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這樣的事在農(nóng)村也未必是個案，一心想穿上軍裝的女青年什么事都可能做出來。因為沒能如愿，變瘋、變傻、服毒、上吊的大有人在，不少當(dāng)官的為此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有的被判刑，有的被開除，有的被降職，有的還和老婆離了婚。就是這樣，人為了往高處走，發(fā)揮自己的資源優(yōu)勢，也是萬不得已的。驚蟄到底和茍書記有沒有那事，還要看白老鼠是不是真的看清楚了，因為沒有第二個人說自己看到過。不過，人們追究那個問題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有本事，誰想干什么都行。龍建國和杏子主要是怕真有那事會影響到自己的前程，因為他們都知道茍書記有那樣的毛病。所以，說他們神經(jīng)過敏也并不過分，萬一真有呢！早點息事寧人是上策。

    卻說杏子和牡丹一起來到牡丹家，杏子沒進(jìn)門就嚷嚷道：“怎么會病得連床都起不來呀？為啥不老早就把病攔住呢？”

    芍藥聽到杏子的聲音，立刻離開床邊，給她騰出一個空位子，一邊去給她倒開水。

    杏子到麗云跟前，問長問短，問寒問暖。麗云坐起來，笑道：“折煞我也！我沒有去看嫂子，嫂子反而先來看我啦。真叫我吃罪不起?。　?br/>
    “快躺下，快躺下，別凍了！”杏子扶麗云躺下。

    杏子把麗云的頭發(fā)抹到一邊，仔細(xì)看著麗云，又把麗云的臉蛋撫摸幾下，端詳了半天，把個麗云盯得兩腮泛起紅暈。麗云不由自主地用手在臉上抹拉了兩把。

    幾個女子在一起談天說地，談古論今，談人生，談愛情，更重要的是談理想，談學(xué)習(xí)。

    “我小的時候是沒有理想，沒有信念的人，父母去世早，生活無著落。那時，只要有口飯吃，就是最大的理想。多虧一個好心人經(jīng)常給我一些幫助，還有其他時不時地給我這樣或那樣的幫助，才使我長大成人，同時，也讓我感受到社會大家庭的溫暖?，F(xiàn)在不一樣了，能過好一家人也許還不是最終的目的。我是一名黨員，要以實現(xiàn)黨的最高目標(biāo)為自己的理想，以全人類的解放為己任，不管處在什么地方，什么職位，都將認(rèn)真履行自己的職責(zé)，發(fā)揮先鋒模范作用?！毙幼記]有忘記自己還是個農(nóng)民，她說，“一個人能力有大小，只要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一個高尚的人，黨和人民就會給他很高的榮譽。一個農(nóng)民，也是可以有所作為的，一樣能夠在大風(fēng)大浪中脫穎而出，擔(dān)當(dāng)起領(lǐng)導(dǎo)重任?！?br/>
    杏子的話，牡丹們能聽進(jìn)去一大半，其中的一些部分他們想都不敢想。當(dāng)下，運動一波接著一波，形勢一浪高過一浪，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雖有廣大社員支撐著，但入不糊口，捉襟見肘，但她們誰也不敢說這些，盡量回避。

    牡丹認(rèn)為，一個人的理想應(yīng)該建立在現(xiàn)實的基礎(chǔ)之上，多大的金剛鉆，就攬多大的瓷器活。環(huán)境的條件的變化往往對理想和信念產(chǎn)生極大的客觀主導(dǎo)作用，主觀方面的努力并不代表其目標(biāo)一定能夠?qū)崿F(xiàn)。她不反對人應(yīng)該有遠(yuǎn)大的理想和抱負(fù)，但他主張把短期目標(biāo)和長遠(yuǎn)目標(biāo)結(jié)合起來，循序漸進(jìn)，以實現(xiàn)終極的目標(biāo)，以至于人類最偉大的事業(yè)。民以食為天，國以民為本，連肚子都填不飽的百姓，何來遠(yuǎn)大志向！作為農(nóng)民，自己應(yīng)該盡最大的努力把地種好，生活改善了，才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其他方面，這也是建設(shè)社會主義。

    芍藥心直口快，她不假思索地說：“你們說的我聽不懂。我的理想就是當(dāng)好農(nóng)民，把我們隊的糧食產(chǎn)量再提高一些，蓋上好房子，給哥哥說個老婆，讓爹媽少操點心?！?br/>
    芍藥說的是大實話。龍富國也老大不小了，爹媽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幾年來，家里托了一打媒人，請人吃飯的錢也夠買個舋女人了，就是說不成。往往是當(dāng)女方家人跟著媒人來看過家，了解家庭狀況、社隊狀況以后，大多數(shù)是一去再無音信。人家不是嫌房屋太舊、太窄，就是嫌這個生產(chǎn)隊人多地少，一年分不了幾斤糧食，或者是女家直接說個不靠譜的彩禮數(shù)，叫他們拿不出來，這事也就算黃了湯。誰愿意把一個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姑娘嫁給一個窮光蛋去挨餓受凍、餐風(fēng)宿露呢？還有的對媒人說，兩個能說會道的小姑子待在家里，時間長了恐怕不好擱絡(luò)。比較委婉的人會說等孩子再大一點再說。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要等到什么時候？除此之外，還有兩條路可行。一是有姑表、姨表姊妹的，年齡相當(dāng)，知根作底，窮的窮熬，富的富過，親上加親，互有包涵。可龍富國沒有這樣的親戚，即使有，估計牡丹們也會反對的，因為牡丹上過學(xué)，懂得近親結(jié)婚對后代不利。已經(jīng)有過這樣婚姻的人家，教訓(xùn)很深，生的孩子缺胳膊少腿，沒鼻子豁嘴。二是換親或轉(zhuǎn)親。走這條路的人不少，但存在著一離俱離、一毀俱毀的風(fēng)險。也有人曾經(jīng)說過，牡丹在上學(xué)，以后出路寬些，芍藥輟學(xué)在家，不如讓她給哥哥換一門親。開始是芍藥不同意，父親又哭又鬧，跪地懇求，她才答應(yīng)下來。反過來，龍富國堅決不那樣做。他嫌說起來不好聽，拿妹妹給自己換老婆，跟喪失人倫地娶自己的妹妹沒什么兩樣。他要是真說不來人，也愿意打一輩子光棍服侍二老，決不能犧牲妹妹的幸福為自己鋪路。若要強逼他，他寧可自殘其身。父母雖舍不得女兒，更舍不得兒子，以后就不再提換親或轉(zhuǎn)親的事。但在父母的心頭，說不來兒媳婦永遠(yuǎn)是一塊放不下的石頭。周香蓮性格豁達(dá)一些，總是把希望寄托在將來，只說是婚姻不透。他父親卻總是暗然傷神，話語越來越少。

    郎麗云怕芍藥再擠自己的墻角，所以撇開芍藥那類話題，把理想說得更實際：“我現(xiàn)在是知青，談不上有什么理想，只能說，我們的理想就是服從祖國和人民的需要，哪里召喚就到哪里。如果別的地方不需要我們，說明我們還沒有鍛煉到家，農(nóng)村這塊廣闊的天地就是我們永遠(yuǎn)的接受鍛煉的地方。”

    郎麗云這番話，其實是對現(xiàn)實的一種有意的反說。需不需要，不是她說了算數(shù)，關(guān)鍵在于上級和上級的領(lǐng)導(dǎo)。開始就下鄉(xiāng)插隊的人還有很多沒有回城。這其中有用工方面的原因，也有人事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政治方面的原因。人們把思想領(lǐng)先、政治掛帥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大搞政治運動和理論學(xué)習(xí)，忽略了經(jīng)濟(jì)工作。工業(yè)生產(chǎn)沒有動力，商業(yè)經(jīng)營沒平臺，沒有可以吸收更多人員的地方，現(xiàn)有崗位尚且閑中度日，哪顧得上一批一批長大的城市青年和學(xué)生！農(nóng)村就不一樣了，雖然大哄大嗡，卻可以容下千軍萬馬，荒山禿嶺多的是，灘涂崗坡任你開。知識青年是個光輝的名字，但這個名字意味洋

    它將是一部分人的刑期徒刑的代詞。郎麗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被組織安排上工作。

    芍藥還是忘了下午的教訓(xùn)，接著郎麗云的話說：“沒處用才好呢！就在我們這里安家落戶，立地生根吧！”

    “哈哈，你呀，說得多輕巧！麗云妹子這么美麗的一個大才女，說沒用是謙虛，你倒當(dāng)真起來！放到咱們這里不是要虧死人家嘛！”杏子羨慕地說，“人家是卡片糧，要是個男的，最差也能在農(nóng)村找個最美的妻子！別說人家還是個美貌才子，少說八大局長的兒子還求之不得呢！”

    “嫂子，你咋也學(xué)著她們扯上這個啦！”麗云顯得怪不好意思。杏子說：“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嘛。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們這些知識女性總是把事業(yè)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豈不知愛情事業(yè)雙豐收是何等幸福?。　?br/>
    牡丹笑道：“光有愛情，沒有事業(yè)，那只能把兩個人簡單地捆綁在一起，即使過著天堂般的生活，也會使人覺得索然無味。何況，世上的愛情也不是放在貨架上的器物，隨手就可心掂來的?！?br/>
    芍藥撇撇嘴說：“酸，真酸！高談闊論，在天上建造你們的愛樓吧！我是不會跟你們一起扎老女墳的。”

    杏子笑道：“你看人家芍藥妹子多實在！芍藥，不想等了的話，我明天就找媒人給你說婆家去?！?br/>
    芍藥趕忙攔阻：“不，不，不，你還是別說風(fēng)就是雨。我哥哥還沒有結(jié)婚，咋能輪上我們呀！”

    牡丹示個眼色，不讓她提這事：“你不想讓爹媽好好睡覺嗎？”

    杏子被提醒，以學(xué)習(xí)的話題勉勵牡丹等人：“你們不要把書本丟了，一邊實踐，一邊學(xué)習(xí)，說不定上面啥時候分給咱們一個推薦上大學(xué)的指標(biāo)，你們都有希望啊！”

    牡丹和麗云認(rèn)為有那種可能，但很小。不過，她們也表示，從未中斷過知識的補充，學(xué)知識跟置辦家具一樣，閑時置，忙時用，不定在什么時間就能發(fā)揮作用，在偶然的機會中存在必然的結(jié)果。

    杏子也在惦記著那事，她怕龍建國處理不當(dāng)，幾個人再折騰起來，無益于事情的解決，就起身告辭。芍藥、牡丹把她送到門外。

    麗云的征狀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起床后還是感覺頭有點暈。她要牡丹給去青年場的人說一下，叫他們給自己請個假，她想再休息一天。快到中午，她硬撐著起來，做了咸玉米糝湯，餾了幾個黑窩窩頭。這就是他們經(jīng)常吃的飯，但比起那些每頓都喝紅薯面湯的家庭來說，已經(jīng)是不錯的生活了。

    周香蓮放工回來，見麗云把飯做好，心痛得不知怎么說才好，批評也批評不得，麗云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恩忖人；表揚也表揚不成，因為這樣會使她的病情加重。她只能叫牡丹晚上早點回來做飯，讓麗云好好休息。

    知青們得知麗云病了，不能上工，午飯后，就相約來到牡丹家里看望麗云，安慰她好好養(yǎng)病，別操心工作，說解放軍干活真是棒，一人能頂好幾個，最多再有兩天，就會把場子清理完畢。

    牡丹不了解知青們的脾性，好奇地問：“咋沒見那個高雅潔？”

    楊文洲答得快：“人家說有事，先到青年場去了。我想，會不會也去找郝大隊長借車借人去了？人家麗云借了摩托給光棍哥買衣服，感動得官兵今天捐了半車衣物，分發(fā)給各隊的困難戶。高雅潔也許是給咱社員們籌集糧款去了吧？火車沒從咱這兒通過，要是通了，說不定會拉回一列車貨物呢！”

    趙停戰(zhàn)很鄭重地說楊文洲：“別胡說！看人家沒有打你！”

    一向嚴(yán)肅的趙停戰(zhàn)，一句“看人家沒有打你”，就把大家引逗得快要樂透了。

    大家正在高興得不可開交，從東面走來一個人，他叫龍春得，是老菜板的二兒子。龍春得的夾著一沓子紅紙，手里拿著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岔了尖的毛筆，說要找龍永祥給他寫幾幅對聯(lián)，過兩天他就要結(jié)婚了。

    芍藥笑道：“還找龍永祥呢！這些大秀才們難道還寫不了個對聯(lián)嗎？來，來，來，我給你找個人。麗云，你說誰會寫大字？”

    麗云看看在場的人，說有好幾個都能寫。楊文洲能說還會寫，盧純青會寫也能說。要說真正寫得最好的，當(dāng)屬肖斯塔了，因為肖斯塔會畫畫兒，也學(xué)過字。那就叫肖斯塔寫吧。

    肖斯塔扭捏起來，說他寫，行，得找個對聯(lián)書，那么多的對聯(lián)沒書可不行，得多長時間編啊。

    楊文洲說：“你只管寫，來，純青，咱們幫他編對聯(lián)?！?br/>
    盧純青笑道：“百無一用是書生，臭老九也有用處嘛！”

    他們把小桌搬到門外，肖斯塔問總共得幾幅，幾個門心，要多大的尺寸，把紙疊疊又裁裁，將墨水瓶擰開，用筆在里面蘸了蘸，試試筆鋒。一切準(zhǔn)備就緒，只等楊文洲、盧純青說內(nèi)容。

    楊文洲先談了對聯(lián)的來源及沿革，又談了一通創(chuàng)作藝術(shù)，什么叫平仄，什么叫對仗，最長最優(yōu)秀的對聯(lián)出在哪兒，最短的是什么等等，也講到，當(dāng)前，人們忽視了寫對聯(lián)的優(yōu)良傳統(tǒng)，而是把一些口號式的東西寫進(jìn)去，不管它工整不工整，只要兩邊字?jǐn)?shù)相等就算作對聯(lián)了。他說，今天他要新舊結(jié)合一下，不光寫那些標(biāo)語式的，也要體現(xiàn)歡樂祥和的氣氛。他講得頭頭是道，把龍春得急得亂擰扯，卻說不出來。

    芍藥看出了卯金刀，催楊文洲：“快寫吧，光說不寫啥時間能寫出來呀！”

    楊文洲說：“準(zhǔn)備開始！肖斯塔，請寫——”他裝出斯文的樣子，把手背在身后踱來踱去，“寫，五個字的，要寫大，萬變不能迷失方向?！?br/>
    肖斯塔說：“快點，你都快把人急死了！”

    “好，你寫——”楊文洲說，“聽**話——”

    后面一群人接道：“跟**走！”

    肖斯塔寫著，楊文洲說：“你們都會，還叫我說啥呀？”

    “我們不說了，你好好編吧！”趙停戰(zhàn)說，“大家都不要吭聲！”

    肖斯塔把這幅寫好，放在一邊，問：“橫批呢？”

    “革命到底?！睏钗闹拚f，“下一幅，上聯(lián)：春風(fēng)楊柳萬千條。()”

    “下聯(lián)：六億神州盡舜堯?！贝蠹矣秩滩蛔“严旅娴睦m(xù)了上來。

    楊文洲笑道：“你們這伙竊人果實的文痞，盡耍小聰明?！钡刃に顾懲?，他說，“橫批：改天換地?！?br/>
    “斯塔寫：平川人民多壯志?！睏钗闹抻终f了一聯(lián)。

    “敢教日月?lián)Q新天！”又有人續(xù)了下聯(lián)。楊文洲笑彎了腰，說：“一會兒你們就對不上來了。橫批：氣貫長虹。”

    “再寫，上聯(lián)：中華兒女多奇志?！睏钗闹拚f。

    “下聯(lián)：不愛紅妝愛武裝！”又有人接了下來。

    楊文洲笑道：“這是最后一幅應(yīng)制對聯(lián)，非常必要。因為我們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忘掉自己身上的重?fù)?dān)，時刻準(zhǔn)備著為祖國貢獻(xiàn)出自己的力量?！彼D(zhuǎn)對龍春得說，“以上四聯(lián)，第一幅貼在你家正堂門口，其他幾幅分貼在你一老家的正堂門口。

    龍春得問：“那合適嗎？我家有聽主席話的，他們就不聽了嗎？”

    楊文洲說：“話不能這樣說，今天是以你家為主的，以后他們家有事就以他們家為主了?！?br/>
    龍春得說：“原來是這樣??！”

    肖斯塔寫完了，又問：“橫批？”

    “哦，你不會編一個嘛！算了，就寫：全民皆兵！”楊文洲說。

    “打敵人啊？”盧純青說。

    楊文洲回答：“我們在任何時候也不能放松警惕，即使在洞房花燭夜的美好日子里?！彼肓讼耄植缓靡馑嫉匦ζ饋?，“不用這個了，換換。上聯(lián)：翻身不忘**?！?br/>
    盧純青說：“下聯(lián)我來對：幸福全靠**。橫批：飲水思源?！?br/>
    “這還差不多，離題還不算太遠(yuǎn)！”趙停戰(zhàn)說。

    楊文洲擺著譜說：“什么時候都離不開黨、群眾和勞動，所以，這些對聯(lián)，嚴(yán)格說叫等字句，都是可以通用的。下面的對聯(lián)，是貼在里屋的角門上的，就更貼近實際了。大家等等，讓我想一想。純青，你也動動腦筋，別使任務(wù)叫我一個人扛??！”說完，他東張西望，有點矜持不住的樣子。

    趙停戰(zhàn)問：“是肚子里的錦繡文章要搶著出來吧？誰知道哪有廁所？”

    龍春得把村邊的公共廁所指給楊文洲，楊文洲飛奔過去。

    周香蓮聽說龍春得要結(jié)婚，心里老不是滋味兒，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進(jìn)屋里了。

    芍藥憋不住話，問龍春得：“春得哥，開始不是秋菊姐不愿，最后咋又愿了？”

    龍春得說：“還是媒人得勁，媽媽要的彩禮那頭按數(shù)出了，最后媽媽又做了秋菊的工作，秋菊才答應(yīng)?！?br/>
    “那邊沒有要彩禮嗎？”芍藥問。

    “那邊生怕秋菊不愿意，不敢要。他們要是一張嘴，這邊誰也不會同意。等人接來了，你們見見你嫂子，就知道他為啥不敢要彩禮了?！饼埓旱谜f。

    芍藥聽出這話的意思，就是那個女孩子肯定長得差，最少比秋菊差多了。

    楊文洲解完手回來，催肖斯塔快寫：“快點寫！我想出了兩聯(lián)。上聯(lián)：雙鵲并枝唱得意?！彼瓤粗に顾堰@聯(lián)寫完，說：“下聯(lián)：兩情一枕笑春風(fēng)！哈哈，妙吧？”

    “妙，妙，妙極了！”盧純青贊許道，“我也想出一聯(lián)?！?br/>
    肖斯塔問：“橫批還沒有呢！”

    楊文洲思考了一下，說：“花開并蒂。”

    盧純青說：“不行，合掌，換一下，寫個‘枝生連理’怎么樣？”

    “可以。你還真是也懂得對聯(lián)呢！”楊文洲笑道，“你想的對聯(lián)在哪兒？”

    盧純青說：“上聯(lián)：長夜難明恐嫌短?！彼肓讼?，說，“楊兄，咱們是不是別編得太文雅了，那樣，有的人看著會費勁的。還是寫些通俗的吧?！?br/>
    楊文洲說：“你把這幅編了，我們再說幾幅人人都能看懂的。”

    盧純青說：“好吧。下聯(lián)：**無限不厭長。都能聽懂吧？”

    男孩子們嘿嘿地笑起來，女孩子們在麗云的帶領(lǐng)下，往屋里去和牡丹的媽媽聊天。

    麗云道：“你們在外面寫吧，我們和周阿姨拍話兒。有茶，你們自己倒著喝吧?！?br/>
    她們一走，楊文洲可放開了：“純青，把橫批說說，讓他寫?！?br/>
    盧純青說：“橫批就寫：百年好合。”

    楊文洲說：“對聯(lián)講究雅俗共賞，過于高雅，群眾看不懂，過于低俗，有傷風(fēng)化，人們不喜歡。這也是藝術(shù)，藝術(shù)是為人民大眾服務(wù)的，不能清談，不能怪論，要言之有物，聽之有味?！庇终f，“剛才那兩幅，都很有味道，但得在腦子里轉(zhuǎn)個彎，才有意思。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還是直來直去的好?！?br/>
    肖斯塔把那幅對聯(lián)寫完，問：“快點說吧，一會兒都要上工了！”

    楊文洲掏出鋼筆，撕下一小塊紅紙，在上面寫了好幾幅常用的喜聯(lián)，盧純青也寫了幾幅，叫肖斯塔寫。他們在這一邊說起了笑話。

    楊文洲因剛才動了腦筋，思維活躍起來。他問大家：“剛才咱們那些對聯(lián)，有的是跟形勢的，有的是寫實的，管他算不算真正的對聯(lián)，但人們認(rèn)可了，就算。老百姓是圖個吉利，紅紅的就行。還有一些酸文人寫的對聯(lián)，酸得跟沒有成熟的杏子一樣，想笑笑嗎？”

    小伙子們正值青春萌動的時候，哪有不好奇的？他們要楊文洲說幾幅聽聽。

    楊文洲說：“不能多說，說得多了你們晚上睡不著瞌睡，又要來找我事兒?！?br/>
    “不找，不找，是我們自愿聽的?！蔽浯罂f，“他們敢找事，就讓趙隊長收拾他們?！?br/>
    “那好，我少說幾句。大家可不要說我矬??？話說幾個好友去祝賀朋友結(jié)婚，用小匣子裝了一件東西。朋友為了表示感謝，當(dāng)眾打開匣子，取出禮物，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幅戲聯(lián)，上寫道：男英雄，單槍匹馬勇闖無底洞，女好漢，兩面夾擊活捉獨眼龍！橫批是：鷸蚌相爭。”楊文洲觀察著大家的神色。

    人們裝著說：“沒聽懂，沒聽懂，太難了！”都捂著嘴笑，有的笑得直不起腰。

    肖斯塔說：“我在這兒費多大的勁干活，你們卻在那里逗樂，等等，等我寫完了，也聽聽，看你們笑啥哩！”

    楊文洲說：“你寫你的，不耽誤你。想聽了，晚點我單獨給你上一課！”

    有人要求楊文洲再講一個好聽的。楊文洲不慌不忙地講道：“這是《拍案驚奇》里的一段，說道：一個仰觀天，一個俯察地，一個輕蹇**，一個款摟柳腰，一個笑孜孜猛然獨進(jìn)，恰似玉筍穿泥，一個顫巍巍高舉雙鴛，好似金蓮泛水。正是，戰(zhàn)酣紅日隨戈轉(zhuǎn)，興盡輕云帶雨來?！?br/>
    人們聽得張大嘴巴，沉浸在各自想象的環(huán)境之中，省過勁來，笑不出聲，怕女孩子們聽到，卻異口同聲地罵楊文洲：“壞家伙，壞家伙，光記些糜爛腐朽的東西！”

    再看看趙停戰(zhàn)，趙停戰(zhàn)緊鎖眉頭，好似很吃力地在想什么。

    楊文洲笑問：“趙隊長，你在干啥？”

    趙停戰(zhàn)這才回過神，應(yīng)道：“我在想，那女英雄本事真大，怪懂兵法，知道用兩面夾擊的戰(zhàn)術(shù)，硬是把那獨眼龍給捉住，要不然，獨眼龍還要去為害別人?！?br/>
    眾知青的笑聲引得社員們前來圍觀。楊文洲不敢再說那類話，忙裝著樣子在口袋里摸來摸去，說：“我的煙呢？又是那小子拿跑了！”

    他這是故意說謊，他本來就不會抽煙。他是想借此岔開那個話題。

    龍春得不好意思地說：“龍永祥也不吸煙，所以我就沒帶煙。不然，我去買一盒。”

    趙停戰(zhàn)說：“不用了，我們都不會吸煙。晚點給他們每人發(fā)塊糖吧！”

    肖斯塔定完最后一個大囍字，叫道：“茶，茶，渴死我了！”

    楊文洲把茶水端給他說：“任務(wù)還沒完成呢。還有門欑上的小囍字沒寫！”

    肖斯塔說：“你來寫幾個吧？”

    楊文洲說：“還是你寫吧！字體一致，好看！等我結(jié)婚時，你也給我寫！”

    肖斯塔又一口氣把小囍字寫完。趙停戰(zhàn)約摸時間不早了，就召呼大家別耽擱了，快點去上工，免得解放軍同志笑話他們偷懶。

    龍成武敲了破鐘幾十下，那破鐘有氣無力地發(fā)出干巴巴的、沒有一點共鳴感覺的叫聲。社員們扛著锨和鍬隨隊長去了。這里留下郎麗云和幾個老太太，還有一群看稀奇的小孩。

    老四奶奶、武二奶奶、瞎奶奶這個三人小集團(tuán)，沒事了還是要聚在一起嘮叨嘮叨些閑話。

    她們本來要去產(chǎn)南場里曬太陽，聽說那一隊志里的年輕人又來到牡丹家，就轉(zhuǎn)到這里想聽聽他們說些志里的新鮮事，誰知他們把對聯(lián)寫完就走了，她們沒跟得上和他們聊上幾句?？蠢甥愒茮]有走，她們就在牡丹家的門前扎下營盤。

    郎麗云的病雖然沒有好定，但比昨天可強多了。她看了看，暖水瓶里還有水，就給她們一人倒了一茶碗，說：“奶奶們請喝水！”

    武二奶奶仔細(xì)看看郎麗云，感到心里很舒服，對老四奶奶說：“你看這姑娘，咋長得恁俊呀，千里挑不出一個來！”

    老四奶奶說：“長得不好咋叫城里女兒呀？這還用問！以后你可要記住，別叫人家姑娘，應(yīng)該叫小姐。你不知道，大家叫小姐，小家叫姑娘！”

    “哎呀，你個老東西，還教訓(xùn)我呢！別忘了，我家也不是一般家庭啊。我爺爺是滿清武舉，打過八國聯(lián)軍，我父親鬧過共和。我從小就沒把自己當(dāng)小姐看，練武比男孩還吃苦。父母被仇人所殺，走投無路，才投奔一個窮親戚，就是現(xiàn)在西山的那家。他們對我很好，就是不同意我和木匠范大炮的婚事。我們就偷偷地在山洞里相會，硬是把生米做成了熟飯?！蔽涠棠陶f：“范大炮是個血性漢子，他打過鬼子，生的兒子先打鬼子，后打美國佬！”

    瞎奶奶笑道：“還說你那偷雞摸狗的事呀，臉也不紅！”

    老四奶奶笑道：“偷來的饃吃著香嘛！”

    武二奶奶罵道：“老賣B的，你們的思想落后，活受罪！”

    郎麗云在一旁聽得臉紅，就去給她們添水，并把話引開：“奶奶，現(xiàn)在咱鄉(xiāng)下結(jié)婚要不要彩禮？”

    三個老人搶著說：“咋不要？少則二百，多則四百！”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龍秋菊家要彩禮的事。

    龍秋菊的媽媽是個財迷，憑自己的女兒長得好，每有人來提親，必先把彩禮說在前頭。按照媽媽的意見，龍秋菊的起步價是四百，拿不出四百元就免提。農(nóng)村人都望而卻步。城里人有拿得起的，四百就四百?？升埱锞盏膵寢尶慈思掖饝?yīng)得利亮，就逐步加價。今天這個愿出五百，就愿這個，明天那個要出六百，就愿那個，后天再有一個出七百，就愿給出七百的人，一競一拍，價格上升到一千，最后再多一分也沒人出了，就要定給出一千的人。她媽媽是想把賣閨女的錢拿來買兒媳婦的。龍秋菊的父親嫌丟人，為此還打了她媽媽幾頓。龍秋菊想進(jìn)城，可看上的，出的價錢太低，媽媽不同意，而出價高的，自己又看不上。折騰來折騰去，高不成，低不就，年級也大了，哥哥龍春得更是大了一大截子。老菜板怕龍春得實誠，不好說人，就央人用龍秋菊給龍春得換個媳婦。龍春得當(dāng)然很高興，管她丑與美都行。龍秋菊死活不同意，因為那個男的比龍春得還大得多，長相雖不算丑，但家里也是窮得叮當(dāng)響。

    有一天早上，老菜板手里拿著菜刀來找龍秋菊。他把刀刃放在脖子邊，問：“你只說一個字，‘行’還是‘不’？”

    龍秋菊嚇得兆頭上身子坐起來躲在墻角，哭了一個早上，老菜板的刀也在脖子上放了一個早上。最后，龍秋菊還是說了個“行”字，并且要求，一千塊彩禮一分也不能少，攆城里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自己家一分不出，不然自己家就落不住錢。

    媒人苦口婆心地說服那家，那家東借西湊，只送來了九百塊。媒人又替那家說了大量的好話，答應(yīng)等結(jié)婚收了賀禮就把一百塊讓閨女回門時帶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才把日子定下來。

    “周姑娘家的牡丹和芍藥兩人，挑著燈籠也找不來?。】扇思乙矝]說要這要那！”武二奶奶認(rèn)真地說。

    “人家龍富國不好？硬是咱這兒地少，干了一年連嘴都顧不上！好漢賴漢，穿衣吃飯嘛！”老四奶奶嘆著氣說。

    郎麗云說：“沒事的，富國哥也是不錯的，打不了光棍！”

    瞎奶奶眨眨眼說：“就是呀！說不定哪個城里女還看上他了！”

    郎麗云聽著好像是說自己的，也沒生氣，還是笑著說：“城里女是看不上他的，鄉(xiāng)里女嘛，恁富國哥的人品，給咱咱還要挑三挑哩！”

    老四奶奶說：“你們看人家小姐多會說話兒，聽著真順耳！咱人窮志不窮，她要錢，咱還不要她呢！咱不就是缺點錢嗎？除錢之外，咱啥都不缺！只要人好，最后還是窮不著的！”

    郎麗云看這幾個老太太怪有意思，心里近多了。她想把自己給龍富國說媒的事告訴她們，可一想，又不是說的時候，八字還沒一撇呢！

    說完秋菊等人，她們似乎已經(jīng)沒有談資。瞎奶奶吃力地念著什么“東方紅，太陽升”之類的詞句，可咋念也不通順。她把小妮子叫到跟前，問昨晚花花他爹和如意他爹去她家說不讓他們唱什么來著。小妮子不說，誰知龍文改接嘴唱了起來。

    小淵子對老四奶奶說：“人家不讓唱，她還要唱，吃了人家的糖，不聽人家的話，不守信用！”

    “哈哈，你還知道守信用啊。真是吃了人家的嘴軟啊。”老四奶奶同時表揚小淵子，“三歲看大，七歲知老，將來必成大器！”

    郎麗云笑問小淵子：“小弟弟，你知道什么叫守信用?。俊?br/>
    小淵子說：“就是答應(yīng)人家要做的事就做，不做的事就不做。他們給了糖，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郎麗云贊許地點點頭。她從第一天到這里，就發(fā)現(xiàn)小淵子和別的小孩子有些不一樣，他不跟大流，同老師頂嘴，還能說出一些理由，要是能在有條件的地方好好培養(yǎng)，應(yīng)該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材?？墒?，誰又有什么辦法呢？所有的地方都是大同小異的，所有的人都在為生存而奮斗，何談其他！老天什么時間能開眼救民于水火？她喜歡這個聰明的孩子，卻不能為他做些什么。

    老四奶奶的罵聲把郎麗云從思索中驚醒：“那些砍頭的，閑了嘴癢，變著法子作踐人。他們編歌叫娃們唱，現(xiàn)在又挨家挨戶給娃們說好話不讓唱，不知道他們安的是啥心？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該用這種方法去宣傳。關(guān)他們啥事？他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嘴癢了，就去那老棗樹上蹭蹭！”

    武二奶奶問：“真是有那事，光榮嗎？”

    老四奶奶說：“不光榮，就是因為不光榮才不能說出去的。傳出去對咱們莊上有啥好處？已經(jīng)做了，咋能退回去？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都想讓人呆在農(nóng)村受罪，這才平等？叫我說，那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寬容一點，啥都有了！”

    “那也不能太出格了！她這樣做不是搶了別人的飯碗嗎？”武二奶奶說。

    “不跟你說了！沒事總想抬杠！”老四奶奶邊說邊笑，她怕武二奶奶小性多，不理她，她還得自己上門謝罪呢，就不敢把話說得太重，也不和她爭了。

    龍文改聽小淵子說自己不守信用，心里生氣，卻不敢發(fā)作。要是在別的地方，她會叫小涼把小淵子揍一頓，至少會把他罵一頓。因為有大人在場，她只是用眼狠狠地剜了一下小淵子，然后喊小涼一起去場里的柴垛邊玩。小淵子知道他們玩的是什么，但不知道是咋回事。狗咬的傷疤不痛嗎？她為啥還要叫小涼那樣子？小淵子跟著他們多次，有時也想學(xué)著小涼那樣去試試，可龍文改不是說他的**小，就是說他的衣服爛。他想，要是**大了，她不痛得更很嗎？衣服爛是衣服爛，做那事又不用衣服呀。人家不讓那樣，小淵子也不敢勉強，因為他打不過人家。他只能憤憤地說：“等我長大了再說你！”

    走了一會兒，龍文改和小涼又拐回來，接著，白老鼠也跟著來了。他聽龍文改說小淵子在這兒唱那歌，氣勢洶洶地要來制止他。過來一看，有幾外小孩子正在玩耍，老太太們正在和郎麗云談得火熱。白老鼠緊繃著臉，惡狠狠地瞅著小淵子把小孩們罵了一通：“小兔崽子們，再聽見你們唱，非把你們嘴撕叉，叫公安把你們逮走不可！”

    老四奶奶看不對勁，問白老鼠：“你聽誰說小淵子唱了？龍文改唱，小淵子還不讓她唱，現(xiàn)在反過來說小淵子唱！”

    武二奶奶也有點氣不過：“你這個白老鼠，自然哪一門親戚？狗逮老鼠——多管閑事！就是唱了，你管得了嗎？”

    白老鼠吵道：“我就是要管，與你啥相干？這關(guān)系到生產(chǎn)隊的名聲！”

    武二奶奶更強硬：“我也要管，這牽涉到小淵子的清白！你問都不問，上來就先罵娃們，你以為你是大人呀？還有比你大的在場！”

    白老鼠是個糊糙包，氣得跺著腳來到武二奶奶的跟前。武二奶奶把臉遞給他說：“有本事，你把我打一頓看看！”

    白老鼠把拳頭揚揚，沒敢打下去。郎麗云拉著武二奶奶往旁邊靠去。白老鼠又嘟噥幾句走開。

    老四奶奶嘆道：“小女片子，從小就這樣拐孤，長大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小淵子，以后不要跟她玩了！”

    小淵子看著龍文改和小涼手拉著手走了，繃了繃嘴，瞪了瞪眼。

    瞎奶奶笑道：“看咱們今天玩得算個啥？玩了一肚子氣。我說，老姊妹們，別跟那樣的人一般見識！他們是那種有奶便是娘的壞種。不知道他們得了人家啥好處，或許是貓戀恩忖狗戀屎，是不是人家給他們屎吃了？或者是他們做了什么對不起人家的事！半路里殺出個程咬金，奇怪，真奇怪！”

    瞎奶奶的話還沒有說完，白老鼠又領(lǐng)著死咬來了。他以為死咬和龍建國走得近，又會纏筋，老太太們不怕他也該怕死咬。誰知死咬看見這幾個老人，連走也不敢走了，扯著白老鼠的衣服后退。白老鼠問他為啥，他說吃柿子要撿軟的捏，別看這幾個老婆子，一個范老虎就是她們的膽。不惹算了，等將來得了勢，收拾她們也不遲。現(xiàn)在只能暗斗，不能明爭。

    郎麗云給老太太們添了水，勸道：“奶奶們都別生氣了！人上一百，各樣各色。有些事情明白不了糊涂了，本來就說不清誰對誰非。況且，在當(dāng)今社會，就是神仙也會失去法力。人生像游戲，沒有規(guī)則，也沒有定律，能生存下來就算積了大德，再爭也爭不出個名堂。壘起東墻倒了西墻，得了南瓜丟了西瓜。守住自己才是硬道理！”

    “哈哈，講得真好。可是，我問你，能守得住嗎？你守得住，我守得住，別人能守得住嗎？”牡丹從后面接道。她是提前回來做飯的，下午只能得一半工分。

    老四奶奶笑道：“守得住，無非過得窮一些嘛！”

    “對。這就是我們剛才說的意思。要想改變現(xiàn)狀，就得先失去一些東西。我們不愿喪失自我，就得靠勞動去爭取生存條件。我相信勞動能夠換來幸福生活，即使現(xiàn)在不能?！崩甥愒普f。

    “這就對了。這就是有的人不惜犧牲清白而逃避勞動，追求所謂幸福生活的原因?！蹦档ね锵У卣f，“驚蟄是幸福了，可她沒有了最寶貴的貞操！”

    老太太們?nèi)肴缛ハ鲮F里，想聽卻又覺得費勁，加上坐的時間也不短了，就領(lǐng)著小孩們告辭牡丹和麗云。

    牡丹說：“麗云，我們講得太深了。她們大道理講不出來，卻懂得哪是該做的，哪是不該做的！”

    麗云說：“他們都是通情達(dá)理的，還有很強的包容心和同情心。比如對驚蟄，她們講得都很客觀，很符合一般的人情。人可以有目標(biāo)，而選擇什么樣的途徑去達(dá)到目標(biāo)是由各自的人生觀和所處的環(huán)境決定的。人不能和社會割開，就必然對社會上的事物有所反應(yīng)。好的耳濡目染，壞的積水泡倒墻，就看你能不能抵抗住名利的誘惑，能不能分清陷阱和餡餅。”

    牡丹笑道：“照這樣說，我們兩人可算得上潔身自好了。想想過去，我們稍一松懈，也不會是現(xiàn)在的樣子。可是，我們不是也過來了嗎？麗云，你后悔嗎？”

    麗云笑道：“后悔至極，后悔當(dāng)初沒把那些壞蛋掐死！差一點讓我們身敗名裂！多可怕呀！”

    牡丹會意地笑笑。

    晚飯后，龍富國說要去牛屋睡，牛板病了，要他夜里起來幫他喂喂牛。

    周香蓮叫他多帶點被褥，他只拿了一雙被子，說兩人集在一起不會感覺冷的。

    麗云睡在被窩里，悄悄告訴牡丹，再過兩天，青年場里的活就干完了，她們抽時間去看下梅老師的家人、小鳳和大梅，同時完成一件特殊使命。牡丹問她是什么使命，她說暫時保密。

    吃了幾包藥，郎麗云的病雖沒好定，卻可以工作了。第二天，她和一隊的幾個人一起去到青年場，看到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在湖里勞動，各隊派的人還沒有到齊。

    高雅潔羞澀和郝大隊長不知道談?wù)撝裁矗吹嚼甥愒苼砹?，就裝著去拾些細(xì)枝末葉往大堆上扔。郝大隊長自去工作。

    隨后兩天，高雅潔意是最先來到青年場，和郝大隊長談?wù)J一陣子。郝大隊長顯得鎮(zhèn)定自若，她卻總是有些心神不定。人們不禁猜測：高雅潔可能看上郝大隊長了。至于是不是，誰也不清楚，因為她從不與凡人搭話，郝大隊長也從不說自己的事。

    青年場的清理工作結(jié)束了。那天中午，付隊長、龍大軍和大隊的其他干部一起來祝賀，對解放軍的無償幫助深表感謝。他們把一面寫著“愛民模范”的錦旗送到郝大隊長手里，郝大隊長行了個軍禮，接受后又行了個軍禮。

    龍大軍拉著郝大隊長的手說：“感謝你們?yōu)檗r(nóng)村的建設(shè)做出的巨大貢獻(xiàn)。郝大隊長，今天，我們大隊一班人馬都到齊了，我們強烈要求你們在我們這里吃頓便飯，以表達(dá)我們的崇敬之意！”

    郝大隊長說：“不行啊。我們是人民的軍隊，為人民服務(wù)是我們的天職。我們不能給群眾找一點麻煩！”

    龍大軍說：“干革命是講原則的，可把握原則也是要靈活的呀。要不然，你把通訊器給我，我向首長請求?！?br/>
    郝大隊長想了想，對龍大軍說：“變通一下吧！我們回去也是要吃這頓飯的，但決不能吃你們一粒米。部隊是嚴(yán)禁喝酒的，不過，今天，為了表達(dá)軍民友誼之情，我們可以少喝點。酒，也由我們出，官兵們分擔(dān)。炊事班，請把餐車開到十一隊，準(zhǔn)備做飯！”

    “是！”炊事班戰(zhàn)士把車開走了。

    大隊人馬向十一隊走去。

    走到半路，司務(wù)長跑來報告，龍泉大隊已經(jīng)把飯菜準(zhǔn)備齊楚，桌椅板凳安排到位，問這可怎么辦。

    郝大隊長說：“既來之，則安之。盛情難卻啊！”

    龍泉大隊請來了隊里最好的廚子，殺了十來只雞子，宰了一只綿羊，配上新鮮蔬菜，做成便捷可口的十大碗。開飯前，楊文洲提議唱幾首歌，烘托一下團(tuán)結(jié)、活潑的氣氛。他把改好的曲譜遞給肖斯塔，又把歌詞最后加上的解放軍參與的內(nèi)容遞給盧純青和郎麗云。由肖斯塔拉琴，楊文洲、盧純青和郎麗云、王桂香組成的男女聲四重唱拉開了軍民聯(lián)歡的序幕。最后一段的歌詞是：

    解放軍如一奶同胞，

    為人民熱心操勞。

    送來幸福和溫暖，

    花開遍地春意鬧。

    然后是大合唱《萬泉河水清又清》，一曲《軍隊和老百姓》把歡樂推向**。

    最后一句歌詞落音，鼓掌和歡笑聲此起彼伏。龍大軍大聲宣布：“上菜！”

    一盤盤美味佳肴放在每張桌子上，戰(zhàn)士和社員交叉坐開，相互夾菜。付隊長、龍大軍和郝大隊長分別敬酒后又坐下來互敬，其他干部輪流給每人敬酒。之后，各桌互派代表敬酒，會劃拳的還來上一圈。

    郝大隊長因有紀(jì)律約束，不敢多喝，可人們敬的酒又不能倒掉，他就攢起來讓酒量大的司務(wù)長喝。付隊長和龍大軍早已沒有了斗志，但仍堅持要陪郝大隊長。

    郝大隊長請上飯，龍大軍要再敬一杯才可。

    飯剛端上，勤務(wù)兵報告郝大隊長：“在隊長，首長命令立即趕回城里救火！”

    郝大隊長驚起，命令：“全體準(zhǔn)備出發(fā)！”

    他在司務(wù)長耳邊低語：“把車上糧食按三頓的標(biāo)準(zhǔn)卸下來！”而后同在場的社員和知青一一握手。

    司務(wù)長明白了郝大隊長的意思，叫上幾個戰(zhàn)士，唿唿啦啦地把東西搬下來。

    高雅潔緊緊攥著郝大隊長的手不放開，眼淚像滾珠一樣掉下來。郝大隊長堅定地用力把手抽回。

    就在開車的最后時刻，高雅潔才想起擠著靠近餐車，把一個信封交給司務(wù)長。

    人們明白了一點點意思，但仍不知其所思。

    青年場的前期工程告一段落。按照龍大軍的設(shè)計，等深翻土地工作結(jié)束，知青和社員們休整一個時期，就進(jìn)行下一步計劃，即組織人馬脫坯蓋房，由知青們管理平西湖的生產(chǎn)。

    這天，公社通知龍大軍去談話，談話的是一把手。他對龍大軍的工作給予充分肯定，同時指出，在當(dāng)前的形勢下，階級斗爭的任務(wù)十分繁重，情況十分嚴(yán)峻。他要龍大軍時刻保持警惕，對有些人的指責(zé)不能置之不理，要注意策略，有時可以虛張聲勢。關(guān)于青年場的事，有人向一把手反映過，說龍大軍這樣做是鼓勵單干，搞分裂活動，脫離人民公社，走的是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的復(fù)辟道路。這位一把手表示，他不同意那些人的觀點，城里的主要領(lǐng)導(dǎo)也不同意他們的觀點，說這是符合社會主義原則的，是一種工作中的創(chuàng)新，可以大膽試試。

    有上兩級主要領(lǐng)導(dǎo)的支持和點化，龍大軍心里踏實多了。他當(dāng)時也曾對自己的做法有過懷疑，但他堅信，為社會多騰耕地，多產(chǎn)糧食的思路不會錯。他向領(lǐng)導(dǎo)表態(tài)，一定要把青年場辦好，把知識青年的知識真正用到生產(chǎn)實踐中，在階級斗爭的大風(fēng)大浪中把好船舵。正是領(lǐng)導(dǎo)的保護(hù)，龍大軍才沒有被屢次飛來的暗箭射倒。

    緊張的勞動雖苦也有樂。郎麗云和同伴們說說笑笑，打趣斗嘴，并不感到枯燥乏味。隊里叫她和其他幾個參加過青年場工作的人歇幾天，反而使她不自在起來。她閑著沒事，就在村里東西走走，南北串串?？吹綎|頭人來人往，歡樂聲聲，她才想到，那是龍春得家在辦喜事。鮮紅的對聯(lián)貼滿了他家的門楣，門前堆了厚厚的一層炮紙，搭著桃（應(yīng)為禾字房）桿薄棚子的汽馬車還停在他家的門口，駕轅的馬的項下也系著飄飄欲飛的彩綢?？磥恚履镒右呀?jīng)接到了家。

    郎麗云因為住院，住院后就參加青年場的勞動，對全隊的社員并不太熟悉，所以，她也不好意思去看熱鬧，就順便來老四奶奶家。

    老四奶奶正抱著小七，跟小淵子、小六子逗著玩。能干活的老大已和大人一起去了工地，其他幾個孫子不知跟到哪里去了。老四奶奶讓郎麗云自己找個座子坐下。

    不一會兒，小妮子拉著瞎奶奶來了，武二奶奶也扭著腳來了。她們都是想來看新姑娘的。

    郎麗云見這幾個老人跟開會一樣準(zhǔn)時，禁不住暗自發(fā)笑。她趕緊起身去給她們找凳子。

    武二奶奶這幾天跟郎麗云玩熟了，說話也膽大了。她不著輕重地問：“看人家結(jié)婚，你心里癢癢的吧？”

    郎麗云的臉上立刻泛起滾滾紅潮，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老四奶奶罵道：“老賣B的，長得跟石磨盤恁大的老鱉娃兒，一輩子了還不會說一句人話！”

    瞎奶奶順葫蘆打湯道：“她球方能長恁大，長恁大不是要把男人們吸死完！”

    郎麗云聽不下去，就走到門外。

    武二奶妥用手指捏住瞎奶奶的嘴，要她學(xué)老牛大閉氣。

    瞎奶奶用鼻子使勁哼著。

    郎麗云看有點過火，怕瞎奶奶年歲大了受不了，忙去拉開武二奶奶的手。

    小妮子和小淵子站在一旁咯嘚嘚兒地直笑。

    老四奶奶說：“娃兒們，先去看看新娘子長得美不美，讓她發(fā)個糖，摸摸牙，將來換牙時牙長不歪。一會兒我們也去?！?br/>
    小淵子和小妮子聽說有糖，一起往東邊走去。

    成群的孩子圍著新娘子要喜糖，有的大人教孩子唱道：

    “新繡子（注：新繡子，方言，即新娘子），

    穿綢子。

    綢子爛，

    露著蛋。

    新繡子，

    穿竹竿。

    竹竿劈，

    夾往B。”

    新娘子在屋里罵道：“誰他媽地在唱那倒頭的矬話兒？一會兒老子出去踢死你們！”說完就往外沖。

    小淵子正在往屋里擠著要糖，聽說要踢死娃們，嚇得趕緊往后拐?？墒且呀?jīng)來不及了，新娘子對著人群飛來幾腳，一腳正踹在小淵子的下部。小淵子痛得接不住氣，蹲下去捂著肚子，強忍著等了一會兒，就喊小妮子一起回去。剛走到家門口，他堅持不住，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老四奶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問為啥這樣。小淵子說那是新娘子用腳踢的。老四奶奶不信，還責(zé)怪小淵子是不是多說話了。小妮子為小淵子作了證明。

    老四奶奶問踢到哪里，小淵子說：“踢到這里了?！闭f著就抹下自己的褲子。

    那一腳真狠，正踢在小淵子的恥骨下，那個小玩藝被擠壓得鮮如紅蠟。

    老四奶奶罵道：“真不是東西，小孩子們就是說錯了，她也不該出腳這樣狠哪！走，去看看咋回事兒！”

    瞎奶奶勸道：“不礙事就別去說了，吵起來不好看。人家是在辦喜事嘛！”

    老四奶奶說：“你當(dāng)我真的去找事的？你不去正好，你也看不見好壞，就給我把門吧。我去見見新姑娘，問問是怎么了。不這樣，她還認(rèn)識咱窩囊呢！”

    老四奶奶一手抱著小七子，一手拉著小淵子，武二奶奶跟在后面，小妮子的小六子在家里和瞎奶奶說話。老四奶奶叫郎麗云也去，并保證不會生氣，郎麗云不去湊那熱鬧。

    兩個老太太一到龍春得那里，龍春得的媽媽笑著迎過來，請她們到院里的桌邊坐下。

    老四奶奶開門見山地說：“去把新姑娘叫出來，讓我認(rèn)識認(rèn)識，看看她的腳大不大。”

    龍春得的媽媽在外面喊：“姑娘們，把你嫂子領(lǐng)出來讓奶奶們看看！”

    新娘子在幾個姑娘的攙扶下來到老四奶奶面前，她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稱呼，就隨口說：“老姐姐們來了！”說完還用袖口遮了遮臉，表示新娘子害羞。

    隨行的人忙叫她她改口喊奶奶，她才又喊了幾聲奶奶。

    老四奶奶笑問：“新姑娘，小孩子鬧新房是好事，不鬧還不吉利呢。你咋踢人呀？你看看，你把他踢成啥樣了？”

    老四奶奶把小淵子的褲襠扒開讓新娘子看。新娘子咂咂嘴，表示很驚訝。她想看清楚到底怎么樣，就用食指和拇指去捏玩藝，又把它翻了翻。小淵子疼得吸吸流流。那玩藝卻不知怎的，很快跳了起來。

    新娘子笑道：“真好玩，真好玩。長大了才好呢！”

    老四奶奶本來想問問情況，順便鬧下新姑娘，看人家全家都喜喜洋洋的，又見新姑娘怪潑辣，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龍春得的媽媽先是害怕老四奶奶們找岔，現(xiàn)在見沒事了，才放心。等老四奶奶們出了門，她小聲嘟囔一句：“不送禮，來瞎胡鬧！”

    武二奶**對著老四奶奶說：“咋不叫他們給治治小淵子的病呢？”

    老四奶奶說：“人家都是恁親熱的，咋好生氣開口?。∩焓植淮蛐γ嫒寺?！”

    “真是蟲殼子眼。那新媳婦的牙吃著，看起來跟在笑一樣。”武二奶奶用手指比個六，又比個七說：“只有六七成！”

    老四奶奶笑道：“那就更不應(yīng)該計較了！”

    這一腳又給小淵子長了記性。他以后不管誰結(jié)婚，最多只在遠(yuǎn)處看看，不到跟前。

    新娘子對小孩們的態(tài)度令人反感。到了晚上，龍春得家里靜悄悄的。按照當(dāng)時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新媳婦沒人鬧房是很不好的，預(yù)示著這家的人丁不會興旺。龍春得的媽媽有點舍急，她挨家去請那些能和新娘子開上玩笑的同輩小兄弟鬧洞房，可去的人并不多。

    在家人的說服下，新娘子答應(yīng)人們，不管怎么鬧她，她也不會惱怒。于是，鬧房的人出了很多難題，什么吸過橋煙啦、吃蘋果啦、背后捉槍啦、摸金豆啦。在摸金豆時，龍春得不好意思把手插進(jìn)新娘的胸前，鬧房的人就強行把新娘的扣子解開，把他的手按在新娘的前胸，混水摸魚的人順勢也在那里揉搓一番。因用力過猛，新娘子叫了起來，忘了剛才說過的話，罵了幾句。她越罵，人們越揉。有人說，不罵了，他們就松手。她這才住了口，人們也松了手。因為揉搓，她感到那里發(fā)熱、發(fā)脹，想看看是不是弄傷了，就干脆把衣服解開，撩起內(nèi)衣，對著煤油燈觀看。鬧房的人反而一轟而散，不敢看她。她怒道：“叫你們看你們卻不看，這有啥害怕的！在家時，隊里的隊長還吃了呢！”

    人們沒法鬧下去，紛紛離去。

    三天回門，新娘子吃過飯就回到龍春得家，龍秋菊卻不走了。任憑老菜板再勸，龍秋菊就是不答應(yīng)，她的媽媽也不讓她去。在她媽媽看來，原先說過的那一百元，龍秋菊沒有帶回來，他們就是失信。那家說，見的禮錢開支以后只有幾十塊，沒法拿。

    龍秋菊不走，龍春得的媳婦就要回家。這可把老菜板急瘋了。他把媒人找來，先到龍秋菊的婆家去說。那家叫媒人先說好龍秋菊這頭。媒人做不下來這個工作，那家鬧得媒人日夜不安。龍秋菊的媽媽還追著媒人要那一百元錢，因為這是當(dāng)著媒人說過的。

    兩下的話都說不成，龍春得的媳婦也暫時回娘家去了。媒人實在想不出別的妙招，就找到龍秋菊的婆家，懇求她家女兒先去婆家，他自己弄點錢湊夠一百塊送去，讓龍春得家無話可說，然后再想別的門道。

    新娘子又回來了，一百塊錢也帶來了，可龍秋菊還是不去。任憑老菜板怎么說，怎么勸，怎么威嚇，她都無動于衷。

    龍秋菊的婆家繼續(xù)追逼媒人，說，如果不成，要媒人把自家的女兒嫁過去。媒人無處躲藏，又來到龍春得家。

    媒人對老菜板說，秋菊不去算了，把那一千塊退了，他再去替那家物色一個，龍春得的媳婦也另找對象。

    一聽說要退錢，秋菊的媽媽的心里跟刀割的一樣，說什么也不退。不退錢，就得去人，她也加入到對秋菊施加壓力的行列。

    爹要自殺，媽要服毒，龍秋菊接受不了這樣的結(jié)果，只好三行鼻子兩行淚地答應(yīng)去婆家算了，可去了以后，堅決不讓丈夫攏身。

    龍春得的媳婦氣得去找龍大軍說理。她要龍大軍做主，叫龍秋菊和她哥哥行房。龍大軍說：“清官難斷家務(wù)案，公婆不管床幃事。我哪能管那么多呀！”

    那女人說，龍大軍要是不管，她就要去告龍春得強奸她。因為她晚上睡覺時總是脫得光光的，拉著龍春得干這干那，有孔的地方都讓他干。她嫂子睡覺時，總是用麻繩把褲子拴得里三層外三層，連褲叉的褲腿也拴得緊緊的。龍大軍聽了只想發(fā)笑。

    龍秋菊去了婆家，正如龍春得的媳婦所說的那樣，從不讓丈夫沾身。時間長了，丈夫也習(xí)以為常，只當(dāng)是名義夫妻。幾年后，龍春得的媳婦也不想哥哥和嫂嫂們的事，和龍春得一起勞動、生活，生兒育女。而秋菊呢，和丈夫同床異夢，不做不為，閑了到城里逛逛，認(rèn)識了供銷社的一個人，找了份臨時工的工作，最后又轉(zhuǎn)正，徹底脫離了婆家，離了婚。她的丈夫招了門親事，安心過自己的生活。

    人們有時要問，婚姻，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按照宿命有解釋，宿命是一種緣分。而緣分是什么？緣分是條件，是最起碼的門當(dāng)戶對，還有一些說不出口的隱形元素，如個人偏中的美、帥、狂、浪、富、貴、淫、亂等等。同時，它還得有引子，把兩個身份、地位相當(dāng)?shù)娜藸吭谝黄?。而像坐碰碰車那樣，碰到哪個就粘在一起的并非多見。即便是這樣，人的門第也絕不會差得太遠(yuǎn)。所以，傳統(tǒng)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不會隨時代的變遷而銷聲匿跡。媒妁之言是穿針引線，父母之命才是才是決定子女生活的真正緣分。違背傳統(tǒng)的做法都將被視為叛逆。而當(dāng)社會發(fā)展到現(xiàn)階段，宣揚自由解放、破除陳規(guī)陋習(xí)的口號響徹云天，支在另一方面強調(diào)階級性和革命性。地、富、反、壞、右的子女沒人敢要，要者將被視為同類；具有革命精神的年輕人，把婚姻和家庭放在次要的位置，事業(yè)不成功，自身不成家，待成了老男老女，才饑不可耐地慌亂搬親。女人好辦，再丑再老的也剩不下。男人卻很慘，因為經(jīng)濟(jì)原因，一部分將終生聞不妻女人的氣味。龍泉大隊就有幾十號這樣的鐵定光棍，再能說會道的媒人也無回天之力。他們真的就沒有女人緣嗎？不是。原因只有一個字：窮。

    話再說回來，也不是所有的窮男人都要當(dāng)一輩子光棍，用前面講的那幾種途徑解決問題都是最有效的，但都離不七媒人的說合。媒人是一種介質(zhì)，在催生一個個新家庭的工作中舉足輕重，雖然他們的職業(yè)不受重視，他們的人格遭人質(zhì)疑。成不成，三兩瓶。他們吃人家點，喝人家點都是用勞動和辛苦換來的，隨之而來的還有名譽的風(fēng)險。像給龍春得說媒的那個，在秋菊婆家副得走投無路時，不得不委屈地答應(yīng)，如果龍秋菊再不愿意，他將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那家，但秋菊婆家得把那一千元錢轉(zhuǎn)給他家。得勁的媒人說一家成一家，差勁的媒人說兩家黃一雙，正所謂選親不如擇媒。所以，一個好的媒人在一方是很吃香的。差的媒人無非是多吃一點，少要點東西補貼家用。再差的媒人，如《水滸傳》里的王婆則是少之又少。自由戀愛的人最終也得有個象征性的媒人，不然怕人們談其不然。而傳說或編造出來的非自然人的媒紅，則是佳人才子們兩情相約的說詞，是理想主義的化身。

    深翻土地工作結(jié)束了，隊長叫社員們休息兩天后，把隊里的積肥、爛墻土用車子拉到地里撒開，以增強地力。郎麗云就約上牡丹和芍藥，趁這個空閑去看望梅母、小鳳和大梅，并開始了她的秘密使命。

    郎麗云想當(dāng)一次媒人，可心里又很虛，怕說不好，還擔(dān)心人家說一個黃花大姑娘怎么會有說媒的經(jīng)驗?zāi)亍Ｋ僖幌?，農(nóng)村人老實巴腳的，又不出門，見不到更多的人，沒有媒人，有幾個會自己談的？還是去學(xué)著操點心，或許會馬到功成，或許……但沒有實際行動，怎么知道說不成？她一定要試試，但先不對外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