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哭泣
信里還附了一張邊俊考上市里高中時，全家一起去鎮(zhèn)上照的全家福。黑白的照片上，除了劉芳娥和邊存志，每個邊家的兒子都用最大的笑容和各種各樣的姿勢表達了自己發(fā)自真心的喜悅。
“真好，孩兒?！边叴宏蠐е鴦傁吹陌装變魞舻倪呚８袊@道。
邊兀睜著在黑夜也好像能發(fā)亮的眼睛疑惑的看著邊春晗。
“我說我們二哥呢，每年寄恁多錢回來，還能升官，說每天都有肉吃哩。”
“嗯。”邊兀應(yīng)了一聲。
“就是太遠，二哥都好些日子沒回家……”
邊春晗一句話還沒感嘆完，邊長紀和邊峰從另一頭鬧著撲過來。邊春晗趕緊架起胳膊把邊兀護住。
“快睡了，明兒你們五哥、六哥也要跟著一塊兒早起?！边呥h在外頭喊了一嗓子。
隨著兒子們年歲的增長，原先的兩個大床也越發(fā)擁擠起來。前些日子邊遠在外頭打了幾日地鋪。這幾天忙著打谷曬谷的時候，邊存志有空就在敲敲打打，自己訂了一個有些歪斜的單人床，白天靠墻豎起來，晚上把堂屋桌子椅子收一收再放下來睡。
屋里亂七八糟的各應(yīng)了一聲，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靜下來。
邊兀翻了個身，把腳架到邊春晗肚子上，打起了小呼嚕。
邊春晗和邊明第二天跟著邊存志他們一起去了鎮(zhèn)上，要把邊浩匯回來的錢取出來，除了給邊存志帶一點兒走，剩下的都要拿回來。
因為時間趕得緊，又是光靠腿走到鎮(zhèn)上，邊兀被不情不愿的留在了家里。
邊遠把取出來的錢背著人給邊明收好。邊存志又交代了一遍，叫家里兩個最大的“男子漢”把家里顧好。
回去的路上，兩兄弟都垂頭喪氣的，只邊春晗打小就一根筋通到底，只傷心了一小會兒就開始盼著爹和大哥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帶好吃的、會不會買肉吃……就前兒幾天，幾個弟弟害病，把他辛辛苦苦積攢了一年的錢都花的干干凈凈，也不過著急了一下邊兀的學(xué)費，幾天好吃好喝的養(yǎng)病也就把那點兒焦慮拋到了腦后，只想著自個兒再多挖些半夏總是能攢夠錢的。
邊兀被邊春晗抱回來最多五六個月大，摻著米粉喂了半年多才養(yǎng)活，說來好笑，邊家十幾個孩子，幾乎個個小時候奶都沒夠吃過，而能吃上米粉糊糊的就邊兀這個撿來的孩子，為了那十幾袋子米粉，邊春晗幾乎沒把學(xué)校垃圾池整個翻過來、把周邊幾座山頭踏平、把附近幾十里范圍的田地都撿了個底朝天……
邊明確實已經(jīng)懂事了，開始真正為這個大家庭擔憂。
邊春晗從爹和大哥、五哥要出遠門的難受勁兒中緩過來，就滿心滿腦的牽掛起第一次被獨個兒扔在家里的邊兀。
打邊春晗把邊兀撿回來，孩子是實打?qū)嵉脑谶叴宏仙砩祥L大的，今兒兩人還是頭一回分開超過一個鐘頭。
“五哥，咱們跑起來唄，看誰先到那顆大槐樹！”
聽到邊明“嗯”了一聲，邊春晗就開始往前頭跑，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邊明還是在后頭垂著頭慢吞吞的走。
“五哥，大哥不是不叫咱們駝著肩膀的……五哥，你哭了……嗯嗯……”
邊明用力把邊春晗嘴捂?。骸澳阆谷氯律叮辉S喊，我、我沒哭哩?！?br/>
說著，趕忙用手背在臉上抹了幾下。
“嗯嗯。”邊春晗點了點頭應(yīng)了，邊明才把手放開。
“五哥，你沒事唄？”過了好一會兒，邊春晗才小心地問道。
“我沒有，你不許跟別人說?！边吤黝D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就是老擔心爹和大哥他們，你回去別亂說，省的娘心里不舒坦?！?br/>
邊春晗看了邊明一眼，用力點點頭。
事實上，邊明心思絕不是那么簡單，他甚至起了退學(xué)的念頭。
如此，邊春晗也催不動邊明，兩個孩子一路拖拉，天快黑才到家。
劉芳娥還就著天邊最后一絲亮光在菜園子里忙活。去年冬日，蒜苗和菠菜兩樣叫大卡車收了好些，劉芳娥今年干脆把已經(jīng)墾熟的菜園子好好翻了一遍，又下大力施了一遍農(nóng)家肥，準備都種這兩樣，至于自家吃的菜就在塘子邊上再開一塊，胡亂種一些就是。
“兀兒哩？”邊春晗一進院子就問道。
邊長紀領(lǐng)著下頭的弟弟們在院子里打鬧，旁邊樹上拴著蕩過秋千的粗繩還沒解下來，不時因為震動微微晃蕩幾下。
山里頭地廣人稀，到處是不值得開荒或者開不了的原始山林，夜里時常就能聽到遠遠的狼的嚎叫和柴狗的悲鳴，雖然很少發(fā)生傷人的事兒，但夜兒黑是沒有小孩子敢再外頭逗留的。
“在屋里唄?！边呴L紀扭身躲過邊秋實臟兮兮的手應(yīng)道。
邊存晗往屋子里叫了一通，好一會兒才能在黑乎乎的屋子里看清，確實沒有一個孩兒在屋里。
“他今兒一天都不高興，吃過中飯跟我一塊兒去外頭玩，又不肯跟我一起，光想跟大孩子們玩，咱倆就分開走了?！崩暇抛防哿?，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跟找出來的邊春晗說道。
邊春晗心里著急，又架住邊長紀他們一個一個問過去，竟是中午看到了曉得他出過門，沒看到的還以為他一直躲在屋子里，沒人曉得這會兒他人在哪兒。
“六啊，要燒火了，你去哪兒？”被邊明從山腳下叫回來的劉芳娥問道。
邊春晗顧不得應(yīng)一聲，撒腿就跑了出去。
山坳里很快就回響起了“兀兒，兀兒”的叫喊聲，不一會兒，聲音里就帶上了哭腔。
劉芳娥才曉得邊兀大半天不見人影了，也顧不得燒飯，，把邊明帶回來的錢急急忙忙的鎖在錢匣子里，自家跟邊明一塊兒出門挨家挨戶的打聽起來。
這一片就那么幾戶人家，問一問就清楚了。
邊兀今兒中午拿了邊春晗的寶貝玻璃珠子去找人斗。羅幺九有個堂兄弟是村子里第一批出去做苦力的人，如今家里日子在盧林村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羅幺九媳婦兒時常就去他家討些爛衣服破玩意兒回來使。
其中就有一小罐子玻璃珠子，幾個半大小子有空就在曬谷子的大片空地上彈著玩，頂著大日頭也不嫌曬得慌。
邊兀比他們小了好幾輪，自然是弄不贏了。把邊春晗撿來的兩顆寶貝珠子都輸給了羅幺九大兒子，估摸著就因為這個躲在外頭不敢回來。
有跟邊家關(guān)系好的幾戶人家也放了飯碗出來幫忙一起找。
一時附近幾個山頭都傳著“邊兀”的名字。
“要說邊家兩口子可真是能干，自家十一個小子一個不落，個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養(yǎng)大不說，還從外頭又撿了一個……”
“可不是，咱家就三個小子，他們老子都說讀書供不動，邊家哪個兒子沒讀書，人老三還去市里讀高中哩，我是管不著了，他們老子說不上就不上……”
……
山里晚上也沒有娛樂活動，不一會兒，家家戶戶都聚到了村頭開闊的地方，有幫忙找的，有純來看熱鬧的，七嘴八舌的說從邊家說到了天邊。
邊兀那么一點兒大，也跑不遠，邊春晗在兩人時常去挖半夏的地方找到了藏在一個樹洞里的小家伙。
邊兀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抱著膝蓋蜷縮在里頭。
邊春晗用力把人掏出來，架在胸前，又急又氣的用力在他背上打了兩巴掌。
邊兀一邊掙扎一邊尖叫。
邊春晗一個沒抓住，他雙腳沾地就想跑，虧得邊春晗手快又抓了回來。
“你還跑，還跑，叫狼給你叼了去?！?br/>
邊兀掙不脫，用力往邊春晗肩膀上撞了幾下，才慢慢軟下來，伏在邊春晗脖子邊上不發(fā)出半點兒聲音的流眼淚。
孩子找回來了，劉芳娥趕著煮了幾個雞蛋，給幫忙找過的幾家人一家送了兩個去當謝禮，回來嘴張了幾次教訓(xùn)的話就是說不出來，“邊春晗，你好好說說他。”
邊春晗抱著人去了房間，把門掩好。
“孩兒，你瞧瞧，你就在外頭躲到了夜里，大家多麻煩，還要費家里的雞蛋?！?br/>
“可是珠子沒了，漂亮珠子。”邊兀還沒拗過來，說著還自己握拳捶了自己一下。
邊春晗把他兩只手抓住，“不許做這個，玻璃珠子沒了就沒了，哥哥不老說有乖乖兀兒跟哥哥玩就最好，所以不管啥時候，你都不能瞎胡鬧，叫哥哥擔心，給、給大家添麻煩。”
邊家從沒有可以隱瞞邊兀的身世，盡管邊兀才兩歲多，卻早已明白了自己跟其它邊家孩子的差別。
邊兀把手抽出來，用力摟住邊春晗的脖子，不說話。
“咱們兀兒才是哥哥的大寶貝，，哥哥把你撿回來就是哥哥的，以后都不許亂擰著性子來?！?br/>
“不喜歡一個人在家里，沒哥哥不好?！边呚Ｐ÷曊f道。
邊春晗把人抱起來，“嗯，沒有兀兒在身邊哥哥也覺得不好，下回不管怎樣，哥哥都帶著兀兒，咱們拉鉤。”
兩人從屋里出來的時候，劉芳娥已經(jīng)把面條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