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惜芷和尹琮騎著馬，往湖廣省方向駛?cè)ァ扇私?jīng)此一別，心中待彼此更是不同往常，二人都對眼前人珍惜無已，生怕有一日對方再離己而去。

    此時(shí)這馬行得并不快，只因他們都覺得和彼此信馬由韁是一大樂事。惜芷和尹琮坐在一匹馬上，而另一匹馬就在后面小跑跟著。清風(fēng)吹動著惜芷的碎發(fā)，她輕輕道：“陸大哥，以后無論遇到什么，再別讓我和你分開好么！”尹琮在她耳邊呢喃：“好，我答應(yīng)你！”惜芷道：“你不知道，那一天你讓我先逃走后，我有多擔(dān)心你！我?guī)缀醵蓟畈幌氯チ?！”惜芷雖然只這只言片語，可是尹琮卻能體會到惜芷當(dāng)時(shí)的苦楚，只因他自己亦是對惜芷牽腸掛肚，這種擔(dān)憂之痛他是感同身受！一時(shí)之間，尹琮不由得又是感動，又是自責(zé)，他環(huán)住惜芷，輕道：“芷妹，我一定不要讓你再離開我了！但愿上蒼讓我守住這個諾言！”

    惜芷微微閉眼，知道他祈求上蒼讓他守住這個諾言是因?yàn)樗松硖膊挥杉毫耍》丛髽I(yè)才剛剛起步，以后的日子他必是任重而道遠(yuǎn)的，這樣一個諾言，對于那些尋常百姓家恐是極易守住，可對于身在險(xiǎn)惡江湖、背負(fù)艱難使命的他來講，卻要很努力很用心才能不負(fù)。

    過了片晌，尹琮柔聲道：“芷妹，你便要和我回幫會了……”惜芷點(diǎn)點(diǎn)頭，并未作聲，尹琮道：“你……你可準(zhǔn)備好要嫁給我了么？”

    惜芷微微轉(zhuǎn)過頭，看著尹琮，良久不說話。尹琮心中發(fā)慌，不由得期期艾艾道：“你……你怎么……”惜芷突然“噗嗤”一下笑了，一朵紅霞飛上了臉龐，柔聲道：“我的陸大哥，嫁給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尹琮聽了，突然停下了馬，一把摟住惜芷的腰，將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玉石一般的聲音響起：“你從現(xiàn)在起便不離開我了，你不嫁給我，又能嫁給誰去！”惜芷閉上了雙眼，嫣然笑著，輕聲道：“陸大哥也是，你從現(xiàn)在起便不離開我了，你不娶我，又能娶誰去！”尹琮聽了，笑了出來，又復(fù)策馬前行，惜芷靠在他溫暖的懷里，一時(shí)神思徜徉，良久，她竟幽幽地嘆了口氣。

    尹琮柔聲道：“芷妹，我剛才便要問你，你這次和我回幫會，是肯定要和我成親的了，那你不想家鄉(xiāng)爹娘么？”惜芷淡然一笑：“便是這么點(diǎn)小哀愁，也能被你發(fā)覺！”她輕聲嘆：“怎能不想？”尹琮道：“那我們成親前把他們二老接來罷！反正婚禮上沒有你的父母也是不行！”惜芷一笑，心內(nèi)溫柔涌動，仿佛黃昏的殘輝散落在河上，波光粼粼，漣漪四散。她回過頭，一吻落在了尹琮的面頰上。

    又行了片刻，惜芷幽聲道：“陸大哥，你把我的哀愁看透了，難道我便不知你的苦惱？”尹琮道：“你怎么發(fā)覺我有苦惱的？”惜芷靠進(jìn)他的懷里，輕輕沉吟：“大哥的眉梢眼角，都在告訴我你的憂愁呢！”尹琮柔聲道：“那你說來聽聽?！毕к频溃骸瓣懘蟾缡窃跒榛魧④姷膫麆菘鄲溃跒榉丛髽I(yè)憂心。”

    惜芷這話，正中尹琮心事。這些時(shí)日里，他雖然有時(shí)爽朗笑著，可他心里，的確無時(shí)無刻不在擔(dān)心著霍泰風(fēng)。惜芷溫柔道：“怎么，被我說對了？”尹琮道：“是呵，你說對了，可我也不奇怪你能說對?！毕к茊枺骸斑@卻是為何？”

    尹琮道：“一來，芷妹心思細(xì)膩，怎會不知我和霍三哥的手足之情？二來，我知道你素來向往江湖，我們之間的情義，你也定會理解?！毕к频溃骸瓣懘蟾缇惯@般了解我?！?br/>
    尹琮微微沉吟：“至于反元大業(yè)，那是我終生都會憂心的事！”他頓了頓，道：“可我還有一樁憂心的事?！?br/>
    惜芷輕輕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彼^尹琮未持韁的左手，緊緊握住，柔聲道：“你是怕你自己為反元大業(yè)終身奔勞，無法和我有太多時(shí)間團(tuán)聚，我說的可對？”尹琮的左手反握住惜芷的手，他輕道：“你又說對了。”

    惜芷笑著嘆了口氣，道：“陸大哥不用擔(dān)心！”陸尹琮問道：“怎么說？”惜芷笑道：“因?yàn)槲倚睦锶级?！我知道你雖然愛我，可你還是永遠(yuǎn)要將你的反元大業(yè)放在首位，可這句話也可以說成，你雖然要終生為反元大業(yè)奔波，可你也是愛我的！這我便知足了！”她轉(zhuǎn)過頭來，溫柔地看著尹琮，道：“我不和你的反元大業(yè)爭寵，也自知爭不過，我不要你把我視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你最重要的，就是為我們漢人把蒙古韃子給趕出去！”

    尹琮聽了，心中激動，不由得再一次佇了馬，緊緊抱住了惜芷，卻聽惜芷在他耳畔喃喃：“我雖然是一介只會讀書彈琴的小小女子，可是心里也有一個俠女呢！我怎么會不支持你？”

    尹琮輕輕道：“你待我這么好，讓我怎么做才能報(bào)答？”惜芷面上暈紅，轉(zhuǎn)過頭來環(huán)住尹琮的頭頸，道：“這個小女子已經(jīng)交給你啦，你要是永遠(yuǎn)對她好，她也就不求別的了！”

    尹琮心中一蕩，仿佛要醉倒在她這句脈脈溫柔的話語里，清亮如雪的眸光凝住了她，抵住她的秀額，輕聲道：“我一定?！闭f罷吻了吻惜芷的嘴。惜芷一笑，望了望遠(yuǎn)處翠色連綿的山巒，靠進(jìn)尹琮的懷里，低聲輕語：“我從不知，原來春天還可以這般好?！?br/>
    臨近晚上，二人來到了一家飯館之中。剛一落座，幾個小廝打扮的人過來，先都是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而后便低聲和陸尹琮說話，陸尹琮和他們說了幾句，微微擺了擺手，那些人齊齊點(diǎn)頭，又都離開了。

    惜芷奇道：“他們是什么人？”尹琮低聲道：“是幫會里的人，他們在江西差事，問我需不需要人手?！毕к泣c(diǎn)頭，道：“看來幫會的人還是分布很廣的。”

    尹琮爽朗一笑，眼中無盡的自豪，隨即吩咐小二：“店家，上一只火鍋，來三斤生羊肉，兩斤燒酒。”惜芷聽了，問道：“陸大哥，你怎么喝這么多？”尹琮望著惜芷，笑道：“我特別高興?！毕к泼嫔弦患t，在店里燭火的映襯下，一張臉仿佛綻放的海棠花，她亦是爽朗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火鍋酒肉上齊，尹琮端碗喝了一大口酒，笑對惜芷道：“芷妹，你的教書先生當(dāng)真不是尋常之人?！毕к埔徽S即道：“先生是瀟灑俊逸的人物，不同世俗凡人也是自然。”尹琮看著惜芷，問道：“那你緣何又不喜歡他，轉(zhuǎn)而愛上我這樣一個不羈的粗人了呢？”

    惜芷一聽，挾了塊肉放到火鍋里，炭火的亮光下，她笑意盈盈地望著尹琮，道：“怎么，陸大哥是怕我將來又不喜歡你了，又喜歡上旁人了？”尹琮哈哈一笑，道：“你就算是喜歡上旁人，我也要死乞白賴地跟著你，更何況你只愛我這個傻小子，也不會喜歡上旁人了。”

    惜芷飲了口燒酒，只覺臟腑間熱熱的，半晌，她緩緩道：“我從前對先生很仰慕，我覺得天底下沒有他不知道的，而且他的觀點(diǎn)不同于世俗，對那些苛刻民俗法度視若無物，我覺得這和我非常有共鳴?！币Φ溃骸霸瓉碥泼萌绱讼蛲饷娼淖杂桑€與喬先生有關(guān)，那我得謝謝他呢?！毕к频溃骸罢l知道是我天生的，還是經(jīng)他影響的呢！”她吃了塊羊肉，又道：“先生他懂得多，又瀟灑不羈，更何況……”尹琮道：“更何況他風(fēng)度不凡，俊逸翩翩，生得又那般好看！”惜芷一笑，道：“有人喝了一大口醋！我說怎么這么酸呢！”說著在鼻前揮了揮手。尹琮笑道：“我才沒有！你接著說！”

    惜芷笑道：“你說得很對，先生的確是風(fēng)度不凡，長相俊美，那我怎能不對他心生仰慕？況且他是我的老師，相處久了，我欣賞他也是自然。”尹琮道：“那你這是日久生情。”

    惜芷道：“可是離開了先生后，我就覺得對他的感情越來越淡薄，直到后來，竟是全沒有了?！彼f到這里，笑著看尹琮，道：“你是不是想，你的芷妹怎么是這樣薄情寡義之人？”尹琮正色道：“當(dāng)然沒有。你若是薄情寡義，也就不會出來尋找你的未婚夫陸公子了，更也不會來救我了！”

    惜芷一笑，心中感動，尹琮問道：“那你為何又對他沒有感情了呢？”惜芷喝了口酒，道：“我想著，先生是我年少的一個夢，雖然很美麗，可是卻不切實(shí)際。”

    尹琮望著惜芷，這下終于知道她對喬洛愚的感情也就是閨閣少女對一個美好男子的傾慕，只是少女懷春，并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愛情，而自己與她才有真正的愛戀，自己也是她要終生追隨的對象。他想到這里，心中不由得欣慰喜樂。

    惜芷握住尹琮的手，輕聲道：“你才是我要跟定的人?！?br/>
    尹琮的手背觸到她柔滑的掌心，一顆心為之一蕩，他反抓住惜芷的手，柔聲道：“我當(dāng)然知道?！?br/>
    惜芷臉紅紅的，低頭含羞道：“你不知我為何愛上你么！好像說的自己不如先生似的！在我眼里，天下還真沒有一人能比得上你。”

    尹琮聽了此話，心中更是激動，一時(shí)間望著惜芷，不由得神思恍惚。只覺惜芷的面容在這燭火炭光的映襯下，清雅素淡之外，更增嬌媚華瞻。

    卻聽尹琮柔聲道：“芷妹，你知不知道，你能這么說，我心里真是又高興，又不安。”阮惜芷望著他，一時(shí)中心搖搖，如腳踩云霧，墮溫柔鄉(xiāng)里，她再不想說什么甜言蜜語，只想好好地看看面前這個款款深情的人。

    伊人在前，二斤的燒酒竟是喝醉了陸尹琮。原先那幾個厓海會中人看他喝醉了，又上前來，想要扶他，可尹琮擺擺手，讓他們退下了。惜芷攙著尹琮，想要找家客棧住下，可尹琮笑道：“別住客棧了，今夜月色真好，我們到郊外去走走！”惜芷當(dāng)然順?biāo)焖猓瑢⑺錾狭笋R，兩人便往郊外駛?cè)ァ?br/>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來到了郊外一條小河旁，只見月光空澄，灑在平野，宛似碎銀從天上鋪下來，反射了無數(shù)泠泠光暈，與剛才之景一比，竟恍若隔世。

    尹琮踉蹌著下了馬，惜芷連忙扶過了他，尹琮握住惜芷的肩膀，只見泠泠的光華染上了他被風(fēng)吹起的碎發(fā)，惜芷從沒發(fā)現(xiàn)尹琮是這般的清瘦俊俏，甚至這面孔里還帶著一點(diǎn)不屬于他這個年紀(jì)的滄桑。她輕輕撫摸尹琮略帶潮紅的面龐，低語呢喃：“陸大哥。”

    尹琮一雙眸子亮亮的，映上了無限的皎皎月色，他默默握住了惜芷放在他臉上的手，只發(fā)覺惜芷好像一朵梅花浸在月下薄薄的疏影里，清雅高潔不可方物。不知是否是酒醉的緣故，他癡然地望著她，眼中的其它物事都慢慢如煙如霧地淡了去。惜芷見他癡癡地看了自己良久，不由得想笑問一句“你這般看著我作什么”，可是不知怎地，她這話竟是問不出來。她好像被尹琮這樣鄭重而深情的目光給弄得有些緊張，好像也浸身在他皓月幽谷一般的清亮目光里無法自拔，她愿意他這般地望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幾只夜鶯在枝上啼叫，應(yīng)和著流水如玉環(huán)撞擊般的潺潺聲，愈發(fā)顯得郊野寂靜。尹琮輕聲道：“芷妹，你答應(yīng)我，永遠(yuǎn)不要離開我?！毕к戚p輕投身于懷，嫣然一笑：“我這般愛你，怎么會離開你！”驀地，她嘆了口氣。

    尹琮問道：“你為何發(fā)嘆？”惜芷道：“我真不知自己還會多愛你，這世上恐怕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

    尹琮閉上雙眼，低頭吻上惜芷的頭發(fā)，那清幽的發(fā)香在鼻沿繾綣盤旋，尹琮一時(shí)心神安寧，他多年的戎馬生活給他帶來的疲憊，好像在這一刻全都消散了。

    尹琮低聲道：“你知道么，我能這樣抱著你睡過去?！毕к圃谒麘牙餃\笑：“站著也能睡著么？”尹琮點(diǎn)點(diǎn)頭：“站著也能睡著。馬兒都是站著睡的，人當(dāng)然也行?！毕к坡犓员葹轳R，知道了他話里的滄桑之意，心中不禁微微泛起波瀾，又有些心疼這個人，恨不得將自己的全部甚至是靈魂都交給他，只要能當(dāng)他的解語花，只要能解了他戎馬生活的疲倦。

    惜芷輕輕抽身出來，她仔細(xì)地端詳著眼前的這個面孔，眼中微微有淚光輕閃：“陸大哥，我以后就這般陪著你，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隨著你到天涯海角，永不離棄！”

    尹琮一笑，將她拉到懷里，柔聲道：“我怎舍得只讓你陪著我？我也要陪著你呢！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到天涯海角，你看不到我的時(shí)候，只要喚一喚我的名字，我就立刻來到你身邊！”

    惜芷莞爾：“陸大哥可不許騙人！”陸尹琮一笑：“絕不騙你！”

    尹琮的身子微微有些搖晃，他放開了惜芷，慢慢走到不遠(yuǎn)處的青石橋上，突然醉意襲來，他腳下一軟，竟是倒了下去。他躺在橋上，過往種種一幕幕泛上心頭，他突然對那前途未卜、艱難繁重的反元大業(yè)心生憂愁。他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也想要為漢人逐走韃子；可他同時(shí)也憂懼那大業(yè)是否太過繁重，他也想要有片刻的逃離，去和惜芷過輕松無拘的生活。

    他又想著霍泰風(fēng)生死難料，如果三哥真的有三長兩短，他當(dāng)真要難過欲絕！

    惜芷看他摔倒，連忙過來要扶起他，尹琮卻擺擺手，道：“我就想在這里躺一會兒?！毕к谱哌^去，輕輕臥在尹琮身旁，雙手摟住尹琮的腰。

    她低聲道：“那我就陪你躺一會兒。”

    尹琮閉上了眼睛，惜芷只感到心中無比的踏實(shí)，她在想不知他心中是否也這么想。

    月華靜靜流淌，二人身上布滿著銀屑一般的光暈，良久，尹琮道：“惜芷，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br/>
    惜芷聽他沒有喚自己“芷妹”，而是叫了惜芷，一時(shí)心中翻涌，這時(shí)候，她才深刻地知道了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日子，他有多么地想念自己。合上雙眼，她低聲道：“我也不能沒有你?！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