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與惡魔做交易

    小木屋斑駁的外墻，長滿青苔的石階，雖然重新固定過，可夜風(fēng)里看著依舊搖搖欲墜花臺，都無一不向路人展露著它的蒼老。

    夜晚的風(fēng)帶人侵人的寒意，吹透展?jié)崋伪〉耐庖?，吹散了她微薰的醉意?br/>
    門打開的一瞬，迎著屋內(nèi)明晃刺眼的燈光，展?jié)嵞X子里似乎有一陣恍惚，可當(dāng)她走進(jìn)屋里時，那一陣恍惚就轉(zhuǎn)而成了驚疑。

    她看到的是一片凌亂而又擁擠不堪的客廳。

    原本應(yīng)該是很寬敞明亮的客廳里，隨處擺滿了各式可樣的家具，這些家具的風(fēng)格完全不同，有大部分是展新光亮的，一看就是剛買回來沒多久，有的外表還裹著保護(hù)膜，另外的小部分看上去則顯得十分老式陳舊，外表的油漆大半已經(jīng)剝落，雜加著許多劃痕，但這小部分陳舊的家居看著卻與小木屋的整體非常搭配。

    滿屋子新舊不一的家具就這么凌亂又交錯的隨意擺放著，完全沒有章法。

    而最讓展?jié)嵰馔獾氖?，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凌亂的客廳中央，有一棵比她還要高出許多的圣誕樹，在樹上掛滿了黃色的星星，和白色的六角雪片，五彩繽紛的各式彩燈一圈圈纏繞在圣誕樹上，正一閃一閃的亮著。

    五彩斑斕的燈光并沒有讓客廳顯得明亮溫暖多少，反而卻讓人覺得刺眼，讓客廳愈加顯得昏暗和詭異。

    明明距離圣誕節(jié)還有很久，為什么客廳里卻早早的裝點了圣誕樹?

    不安和疑惑在展?jié)嵭牡浊那穆娱_來，混著先前烈酒的醉意，一下一下的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讓她微微有些頭疼。

    在圣誕樹下，四周觸目所及的柜子上，椅子上和地板角落里，到處都推放著名式各樣的禮物，它們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如果看得仔細(xì)一些，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禮物上已經(jīng)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灰塵，仿佛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打理過它們。

    但這些禮物也有相同之處，它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都還沒有被拆封過，外面的包裝紙依舊完整，用來裝點的蝴蝶節(jié)也不曾打開過。

    班森臉上笑意怡人，眼底卻藏著克制過平靜，他臉上激揚(yáng)的笑容與眼底的平靜很不符，所以表情看著有些僵硬，更顯得笑容有點假。

    像是沒看到展?jié)嵞樕系捏@訝和懷疑，班森領(lǐng)著展?jié)?，繞過圣誕樹，走到落地窗前。

    三層厚重的酒紅色窗簾將落地窗緊緊掩住，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

    “伊娜，我的學(xué)生來看你了。”

    落地窗前，班森半蹲在一把陳舊的搖椅前，他抬手，神色溫柔的撫摸過搖椅上那個女人的臉。

    “她叫潔，是一個很聰明的小女孩，你會喜歡她的?！?br/>
    展?jié)崨]有特意再取一個英文名字，所以潔便是同學(xué)和老師們對她的一貫稱呼。

    “她今天過來陪我們一起慶祝圣誕節(jié)?！?br/>
    眼前的班森是展?jié)崗奈匆娺^的溫柔，深情，那雙漂亮的湛藍(lán)色的眼眸帶著難掩的欣喜，望著眼前的女人，如同珍寶一般愛憐。

    “雖然潔今天沒有給你帶圣誕禮物來，可是我想，你一樣會喜歡她的。”

    班森抬頭看了眼展?jié)?，又瞄了眼她垂在身旁，空空的一雙手，半似玩笑的抱怨著。

    展?jié)嵙r有些窘迫，雖然今天并不是圣誕節(jié)，但她第一次登門拜訪老師，不僅沒有事先預(yù)約過，而且竟然還會空著手。

    本來因為酒意而恍惚的大腦，因為窘迫立時清醒過來。

    “不過，畢竟她能來，已經(jīng)是最好的禮物了?！卑嗌路鹂闯隽苏?jié)嵉牟话埠途狡?，立馬為她找了臺階，為她向搖椅上的女人解釋道。

    “潔，這是我太太，伊娜。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需要靜養(yǎng)，你過來跟她打聲招呼吧，見到你，她會很高興的。”

    展?jié)嵙⒓从昧Φ狞c了點頭，上前兩步，來到搖椅前。

    展?jié)嵪嘈乓聊纫欢ㄊ俏环浅Ｃ利惖呐?，淡金色微卷長發(fā)柔順的披散下來，呈著白皙潔凈臉龐，精致的五官和湖水綠的眼睛，讓她如天使一般美麗。

    只是，此刻的伊娜，原本柔順的長發(fā)已經(jīng)枯萎凋落，臉色白皙卻毫無血色和光澤，本該明亮的眼睛因為失去了生命力，變得暗淡渾濁，還有她身上傳來的奇怪味道。

    雖然展?jié)嵠綍r并不使用香水，對香水也不了解，但她知道，從伊娜身上傳來的味道不是香水味，而是她近半來才好不容易才慢慢適應(yīng)的福爾馬林的味道。

    學(xué)醫(yī)的人很會熟悉這個味道的，因為解剖室里長年四季，每分每秒都會飄散著這個味道。

    剛接觸到福爾馬林的味道時，展?jié)嵰粫r適應(yīng)不過來，狠狠的吐了好幾會后，才逐漸適應(yīng)過來的。

    只是她沒想到，現(xiàn)在，此刻，寂靜的夜晚，遠(yuǎn)離公路，偏僻的小木屋里，在班森家的客廳里竟然也會聞到這個味道。

    其實之前一進(jìn)屋時，展?jié)嵕鸵呀?jīng)聞到了，但那時，她酒意微薰，思緒恍惚，心中有無限的向往急著要向班森訴說，再加上半年多下來，她已經(jīng)完全習(xí)慣了學(xué)習(xí)里到處可見的福爾馬林的味道，所以，她的大腦就自動忽略了。

    “伊娜是不是很漂亮，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會像你一樣驚訝，他們會以為自己見到了美麗而純凈的天使?！?br/>
    班森的語氣驕傲而又得意，也帶著歡喜和雀躍，有些期待的看著展?jié)嶓@訝的臉，仿佛在等著展?jié)崒λ潎@伊娜的美麗。

    展?jié)嶋p手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緊得她都快要不能呼吸了，但即便這樣，她也不敢放下自己的手，因為她很怕自己下一刻會忍不住尖叫起來。

    她完全相信伊娜是一位很美麗的女人，像天使一般高貴純凈，但此刻的她真的無法贊嘆伊娜的美麗。

    因為眼前的伊娜已經(jīng)是一具冰冷的尸體了。

    展?jié)嵅恢酪聊纫呀?jīng)過世多久了，她不是雷恩，無法從尸體上看出那么多的信息，而且，她現(xiàn)在的大腦正一片空白，無法做出任何的判斷。

    雷恩是展?jié)嵉膶W(xué)長，再有兩個月就要畢業(yè)了，過去半年里，除了班森，對自己幫助最大的就是雷恩了。

    雷恩說他的外祖母是和展?jié)嵰粯計蓩尚⌒〉闹袊耍驗榛蜻z傳以及對外祖母的尊敬，讓他從小就對中國有著一種難以言語的情節(jié)。

    所以，雷恩很喜歡展?jié)?，處處都照顧著她?br/>
    此刻，展?jié)嵉哪X子里一片空白，她怔怔的望著躺在搖椅里，早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跡象的女人，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班森的話，她空白的大腦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雷恩。

    “潔，伊娜生病了……”班森輕輕撫過伊娜的頭發(fā)，臉上滿是心疼與不舍：“她每天都過得很痛苦，我需要盡快治好她的病，讓她能盡快擺脫病痛的折磨。可是潔，我的手受傷了，無法給伊娜治病，所以，你能幫幫我嗎？”

    展?jié)嵕従彿砰_捂著自己嘴巴的雙手，短暫的缺氧讓她的眼睛泛起了血絲，深深的吸了幾口混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血色盡失的臉上蒼白一片，眼神從震驚，到驚恐。她覺得自己的手腳先是冰冷得毫無知覺，然后慢慢發(fā)麻，最后難以抑制的輕輕擅抖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怎么也說不出話來，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卡住了，噎得生疼。

    “潔，你幫幫我好嗎？”班森用力拉過展?jié)嵍兜脽o法握緊的手，他的手，比展?jié)嵉母?，卻是滿眼期盼的望著她。

    展?jié)嵖粗鄣哪腥?，腦海里閃過這半年來所有的點點滴滴，班森是她的老師，是她到美國后第一個向她伸出援手幫助過她的人，他像妹妹一樣的保護(hù)著她，會給她買節(jié)日禮物。

    因為家庭的原因，展?jié)崗男【腿鄙賽?，無論父母之愛，兄妹之愛，還有友愛，她都沒有得到過。所以，對于那幾個幫助過自己，給過自己愛的人，展?jié)崟浀靡惠呑印?br/>
    他是姐姐的王子，雖然給予自己的關(guān)心連給姐姐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可以展?jié)嵰琅f對他有著憧憬，有著不敢言說的期盼。

    天臺上的那個男人，因為他的拯救，展?jié)嵅拍苡辛诵律?，展?jié)崒λ?，懷著感激，懷著感恩?br/>
    再然后就是雷恩和班森，展?jié)嵑芟矚g他們，想跟他們做一輩子的朋友。

    所以，看著眼前這個滿懷害怕和期待，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的班森，展?jié)嵵幌肟?，她真的好想哭?br/>
    她很崇拜班森，她聽過班森的故事。

    她知道班森曾是最優(yōu)秀的外科醫(yī)生，他的手術(shù)失敗率幾乎為零。任何復(fù)雜疑難的手術(shù)，他都能完成，他最擅長的是腦顱手術(shù)。

    他曾對展?jié)嵳f過，因為腦顱手術(shù)是所有手術(shù)中最難以攻克的，所以專修的人多，成功的人更少。這就是他選擇做一名腦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的原因，有時候多數(shù)人都能達(dá)到的成功，并沒有多么的了不起。

    只要少數(shù)人才能達(dá)到的成功，甚至只有你才能取得的成功，才是最了不起的，最能讓世人另眼相看的。

    但是班森的手受傷了，一場并不太嚴(yán)重的車禍里，班森是為了保護(hù)身邊的孩子，右手才會被車窗玻璃刺穿，被切斷了右手的神經(jīng)，導(dǎo)致他今生都無法再握緊手術(shù)刀。

    那樣優(yōu)秀的一名醫(yī)生，那樣耀眼的一個醫(yī)學(xué)天才，就這么黯然隕落了。

    那樣驕傲而自信的一個人，只能被逼無奈的，掩起光芒，藏起痛苦，強(qiáng)迫自己淡然的云面對別人或是同情的，或是幸災(zāi)樂禍的眼光。

    每次想起這些，展?jié)嵍紩购蘩咸斓牟还?br/>
    “潔……”班森那雙曾讓展?jié)嶓@艷的眼眸，此時再沒有了光彩，只布滿了無以言說的痛苦，和讓展?jié)嵱X得恐怖的瘋狂。

    展?jié)嶃躲兜耐兊脽o比陌生的班森，微微的點了一下頭。

    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幫班森，伊娜已經(jīng)卻世很久了。

    可她知道，如果此時自己要是拒絕了班森，那么他一定會變得更瘋狂的。

    展?jié)嵅恢腊嗌瓡鍪裁礃盈偪竦呐e動，她只是下意識的感到害怕。

    果然，班森冷靜了下來，眼中的痛苦和瘋狂都消減一些。

    班森放開展?jié)嵉氖郑心敲匆凰查g，展?jié)嵪朕D(zhuǎn)身就跑，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可她什么都沒做，她只能全身僵硬的望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的手，放開自己的手，然后輕輕摸過她的發(fā)稍。

    展?jié)嵧蝗幌肫饋?，前一刻，他的手曾摸過那具女尸，手心仿佛還帶著消毒藥水的味道，那味道讓她想吐。就像第一次走進(jìn)解剖室，第一次看到那些標(biāo)配，第一次聞到那么濃烈的福爾馬林的味道時一樣，她忍不住的想吐。

    可是她沒有，因為她緩緩的感覺到脖子后面有一點刺痛感偉來。

    因為過度的緊張，恐懼和不可思議，讓展?jié)嵉纳眢w觸覺變得有些遲緩，班森的麻醉針已經(jīng)深深的扎進(jìn)皮膚里好一會后，展?jié)嵅啪従彽母杏X到那一點疼，然后那點刺痛慢慢擴(kuò)大，逐漸蔓延到全身和四肢。

    短暫而激烈的疼痛過后，就是麻木，展?jié)嵑翢o知覺的倒在了班森的懷里。

    班森將展?jié)嵎旁谝贿叺纳嘲l(fā)上，然后彎下腰，輕輕的吻了已經(jīng)去世的女人。

    “親愛的，別怕。有了潔的幫忙，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