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直覺
出于潛在的直覺,她下意識地問了聲:“就你和我?”
那邊短暫的沉默了一下,接著便傳來淡淡的笑聲:“……你還想叫上誰?”
誰也不想叫?;卮痫w快地跳進良辰的腦子里,可到了嘴邊卻變成:“我無所謂啊,隨便你?!?br/>
這一次,沒有停頓,凌亦風接得很快:“嗯,就我們倆?!?br/>
約了時間,掛上電話,良辰踩著細而涼的梯子上床。還沒挨上枕頭,質(zhì)問聲已經(jīng)響起來:“還不快老實交待?”
“交待什么?”黑暗中她微微一愣,而后裝傻地笑起來。
“我可聽出來是誰的聲音了?!敝鞂毩盏靡獾亻_口,“凌亦風這么晚打電話給你,你們倆約好去哪兒玩?”
怎么那么精明?!就好像從頭到尾電話都被竊聽了一樣。良辰暗自翻了個白眼。差點忘了,在這方面朱寶琳堪稱大行家。包括上次舞會回來坐車的事,她都懷疑是不是她有意安排的。
“你慢慢八卦去吧。我困了……”翻了個身,良辰閉上眼睛任憑對方再怎么抗議,也都不再說話。
初夏的夜晚,微微還有些涼意。一個小時后,良辰將毯子拉高,一直蓋在下巴邊,清醒地聽見窗外昆蟲細微的叫聲。
還有寢室里其他人均勻的呼吸聲。
頭一次覺得,夜晚無比漫長。
那一年六月初的C城,涼爽得出乎意料。
兩人在江灘旁看了一會兒別人放風箏,而后轉到附近廣場喂鴿子。良辰坐在平整的水泥臺階上,買了一小袋干玉米,裝在塑料杯子里,時不時抓一把撒出去。面前諾大一片空地上,雪白靈巧的鴿子迅速聚攏來,低著頭很專心地享用它們的午餐。
等到杯子見底的時候,良辰拍拍手站起來,一轉頭恰好迎上凌亦風看向她的眼神,帶著微微的笑意,清澈明亮。一陣風吹過來,她按了按輕輕飛揚起來的裙擺,揚眉說:“走吧,去別處逛逛?”
此時正趕上周末,逛街休閑的行人比平時多了不只一倍。寬闊的馬路,車水馬龍,斑馬線外的安全島上凌亦風與良辰夾在一群人中間一起等著紅燈。對街便是會展中心,大紅的條幅迎風擺動,為期一周的國畫展正在里面舉辦。
良辰踮腳望了望,越過數(shù)個肩頭,見大門似乎開著,門外還站著保全,于是提議:“去看畫展?”
凌亦風說:“可以啊。”語氣中卻顯得有那么點心不在焉,不知在想著什么。
這時,紅燈開始閃爍,兩秒鐘后綠燈亮起,行人通行。原本擁成一堆的十來個人,隨著各自的腳步迅速分散開來。良辰低頭邁下安全島的低矮臺階,剛剛踏上馬路,右手便被人突如其來地牽住。
事情發(fā)生得那么突然。
下意識地掙了一下,沒能松開,良辰倏地停住腳步,同時驚訝地側過頭去。
站在右側的人稍稍一停,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倒是平靜如常,只是動了動削薄好看的嘴唇,若無其事地催促道:“站著發(fā)什么愣?快走,又要變紅燈了?!?br/>
“……怎么會?”良辰也沒(色色弄明白,自己就這樣被他突然地牽了手,明明應該震驚、訝異,或者立刻甩開他,可是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會接著他的話往下說:
“剛剛才換了綠燈……”腳步卻不自主地立刻跟上,那只手在不知不覺中忘了掙脫。
新鋪的柏油馬路,陽光照在上面微微眩目。
良辰穿著平底鞋,跟在挺拔修長的凌亦風身邊,第一次覺得他步子邁得太大、走得太快。要跟上他,非常地吃力,吃力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明明前一刻街頭還是那么熱鬧擁擠,而這一秒,世界卻寂靜得仿佛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還有那輕輕的呼吸聲。
雙車道馬路,十來米的距離,等到走到對面的時候,良辰卻突然有種奇怪的感受,只覺得這一段路既漫長又短暫。
他們走上路邊人行道,停下來。良辰盯住鋪著綠『色』菱形磚塊的地面,身體絕大部分感官仍舊停留在她的右手上。那里,手心手背,全都被真實的溫暖覆蓋著。
“良辰?!痹S久,她聽見凌亦風叫她的名字。
抬起頭的那一瞬,幾乎陷入慌張無措之中。
凌亦風就站在她的對面,近在咫尺。
他從沒這樣叫過她。從來,他都叫她“蘇良辰”,連名帶姓,和眾多同學朋友一樣。
此刻去掉了姓的稱呼,顯得親昵無比。
良辰幾乎已經(jīng)能夠意識到將會發(fā)生什么。或許早在電話約定那晚,就已經(jīng)有了預感。此時心里雖然還有慌『亂』,但卻遍尋不著抗拒的蹤影,因此,她抬著頭,靜靜地等。
每一秒都看似無比漫長,而在這漫長的等待中,心也逐漸重新靜了下來。
“良辰。”凌亦風微微低著頭看她,好一會才突然笑起來:“你很緊張?”
……這和她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她還以為他會說些別的話,例如表白之類。
甚至為此都作好了準備。
之前的氣氛突然變了。良辰不免稍稍一怔,才說:“沒有。”怎么可能承認?
“那為什么手心里全是汗?”顯然,凌亦風抓到了證據(jù)。
“……熱的。”想也不想,良辰立刻再次試圖掙開他的手。因為看著他明亮的笑容,突然有種被耍的感覺。
凌亦風的手緊了緊,不依不饒:“可是之前你還說今天很涼快?!?br/>
你到底想怎么樣?!良辰脫不開,只能狠狠地瞪著他。凌亦風似笑非笑的神情,頭一次顯得無比可惡。
“你玩夠了沒有?”最終,她放棄掙扎,有氣無力地問。如果這只是凌亦風的一個玩笑,或者,牽一次手在他來說并不算什么,那么她也只當作什么都沒發(fā)生好了。以后,朋友照樣是朋友。
“誰說我在玩?”或許是看出她情緒的轉變,凌亦風終于收回之前的笑容,握著她的手再次緊了緊,“不是說看畫展嗎?走吧?!?br/>
這次良辰卻不肯再走。之前還算明確的事情經(jīng)他這么一鬧,又突然變得不那么清晰起來。她有些疑『惑』,深怕一切不過是她的自作多情。而如果真是那樣,那么至少現(xiàn)在就必須劃清界限。
她的腳猶如被釘在原地,表情冷靜:“你先放開手,好好走路?!?br/>
凌亦風回過頭來看她,眼神一時變幻莫測,許久,才終于嘆氣:“蘇良辰,真的非要我說得那么清楚才行嗎?”他低下頭,看著二人交握的雙手,揚了揚眉:“我不但不會放手,而且,最好要牽一輩子?!?br/>
這一回,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直到很久以后,良辰才知道,原來要讓凌亦風說出那樣的話,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
她以為他很平靜,他還有心思打趣、和她玩笑,可實際上,他的心里也緊張得要死,害怕被她斷然拒絕。
可是,那句“一輩子”說得太輕率。那個時候,他和她都還不知道,原來一輩子竟然是那么的長。
而他們,顯然不是能有幸堅守到最后的人。
車燈的光亮在窗口處一閃而過,陷在過去回憶中的凌亦風終于回過神來。
時至今日,那些有關蘇良辰的記憶仍舊清晰如昨。
其實第一次牽她手的時候,他的緊張不亞于她。在車水馬龍、擁擠人『潮』之中,不知盤算了多久才終于鼓起勇氣去主動握住她小而柔軟的手掌。事實上,手心冒汗的,又豈止她一人?只不過,她太慌『亂』無措,所以才沒察覺他的失態(tài)。
他說“……最好要牽一輩子”,這并不是假話。他有信心做到,可是,那個可惡的女人卻沒有給他證明的機會。
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張老舊的照片。凌亦風盯著照片中那張笑得無邪的臉孔,久久地沉默。
當年,火紅的夕陽下,蘇良辰將它交到他的手上,背面有她親手寫上去的字。
我的良辰。
她的臉『色』緋紅『迷』人。
她挑著眉反問,除了你,良辰還能是誰的?
她說,這張照片很珍貴,一定要收好!
凌亦風閉了閉眼,嘴角不自覺『露』出譏諷的笑容。
曾經(jīng),他確實以為蘇良辰只會是他一個人的。這張照片,自從被她親手塞進錢包最里層之后就再也沒挪過位置,數(shù)年如一日,他一直將它收藏得很好,即便是在分手之后。
可是現(xiàn)在呢?
想起上次一起吃飯時,突然打進來的那個電話。坐在燈火通明的餐廳里,蘇良辰微低著頭,與對方細聲輕語地交談,臉上表情柔順溫和,語氣親昵。
很顯然,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不屬于他了。
早就不屬于了。
這么多年過去,她獨自一人開心快活,愛情事業(yè)風生水起,就只有他,還像個傻瓜般沒辦法擺脫那些已經(jīng)成為歷史的東西……
凌亦風,你真的就只是個大傻瓜!
桌上的電話響了兩聲,伸手去接,里面?zhèn)鱽砥届o祥和的聲音。
“阿風,什么時候回家里來?”凌母問。
“最近比較忙,前期準備工作太多,有些應酬也免不了。”凌亦風一一解釋。末了,又問:“媽,最近身體好嗎?”
“和平常差不多。倒是你爸他……”
凌亦風聽了沉默了兩秒,而后才問:“爸怎么了?”
凌母那邊還沒來得及接話,一道不甚清楚的聲音便透過聽筒傳進凌亦風的耳里:“……我的事告訴他干嘛!讓他有空管好自己,我不勞他多『操』心……”
夾雜著怒氣的聲音太過熟悉,幾年來都是同一個腔調(diào)。凌亦風苦笑一下,果然聽見凌母輕聲說:“老頭子氣我又給你打電話,唉……”
“我知道,媽。”每次都這樣,早已經(jīng)習慣了。
“程令快回國了,”他接著說:“到時讓她回去看你們。”
“那你呢?和你爸賭氣也有這么多年了,他最近身體不好,你就……”話沒說完,又被一陣隱約傳來的怒吼打斷。
中氣很足嘛,看來老頭子體力還好得很。凌亦風『揉』了『揉』眉角:“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
凌母又交待了兩句,才掛了電話。
凌亦風推開椅子站起來,桌上的照片擺在燈光下,他低頭看去,身著藕荷『色』長裙的少女有一瞬間竟顯然遙遠而模糊。
蘇良辰,為了你我什么都做了,可你卻拍拍手說離開就離開,走得那么輕松……在我決定并已經(jīng)放棄一切的時候。
蘇良辰,讓我怎么能夠不恨你……
時間不知不覺進入十二月。
年底,公司進行工作總結,開完大會開小會。良辰因為終于順利拿下之前那單化妝品公司的大案子,以及平時一貫的工作效率而得到大老板和上級的一致稱贊。部門會議結束之后,在這一年之中有優(yōu)秀表現(xiàn)貢獻突出的員工都得到嘉獎,良辰也從經(jīng)理辦公室里領回一封紅包。
下班之前,大家商量著請客的事。按照往年慣例,六七位同事,一個個輪流作東,請在不同的飯店。打完卡,良辰她們正準備趕赴第一撥飯局,凌昱卻笑嘻嘻地朝大家道別,聲稱自己已有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