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善坊北側(cè)靠近南宮門附近,一女子蒙面胡服藏在古柏之后,等著內(nèi)宮傳出來消息。不一會兒,兩個女僮便持著令牌,從宮里走出來,繞道這棵古樹邊上,四下看看并無旁人,便上前湊到這女子身邊耳語了幾句。這娘子蒙著面,只見她眉心一皺,便急匆匆向西邊竇郡主家中跑去。
竇郡主正住在翊善坊西北角,與房家相距不遠(yuǎn)。
今日一清早,冷清了一年之久的房家,突然熱鬧了起來。府中全數(shù)仆僮皆動身清掃門楣,似是遠(yuǎn)贏貴客。竇云華正準(zhǔn)備來再問候問候珮姑姑和曾祖母,看看這婚事究竟該何時辦,見到府中仆僮這般賣力打掃府宅,心中暗喜,尋思著莫不是喬郎準(zhǔn)備回來成婚了?故而,她情不自禁,喜上眉梢,急步上前打聽:
“唉,那邊兒的小僮,過來過來,今兒個是怎么了,為何房家這老老少少的仆僮都動身打掃院子、還順道將這朱雀大街北頭也掃了干凈?”
被叫來的小僮一見問話人是竇郡主,一下子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話,竟然腳底抹油跑了。竇云華見狀只覺心中閃過一絲訝異,便干脆自己又上前幾步,一把抓住眼前那杵在房家大門之前,插腰閑著的“女僮”,將她往后一拽,張口問:
“今日——”
只是竇云華后頭的話,全在這“女僮”轉(zhuǎn)臉的這一霎那,噎在了喉嚨里頭。
杜冉琴輕勾唇角,悠然自在頷首一笑,看著竇云華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的模樣,兀自樂出了聲。竇云華一雙眼睛瞪成了銅鈴,眼皮一眨不眨,顫顫悠悠上前輕輕觸了一下杜冉琴的衣角。確認(rèn)自己摸到了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像是見了鬼一樣,敞開了嗓子。尖利地大呵了一聲,一邊吼一邊用拳頭砸自己頭。往日她分明一副不染煙火的模樣,可今日竟在朱雀大街、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種瘋癲相!
“杜、杜冉琴?!你、不是聽說你從華山落崖,昏死過去,往生極樂了嗎?那時候皇上還特意派出御林軍封鎖華山,到現(xiàn)在無憂潭那條路都不通人煙,遠(yuǎn)眺華山。自東峰而下,一片枯槁,那不是你身上所攜劇毒所致嗎?”
竇云華顫抖地指著杜冉琴,手一邊抖著。聲音一邊顫著。
杜冉琴挑挑眉,聳聳肩,也不做其他解釋,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不愿與這暫且神志不清的娘子打交道。然竇云華卻忽然將她攔住。說什么也不放她過去。
“杜冉琴,就算你命大,你別忘了,你還是個被休離的娘子,而我才是喬郎要娶的人!”
杜冉琴看著竇云華竟不顧形象。當(dāng)街大吼,原本悠閑的心思稍稍有了些轉(zhuǎn)變??催@竇云華的模樣,多半是被人什么逼迫著,似是不嫁房喬就會死一般。以她對竇云華的認(rèn)識,這人不過是天生矯情,若能插縫嫁給如意郎君固然不錯,即便不能,也不會愿意為此毀了自己在眾人眼中的清譽(yù)??山袢者@架勢,她分明是瘋了一樣要嫁給房喬。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嘖,雖說她倒是對竇云華這模樣有些感興趣,可是……不巧,她還有更要緊的事。
“看來你有話要同我說?呵,可真是不巧,我醒來之后,都還沒來及見玄齡一面,他就被別人支開,先一步回了長安。我后腳趕回家,風(fēng)塵仆仆,一身狼狽,總得要收拾收拾,否則他下朝回來,見到我這狼狽模樣,實(shí)在不雅……”杜冉琴說罷便推開竇云華回家。然竇云華竟然像是扎了根在地上一樣,竟紋絲不動,不怕撕破臉皮,就這么硬攔著她!
“你都被休了,還回來作甚?喬郎就算下朝回家,也不會想要見你!”
本來見到這竇云華不再那般矯情,她還覺得頗為有趣,可現(xiàn)在被她這死纏爛打地攔著,她實(shí)在是來了火氣,噼里啪啦宛若機(jī)關(guān)槍一樣開了口:
“啊,真是不巧。你家喬郎守著守了一年,就盼著我醒過來,好不容易我醒了,他又被別人支開,不過臨走前他特意囑咐過,要我緊跟其后一起回家,我看他是沒有要讓我離開這兒的意思。再就是,現(xiàn)在要我回府暫住的人,并不是玄齡,他一路趕著上朝,沒那個閑工夫。這是這府里暫替玄齡當(dāng)家的四郎安排的,要不然我把他叫出來,你去問問他?”
問啥?問遺則,你是不是讓你娘回家?呵,這不開玩樂么?有啥問的必要?!
竇云華聽罷這番話,臉色一下變了,像是生吞了一斤的辣椒,氣血涌入腦中,險些血液逆流,她再也藏不住內(nèi)心的惶恐,噗通一下摔到地上,失了魂一樣,碎碎念著“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杜冉琴本就討厭極了這人,見她這樣子,只覺是她咎由自取,毫不客氣,準(zhǔn)備繞道回家,然她剛走開沒兩步,便覺腳脖子一緊,被人家給拽住了!這竇云華真瘋了么,竟然趴到地上拽她腳脖子?!
杜冉琴一下子怒火燒的更烈,氣急回身,卻不料竟然見到竇云華哭花了一張精致容顏,細(xì)心描好的桃花妝,全化作一灘彩水,淌在臉上,雙手宛若鷹爪扣住她的腳踝,且她指甲直接嵌入了她自己的手上的手里,指甲縫中淌著絲絲鮮血,看來十分慎人。
這下子,杜冉琴的怒火倒是不見了,反倒是那股子訝異更濃。
只是,她卻還是不知,這竇云華是不是又跟誰學(xué)了些新招數(shù),準(zhǔn)備賣可憐來求她,好讓她大發(fā)慈悲順道收了她入房家。
杜冉琴攢眉一嘆,猛地一用力,抽出被抓住的右腳,準(zhǔn)備先回去將自己收拾得能出來見人了再去查探這事,但她剛走沒幾步卻突然聽見“咚”一聲巨響,急急回頭一看,竟然見到那竇云華拼盡力氣,舉頭沖著房家門前立著的大紅柱,一頭撞了上去!
嘩啦啦一潭血水順著她額頭留下,引得圍觀的人群紛紛倒抽幾口冷氣,皆向杜冉琴投去指責(zé)的眼神。這可事兒大了,這下子,她豈不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罪過了?她剛剛明明什么都沒說,這竇云華干嘛要尋短見呢?!
杜冉琴急忙回身跑到那昏迷在血泊之中的人跟前,抬手搭上她的脈搏,只覺還有一絲余氣,這才稍稍松了口氣。想來她這些年也沒少讀了醫(yī)書,對這急救一事也算通曉。她忙將竇云華的身子放平,喚小僮取來干凈的素娟,先按住了她頭上泊泊直冒的血珠。
她看著竇云華這傷勢,心中疑團(tuán)越積越大。從這傷勢來看,這竇云華分明是一心求死,她這又是何必呢?
若竇云華真是個這種真性情的娘子,她當(dāng)初也便不會這般討厭這人??墒乾F(xiàn)在,她卻有些想不通了,這竇云華究竟為何,非得要嫁給房喬才行?
莫不是……她先前那猜測……
杜冉琴眼神一黯,吩咐兩個小僮找來一塊大木板,安排人將竇云華的身子抬起,放到木板上抬進(jìn)了房家。
“紅娟,你速速去請宮里的御醫(yī)過來,就說竇郡主性命垂危。碧荷,你把四郎叫來,讓他帶上金創(chuàng)藥。紫蘇,你去多找些素絹,用開水煮了,別拿手碰,直接放到碗里端來?!倍湃角僖贿叞粗亟伣o竇云華止血,一邊吩咐完仆僮要做的事,秀美輕蹙,細(xì)細(xì)品著竇云華失常的原因。
若她所料不錯,大半可能是長孫玲瑢逼得?
她從鬼谷回長安來,獨(dú)孤家僅有七人相迎,其余過半的暗衛(wèi)和天英門八方舵主的五方都沒露面。從盛銘那兒聽說,現(xiàn)在是“竇玲”暫掌獨(dú)孤家,呵,這“竇玲”,只怕就是那“長孫玲瑢”化名而來吧!說不定,等哪日她徹底執(zhí)掌了獨(dú)孤家,改成“獨(dú)孤玲瑢”也可能。
只不過,長孫玲瑢她寧可拋棄后宮之主的位置,寧肯做竇云華的陪嫁,也要嫁給玄齡,究竟圖個什么?總不會,真是所謂的“愛”字吧?呵,誠然長孫玲瑢是真心傾慕玄齡,但若她對于玄齡的愛慕之心,真的有這般強(qiáng)烈,那她當(dāng)年又為何聽從她父母之命,嫁給李家二郎?
既然已經(jīng)榮升后宮之主,安安穩(wěn)穩(wěn)度過這么些年,又為何這時候非要離開?
長孫玲瑢,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還是說,長孫玲瑢她只不過是性格乖張,只要是她看上眼的,就不容許他人染指,若有違她的心意,她便上窮碧落下黃泉,用盡一切辦法也要將對方逼到絕境,看著對方趴在地上茍延殘喘才算解氣?
杜冉琴默默沉思了些許時候,待太醫(yī)破門而入,打開藥箱,用銀針封住昏厥之人幾處要穴,滿頭大汗施針結(jié)束,用抹布抹著汗珠,總算確信挽回了竇郡主的性命之時,已然過了正午,算算時候,過不久玄齡便要回來了。她這才收斂了雜思,將竇云華托給紅娟照看,先行回房去沐浴更衣。
縱使今日被竇云華破壞了些許興致,她這會兒卻仍是按捺不住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
玄齡,這么久不見她,第一句話,會說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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