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幾盞茶的功夫,周圍仍是空無一人。林妙香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起當(dāng)年對月而歌的心境,一時間感慨萬千。
仿佛時間過去,一切都變了。
嘆了口氣,她準備還是回房歇息。傷春悲秋的事已隔得太遠,她需要的是回到現(xiàn)實,保持自己最好的狀態(tài),去保護鳳持清。
可是方一回頭,林妙香就看到一個人站在橋頭,離她不遠處。
細草平沙中,一雙水墨畫作的眼,白衣勝雪,金絲滾邊。玲瓏的身姿裹在輕紗之中,分明是四十過的年齡,可嘴角含笑的時候卻是風(fēng)情萬種。
林妙香還在震驚中,便見走過來了,停在自己身前,粉嫩的唇角柔柔地彎了起來,“妙香?!?br/>
那聲音酥軟異常,林妙香差點站不穩(wěn)腳,她強按捺住自己有些緊張的心情,踉蹌著上前半步,“桃……”
“不是應(yīng)該叫我一聲娘么?”桃夭的目光移到林妙香僵硬的臉上,笑得更加柔和,“妙香,你長得真是越來越像我了?!?br/>
“娘?!绷置钕憧粗邑惭劢堑男σ?,不知所措地深吸了一口氣。她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桃夭。說起來,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自己便不會愛上沈千山,更不會愧對趙相夷,也不會遇上之后的夜重。
可是,她也是懷胎十月將自己生下來的人。
桃夭伸出手去,撫過林妙香的眉眼,臉上的濃妝早已卸去,“怎么,見了自己的親生娘親,也不見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林妙香不說話,垂著頭看著自己鞋尖繁復(fù)的花紋。
半晌,她從嘴里擠出一句話來,“你……還好嗎?”
她記得,那日她自營帳失蹤后便再無音訊,此時忽然出現(xiàn),也不知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是真的怕了,這個她該稱作娘親的女人那么輕而易舉地就毀了她的一生。
“不好,我每一天都在仇恨中度過,從未好過?!碧邑矎澠鹆搜郏懊钕?,同我走,夏侯殺了我兒子,毀了我一輩子,我們母女在一起報仇雪恨?!?br/>
星光落入了云層之后。
林妙香揮開了桃夭的手,“還報什么仇,我的爹,你的愛人,死了,他已經(jīng)死了,你還要怎么報仇!”
被她揮開之后,桃夭也沒有絲毫惱怒,只是縮回了自己的手,笑得有些詭異,“他只是死了,這怎么夠,當(dāng)初我為他什么都失去了,我也要他的一切都被摧毀,他的妻,他的子嗣,我都不會放過?!?br/>
林妙香正待說話,另一個清朗的聲音就冒出來:“香香,你在勾搭誰呢?”
桃夭回過頭去,看見正朝著橋頭走來的鳳持清,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妙香,跟著他,你會后悔的?!?br/>
說完,幽幽離開。
林妙香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鳳持清的聲音再次響起,“原來大半夜的,你在這里偷情?!?br/>
林妙香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不是睡了么?”
“剛剛聽見外面有唱戲的聲音,睡不著,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兵P持清拉過林妙香,朝著桃夭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總覺得有些奇怪。
直至夜,萬籟收聲。
間或仍有旅客投宿,歌女唱晚,美酒一杯歌一曲。
或許是因了夜的沉寂,客棧里燈光暈黃,除了人們的低語,只剩杯聲酒聲。
駐臺之上,簡單地搭了個戲臺,濃妝艷抹的戲子依依呀呀地唱著幾首小曲。鳳持清叫了酒,拉著林妙香在角落坐下。
周圍觥籌交錯,燈光月影,引人糜想非非。
戲臺上面的戲子此時已唱完一曲,班主捧著長長的胡子站到了臺上,伸手拱拳,“方才的曲子想必大伙兒都聽得膩味了吧,終于是到了大家最為期待的壓軸戲了,哈哈,《妙香傳》送給各位,大家多多捧場啊?!?br/>
話音一落,人就閃到了幕后。
臺下先是一片寂靜,然后爆發(fā)了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林妙香一愣,有些好奇地問到,“這《妙香傳》很有名么,我怎么不知道?”
“這都不知道?”鳳持清斜著眼,略略鄙視的樣子,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下了聲音,“其實,我也不知道?!?br/>
一旁傳來一陣嗤笑的聲音。
兩人尋聲望了過去,只見桌旁的人滿是怪異地看著他們,其中有人嗑了半顆瓜子,大大咧咧地開口,“不識妙香傳,枉作癡情人。”
林妙香搖搖頭,把目光投向了已經(jīng)開始表演的臺上。
只是一瞬間,她的表情就變了。她蹭地站起身來,撞倒了桌上的酒壇。鳳持清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這戲有什么問題么?”
“沒……沒什么……”林妙香艱難地把視線從戲臺上面移開,“我出去走走。”
鳳持清愣愣地點點頭,把視線移回了臺上。從一開始,他就覺得這戲有種極為怪異的感覺。此時,臺上的戲已過小半。
身著龍袍的男子滿臉憂傷地看著用劍指著自己的白衣女子,他在笑,滿是脂粉的臉上嘴角上揚??渗P持清不知為何,總覺得他是在哭。
對面的白衣女子盯著他,滿臉瘋狂,語氣決絕,“跟我走,或者,讓我死在你面前?!?br/>
說著,她的劍指向了自己。
鳳持清只覺得自己呼吸頓時艱難起來。
臺上的戲依舊在上演著。一眨眼,已是伏尸百萬的戰(zhàn)場。城墻之上,方才的白衣女子迎風(fēng)而立,皇袍男子已換成了一身紫衣。
他看著她,緩慢而堅決地說到,“所有的罪孽,我愿為你一人擔(dān)負。”
鳳持清的腦袋里頓時炸了開來。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上演,他眼里的光彩變幻莫測。濃濃的悲傷如夏日烏云一般沉沉積壓在眼底,仿佛只要一擠,便會滴出水來。
夜深人靜。
鳳持清提了壺酒,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大廳。
花好,月眠,晚風(fēng)拂面。
依稀可以聽見身后的笙歌仍舊不止,戲子似哭似啼,帶著不可言說的悲哀,活在別人的故事里。
剛一上橋,他便發(fā)現(xiàn)地面上有一條狹長的淡影,不由抬頭,對上了一張格外慘白的臉。
他懨懨地低了頭,準備繞過來人,聽得他在身后輕笑出聲,“我來,只是想要告訴你一件唯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死在林妙香手上的宋遠山的真實身份,是你的父親,趙熠。”
鳳持清猛地睜大了眼。
回了房后,躺在床上,鳳持清卻是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好不容易入睡后,卻做了恐怖的夢。夢里自己發(fā)瘋一樣地往外沖,像是在尋找一條清澈的河流。
終于是找到了水,他迫不及待地跳進去,脫了衣服,拼命地洗。也不知道究竟在洗些什么,總覺得眼前不?;芜^尸山肉海的慘景。
洗著洗著,拂過身子的溪流變得滾燙起來。他低頭一看,那小河,竟然是渾濁的深色,濃烈的血腥味沖身下傳來。
他驚恐地躥了起來,可身子卻被陷入了河流之中,怎么也動彈不得。驚慌之中,他看見了林妙香的身影,頓時大喜,叫了一聲:“香香,救救我?!?br/>
林妙香沒有來救她,只是回過頭來,側(cè)過身子。鳳持清頓時目瞪口呆。
在林妙香身下,躺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
他認得,那是宋遠山。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香香,是誰殺了他,告訴我,是誰?”鳳持清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撲倒了林妙香的身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林妙香的手,從寬大的衣袖里伸了出來,按在鳳持清的手上,然后一根根地將他的指頭搬開,。
她沒有回答,只是在笑。
眼里閃著譏諷的光芒,“趙相夷,你忘了么,你說過,這等不仁不孝的罪孽,你替我擔(dān)下了。你說,是誰殺了他?!?br/>
淡定卻清雅的聲音,飄飄渺渺地在鳳持清耳邊響起。河里的血突然涌了上來,把林妙香的一身白衣浸成了刺目的血紅之色。
眉如畫,目如星。
“是我?!绷置钕氵€在笑,笑容里,淡淡的悲憫,淡淡的輕蔑,透出一絲深澈的冷意。“是我,殺了他。你的父親,趙熠?!?br/>
“不!”鳳持清絕望地叫了出來,林妙香的笑容漸漸地在他眼前彌漫開來。像山間的霧氣。
他慘叫一聲,從夢中驚醒過來,窗外是無邊的夜色,黑壓壓的,看不見希望,也看不見盡頭。
風(fēng)從不知名的縫隙中吹來,他覺得有些冷,不由抱緊了自己,縮了縮脖子,把頭埋進了雙手之間。
這不是真的。
香香,不會是你,殺了我的父親……
暮春,碧草春心,孜孜蔓延,青石板路外的紅杏幽幽探出半個頭來,留戀地凝望著最后的陽光。
酸軟的感覺流遍四肢百骸,林妙香睜開眼來,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昨夜宿醉過后,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
喉間被烈酒灼燒,痛得難以呼吸。她一手按在了自己的喉嚨之上,無力地倒回了床上。
越來越強烈的窒息感讓林妙香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總覺得有人一把抓緊了自己的心臟,猛然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喉嚨深處涌了上來,她縮進了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點點血紅落在了衣襟上面。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幾乎窒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