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車在發(fā)動,等著我們。我們雜亂無序地往車上躥,我們和張立憲們。
我們的衣服又換回來了。所以何書光看起來非??尚ΑK翘妆幻札堅愀倪^的衣服很多地方看起來簡直有傷風化。何書光喜歡露,但不是這樣的露。
今天不進老鼠洞。而是回禪達,這會是戰(zhàn)前我們最后一次回禪達了,最后放松一次不如說了卻一下最后的心事,如果贏了,從南天門到禪達也就一個來小時的車程,但很多人注定回不來了。
我被阿譯拉上了車,然后阿譯就有點木楞地看著仍在往上爬的人們,他總這樣,看人時像不知道把眼珠子把哪里放。
死啦死啦在車上給人渣和精銳們一視同仁地亂甩著煙卷,他派煙的方法神得很,是往自己嘴上叼一根,剩下的全烏七亂糟地亂甩給別人。他直接把一根煙摔過來,我沒能接住,摔在臉上。
這讓我有些惱火:“我又不抽煙煞費苦心的!”
死啦死啦:“哦,對了。這是給你的?!?br/>
他甩手把挎在背上的一個大家伙扔上來,那是一個美軍用的郵政布袋,我?guī)缀醣辉宜ぴ趶埩椛砩?,張立憲一把手揪住,沒任何表示地幫我回自己座上,那實在是比罵更討厭。
我只好對著車下叫囂:“什么玩意?”
死啦死啦:“吃的!我從伙房偷的!拿回去孝敬你爹媽!”
有這樣嚷嚷這件事的嗎?我身后響起竊笑甚至哄笑,我覺得臉上被人扒掉了一層皮——而那家伙頗為得計地向所有人涎笑著。
我:“我不要偷來的東西?!?br/>
死啦死啦:“你拿張腫臉當胖子啊。又不是給你的,給你爹媽的。”
我:“他們更不會要。我不要從一起打仗的人嘴里偷吃的?!?br/>
死啦死啦:“我們也吃不完啊?!?br/>
我:“那我就管不著?!?br/>
我聽著張立憲們的竊笑,看著他們古怪的表情,他們可算能報仇了,他們存心讓我聽見和看見這些。
死啦死啦:“我說,你是不是沒臉去見你爹媽?”
我:“……瞎說什么。我就是去見他們。”
死啦死啦就詭笑著。扳著車廂板把臉湊了上來。
死啦死啦:“真的?只見他們?”
我就不好說什么了,因為不是真的。我真希望司機不耐煩到把車開了走掉,可他算是新近的小人得勢,司機中找不出這么大膽子。
我聽著迷龍在我身后嘀咕:“走不走?。客盗司屯盗税?。死要面子就給我?!?br/>
死啦死啦:“他要是你可就好了?!比缓笏终疑狭宋遥骸拔抑懒?,你個孽畜子,你偷了你爹媽要緊的東西,你不敢去見他們了?!?br/>
我:“我……我偷什么了?他們又有什么要緊東西?”
死啦死啦:“你要拿他們兒子去打那樣的仗,你偷了他們兒子?!?br/>
我們忽然變得很啞然,人渣和精銳們,輕視、蔑視和好笑的表情一起消失了。
我:“……我去見他們。那就是你偷的了?!?br/>
死啦死啦:“我寧可是我偷的——我討厭看見不孝的家伙?!彼帕耸?,讓自己落在地上:“走啦走啦!辦你們的娘們事去!”
我盡力地還擊著:“你不上來???”
死啦死啦:“我自己開車去!等打完仗了。我就是中國最好的司機!”
我:“你是要去找你的姘頭,所以不跟我們一起!”
那家伙在下邊揮了揮手就直奔他的吉普:“哈哈,乖兒子!”
我們的車先開了,我悻悻然地坐下,一車都很沉默。
我:“這王八蛋?!?br/>
但是何書光忽然開始哭泣,帶動了余治。張立憲輕輕地拍打著他們。
我們在搖晃和顛簸中一起前往禪達。
是的,他說得沒錯,我們同為竊賊。滿腔熱血,卻偷走了我們父母的兒子。
車在禪達街頭行駛,我們沒法不注意到這座小城的臨戰(zhàn)感已經(jīng)越來越強,在某些當街處都已經(jīng)壘起了高射炮位。
車上的氣氛很沉悶,因為死啦死啦造的孽,也因為我們總被路邊的軍與民表情古怪地看著,活該,炮灰團與師部精銳的組合。是禪達農人也能看出的差異。
死啦死啦偷來的那袋食物在我腳邊晃蕩,有時就碰到我的腿。大部分時間我不怎么去管它,我在做迷龍他們所做的事情,大家一聲不吭地和張立憲們大眼對小眼,而張立憲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我肯定即使在老鼠洞里廝打。我們也比現(xiàn)在的冷戰(zhàn)來得融洽。
食物很多,除了給父母,還有可以給小醉的一份。我再沒想這是偷來的還是我拿命換來的,人不能總想這樣的事,我們只是看著他們想,可算擺脫王八蛋了。到地頭就甩了你。他們也一樣。
我瞪著張立憲。迷龍瞪著何書光,張三瞪著李四。某人又瞪著某人,有時候我們又交叉瞪著,并非要打架,而是沒地兒可看又不想說話。
車停下了。
死啦死啦地吉普從我們的車邊一駛而過,那家伙今天準是打藥了,亢奮地大叫:“瞪!瞪死他!說出來——到地頭就甩了你,可算擺脫王八蛋了!”
然后他就從禪達的街頭,也從我們的今天消失了,我們因他的鬼叫而遲疑了一下,眼神里是明擺著,但被叫穿了總是不自在。
張立憲:“……下車。”他是向他的弟兄們說地,于是也覺得有必要跟我們表示一下:“你們不下車?”
迷龍:“下。”這家伙腦子暈,毫無必要地又補了一句:“下他個王八?!?br/>
我們剛下的車開走了。我們呆呆地站在禪達的街頭,像一群傻子或者難民,這一部分是因為被死啦死啦和虞嘯卿聯(lián)手給折騰得太狠,還有一部分是我們都不大清楚該怎么對付對方。
大家的眼神都有些發(fā)散,臟得要死,也累得要死,人渣像精銳,而精銳又像人渣,心里都想同一個問題,就是怎么甩開對方。
真甩了嗎?我們被強擰在一個老鼠洞里,現(xiàn)在沒人擰了,可是真甩了嗎?沒了洞的老鼠茫然戳在街頭,看著沒人折騰你的禪達,真甩了嗎?
迷龍迅速變得不耐煩,他可有個家要回:“咋的?。俊?br/>
阿譯:“……我覺得那個什么吧……”
迷龍:“那個什么也不用你覺得啊?!?br/>
我:“你不耐煩你說。來,來,請。”
迷龍開始猛翻白眼,頻率高得天上要飛過只鳥兒能被他的白眼打下來。
喪門星摟上了我的肩附耳,老實人也許辦事情更直接一些:“說兩句面子話走人不好嗎?”
那倒也是。我清了清嗓子,那邊的余治也在跟張立憲附耳,張立憲也清了清嗓子,可說真的,要消掉他那一臉倨傲,也許只好給他換張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