不能失態(tài)。
“父親，我不是一定要知道?！?br/>
朱禹灃沉色凝視蒼老不少的男人，說道：
“不管我知不知道當(dāng)年事宜，父親你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在這里，我知不知道，其實一點(diǎn)不重要?！?br/>
朱放笑容消失。
“不重要，你來問我？”
朱禹灃：“事實擺在那里，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不是從你嘴里，也會是從別人嘴里。”
“別人嘴里？”
朱放突然放聲大笑，聲音說不出的陰氣。
惹得兩邊的看守人員紛紛往這邊看過來。
“小子，我告訴你，你母親的死只有我知道，其他人……嗤?！?br/>
“我不想告訴你，你就永遠(yuǎn)別想知道哈哈哈哈哈！”
朱放摔下聽筒，不顧旁的，直接站起來就走。
許是在朱禹灃面前扳回一局，他心中高興，走起來虎虎生威。
倒有了幾分從前朱家家主的風(fēng)范。
朱禹灃緩緩放下聽筒，皺眉眼神幽暗地凝視朱放的背影。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沒法知道了。
不過沒關(guān)系。
總有一日……
男人慢慢往外走。
明明他不到而立之年，心，卻老邁似沉暮老翁。
無處風(fēng)雪不刺人，滿心疼痛未可知。
…………
“朱先生滿意了嗎？”
執(zhí)紼敲敲桌面，將失神的男鬼從漫游中拉出來。
男鬼一個激靈，回神，眼中的傷感卻愈加強(qiáng)烈。
“大人，您說這世事怎的就這般……”
他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卡殼半天沒說下文。
執(zhí)紼了然：“朱先生，命運(yùn)最難猜測紋理與軌跡，普世眾生，大多身不由己。”
“何況即便知道命運(yùn)那又如何？妄圖改變，難免遭受反噬。您是聰明人，這些道理不會不懂?！?br/>
君不見多少預(yù)言成真，是因為預(yù)言本身廣為人知呢？
凡世眾生皆有命數(shù)，妄加改變，誰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另外，關(guān)于朱小姐是不是您的女兒……”
執(zhí)紼找出兩份DNA鑒定，這是她托陳熹去辦的，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竟將這三個人的鑒定都做了出來。
鑒定結(jié)果表示，朱嘉佳與朱放的DNA相似度不及她與朱敝的。
也就是說，朱嘉佳與朱敝才是父女。
雖然執(zhí)紼不知道為什么朱放死心眼兒認(rèn)定朱嘉佳是自己女兒，但DNA鑒定結(jié)果是不會騙人的。
說起來這里面彎彎道道不少，幾位當(dāng)事人只怕也弄不清吧。
只可惜了朱嘉佳，本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天橋，誰知道這背后還有一只鬼的手腳呢？
且這鬼，還是她的親生父親。
“這、這……”
朱敝心中早有預(yù)感，但沒得到具體證明之前他一直心懷僥幸。
萬一呢，萬一朱嘉佳是朱放的女兒，他也不算殺錯人對不？
可眼前白紙黑字，分明告訴他，朱嘉佳是他的孩子，是他在世上最后一絲血脈。
——朱放那頭在他心里早就不算什么親人。
他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孩子！
執(zhí)紼默然陪著這位一生不幸的客人。
這才說世事無常，有時候你自己都不清楚一個選擇背后，將觸發(fā)什么樣的結(jié)果。
“朱先生，之前蔣先生來尋我，曾表示自己很疑惑。他不解，他惶恐，他覺得是自己害死的朱小姐?！?br/>
“我的員工對他說，不必掛懷，朱小姐在那個時候本就是要死的，區(qū)別只在于如何死而已。”
“再者，朱小姐的死亡其實與蔣先生沒有關(guān)系?！?br/>
執(zhí)紼迎著朱敝痛不欲生的眼神說道。
“可說實在的，這些話僅僅是安慰之辭，因為確實與蔣先生無關(guān)，為叫他安心才說出來，對您，我不會說這些話?！?br/>
“雖然每個人每個生靈壽數(shù)有定，但這并不是惡人為非作歹的依仗，更不是尋求原諒的憑據(jù)。”
“就像……我們知道人生的終點(diǎn)是死亡，可這并不代表旁人就能肆無忌憚地，奪走別人的生命?！?br/>
“所以……”
執(zhí)紼微微一頓。
“所以您確實有錯，朱嘉佳這條人命，也將算作您的罪孽?！?br/>
待到進(jìn)入陰間，清算功過之時，陰間法庭會一一清點(diǎn)。
朱放頹然一笑，面上卻一點(diǎn)高興的情緒都沒有。
他說：“我知道。”
他錯了，朱嘉佳本身無錯，他一時半刻無法報復(fù)朱放，就將痛苦與仇恨轉(zhuǎn)移到朱嘉佳身上。
可朱嘉佳又何其無辜？
即使朱嘉佳不是他的女兒，他也不該找到她身上去，何況朱嘉佳是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怪不了任何人，只怪他自己。
他合該下十八層地獄，為女兒贖罪。
執(zhí)紼不再多說，給朱敝準(zhǔn)備好車票，便喚來林冢送他離開。
或許這對今生無緣的父女，能在地府相見。
也或許下一世，他們能圓一段父女緣分呢？
執(zhí)紼輕輕微笑。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美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