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_87244司馬誠不明白，嘉峪關(guān)是不能丟的。

    嘉峪關(guān)一旦被攻破，北狄強悍的騎兵將在河西走廊平坦的地勢上無所阻礙。騎兵的高機動性和廣闊平原令靖兵很難阻擊成功。即便得到消息后速速前往迎敵，很可能抵達之時看見的只是被劫掠一空的城池。

    而且，呼延博有意占領(lǐng)河西四州的兩州——瓜州和張掖，如此一來，北狄將橫亙在從西域通往鎬京的絲綢商路中心要地，這條生機勃勃的漫長商路將由此被生生阻斷。

    更重要的是，張掖州中，焉支山下有山丹軍馬場，這是大靖最肥沃最富饒的大片養(yǎng)馬草場，卻即將成為呼延博的囊中物。

    北狄以騎兵聞名，經(jīng)驗證明對付騎兵最有效的就是騎兵，而騎兵的關(guān)鍵又在于馬的好壞。

    ——失去山丹草場，大靖再無可堪匹敵的馬場。

    馬劣，兵就弱。

    總而言之，嘉峪關(guān)一丟，大靖的騎兵力量很快會被削弱，而北狄步步緊逼，最終將把整個河西走廊拱手送人，自己只能縮在烏龜殼里，疲于防守。

    這絕非夸大其詞。

    因為史書就是如此記載的。

    數(shù)日前那場嘉峪關(guān)血戰(zhàn)的血腥氣仿佛還未散去。

    額上系著白布條的司馬妧，提刀踏上被火燒得漆黑的張掖城頭，她望著殘破不堪的中央長街上還在燃燒的房屋，看見路邊一些百姓躬身默默拾著殘骸好用來修補，還有一些人躲在自己的屋里閉門不出，更多的人則把家當(dāng)打包放上板車，準備往南、往金城的方向遷徙。

    這些遷徙的隊伍中，不止有漢人，還有跨越沙漠戈壁、千里迢迢來中原做生意的胡商，以昭武九姓為代表的西域商人們面對北狄來勢洶洶的鐵蹄，深感無法歸家的痛苦，被搶劫一空的財物又令他們此趟血本無歸。

    如今除了希望樓重帶兵早日驅(qū)逐北狄人之外，他們只能跟隨靖朝百姓一起，暫時前往金城避難。

    數(shù)日前，嘉峪關(guān)陷落，樓定遠戰(zhàn)死。

    樓重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以古稀高齡重披戰(zhàn)甲，組織軍隊上陣迎敵。

    司馬妧不知道，如果她能預(yù)料到最終的結(jié)果，自己還會不會聽從大伯的命令，先行由周奇和田大雷護送，喬裝趁亂離開嘉峪關(guān)。

    額上緊緊纏著的白布條在不斷地提醒司馬妧，那個細心教自己馬術(shù)和兵法、領(lǐng)她一寸寸踏過河西肥沃土地的大伯已經(jīng)不在了。

    可是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司馬妧望了一眼北方天空上依然飄散的狼煙，回身走下城樓。

    張掖的刺史府臨時成為軍隊的集議地，郡守被呼延博的人殺死，張掖城以及下轄府縣群龍無首，全由樓重暫時接管。

    樓重已經(jīng)七十多了，即便他看起來精神矍鑠，也架不住歲月不饒人，北狄的咄咄逼人、陣前喪子之痛和數(shù)十日的熬夜老作，這個老人……他還能夠扛多久？

    幾員副將圍繞著地形圖愁眉不展，白發(fā)蒼蒼的樓重額上同樣纏著白條，他抬起頭來，看向剛進門的司馬妧。十幾天的時間，他整個人瘦了兩圈，眼有血絲，聲音沙?。骸盎貋砝?，城里的情況怎么樣？”

    司馬妧抱拳答：“稟大將軍，呼延博有目的性地重點攻擊城中防御設(shè)施，且讓刺史府完好無損，可能有日后作為自己行轅的打算。呼延博整頓好兵馬、補充完糧草后，必定還會回來?！?br/>
    “我認為他的胃口很大，張掖他想要，如果可以，整個河西走廊，他都想要。”

    樓重滿意地點了點頭，司馬妧的表現(xiàn)越出色，他就越暗恨她不是男兒身。心下一聲嘆息，樓重將一份文件遞了過去：“看看，斥候最新傳來的消息。”

    斥候回報，呼延博正在張掖以北整頓兵馬，似乎打算將麾下兩萬騎兵分成兩路進發(fā)，北狄世代游牧，人口稀少，兩萬人馬看似不多，但戰(zhàn)斗力驚人。論單兵作戰(zhàn)能力，大靖的騎兵少有能與之匹敵。

    戰(zhàn)報看得司馬妧直皺眉：“難道他想繞過張掖，先行攻陷其他府縣，再回頭把張掖包個餃子？”也不怕樓重的兵從背后偷襲他？好狂妄的作戰(zhàn)方式。

    “將軍，我有個想法，或許能把他的主力再次吸引過來，”司馬妧沉吟片刻，“太子兄長的服飾是否尚在？”

    呼延博最近春風(fēng)得意，北狄男兒的鐵蹄所向披靡，連樓重的寶貝兒子，威名赫赫的樓定遠都死在他手下，可惜沒活捉到那大靖公主。

    即便那些靖人百姓咬牙切齒，也只能在他們的刀下留下一顆顆憤怒的頭顱。

    河西走廊，這片肥美無比的土地，那樣適合放馬牧羊，怎么能讓懦弱的靖人占據(jù)著？

    他美滋滋地規(guī)劃著日后的行軍路線——或者說劫掠路線，直到聽見探子報來一個消息——大靖太子還活著，而且就在張掖。

    怎么可能?。?！

    呼延博大驚失色，從椅子上高高跳起，毫無形象地抓著探子怒吼：“再探！”

    再探，結(jié)果還是一樣。

    大靖太子的衣服一眼就能認出，靖朝的服色配飾有嚴格等級規(guī)定，尤其是皇族。就算樓重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讓人穿太子的衣服，而且張掖日夜修筑工事，不斷增兵，估計就是為了保護太子。

    那么……自己在瓜州殺的那個人是誰？

    呼延博的臉色陰晴不定，他想起曾經(jīng)聽聞中原的皇帝太子都喜歡搞各種替身，以防備有人暗殺。而他只見過太子畫像，無法辨認真?zhèn)巍?br/>
    如果太子真的沒死……如果樓重偷偷派人護送太子回鎬京，那么他和涼州刺史的背后長官的約定豈不是……

    呼延博眉頭一皺：“傳令下去，備好糧草，明日突襲張掖！”

    不就是小小一個張掖城么，他能打第一次，就能打第二次！不管這太子有幾個替身，他全都殺了！

    靖朝在此經(jīng)營多年，雖然受戰(zhàn)亂波及，但消息還是比呼延博靈通很多，得到北狄決定明天打張掖的消息，司馬妧摸了一下身上穿的太子衣服，微微松了口氣。

    本來只是不抱太大希望地試一下這個法子，居然奏效了。

    她回來后，得知呼延博在打下瓜州后直奔太子所在，一劍斬下太子頭顱，然后目標(biāo)才輪到其他人。這一點實在是讓她覺得很奇怪。

    太子第一次來瓜州，呼延博怎么能認得出那人就是太子？

    雖然太子是她血緣很親的兄長，可惜司馬妧和他之間感情淡薄，他的死沒有給她帶來多少觸動，只是覺得呼延博可能和靖朝內(nèi)部的某勢力達成約定。不過現(xiàn)在毫無證據(jù)，呼延博又抓不著，沒法確定到底是誰。

    此事不急，反正當(dāng)下最重要的事情也不是這個。

    “大將軍，我請求帶領(lǐng)一千騎兵，繞道扁都口，從北狄背后發(fā)動奇襲，和城中軍隊里應(yīng)外合！”司馬妧一個抱拳，單膝跪地。

    公主要帶兵出征？！

    正商量如何對敵的眾將領(lǐng)聽到司馬妧的聲音，頭皮全都一陣發(fā)麻。

    姜朔祖失聲道：“公主萬萬不可！”

    樓重亦皺眉：“這里都是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哪里輪到你一個女娃娃帶兵？下去！”

    司馬妧一動不動，硬氣道：“我要帶就帶輕騎，他們誰能？”她纖指一點，所到之處，個個老將，居然無人敢答。

    大靖一貫擅長以重騎兵和步兵協(xié)同作戰(zhàn)，步兵先困住敵人，然后重騎兵入內(nèi)沖殺。但是重騎兵本身無法作戰(zhàn)，機動力較弱，如果步兵不給力，讓北狄人跑了，靖騎兵也只能干瞪眼。

    可是輕騎兵不同。

    它可以作戰(zhàn)，也可以與其他兵種配合，大靖目前對這種戰(zhàn)術(shù)有研究的只有樓定遠，而且河西走廊許久未經(jīng)大戰(zhàn)，因此樓定遠的研究還有點紙上談兵的意味。

    如今樓定遠已是，如果說自他以下，還有誰有可能擅長帶領(lǐng)輕騎兵作戰(zhàn)，恐怕只有得他親傳的司馬妧。

    而司馬妧，可是公主。公主——這可是個女的啊。

    不過，如果不帶兵從北狄背后突襲，他們以張掖為據(jù)點，勝算有幾分？一旦呼延博發(fā)現(xiàn)這是騙局，

    見樓重猶豫不決，司馬妧急了。她一夜未睡，又找來陳先生詢問半日，二人討論之下，依然覺得只有這個辦法最好：“一千不行，那五百好不好？待命的駐守軍隊都不止一千吧，我只要五百人就好！”

    樓重差點被她給氣笑：“你當(dāng)是市場買菜，還能討價還價？”

    “那……外祖……”司馬妧眼巴巴盯著他，期待不已，連在軍營之中對樓重的“將軍”稱呼也變成了“外祖”。

    樓重嘆了口氣：“妧妧，只要打仗，就會死人?！?br/>
    司馬妧斂容，正色道：“亦余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尤未悔?！?br/>
    這是先秦楚國屈子的詩句，后人常引用來以此明志，司馬妧正是此意。

    樓重最終答應(yīng)了。

    司馬妧得到一千騎兵的應(yīng)允，而且允許自行挑選。

    輕騎的選擇標(biāo)準和重騎不同，太魁梧笨重了不行，要靈活、柔韌且身手好，膽子大敢于沖鋒，不受重騎兵的戰(zhàn)術(shù)觀念束縛，最好還對扁都口的地形熟悉——扁都口是祁連山上貫通南北的一條古道，地勢險要，由此道可直達張掖。

    田大雷和周奇跟在她身后，兩人一個瘦削一個高壯，也代表著兩種不同攻擊的風(fēng)格。

    瓜州如今在北狄占領(lǐng)下，田大雷想要回老家賣豬都不得，干脆安心跟著司馬妧混，嘉峪關(guān)一戰(zhàn)后，他整個人沉穩(wěn)了很多，有了一股戰(zhàn)場歷練后才有的煞氣。

    不少年輕的士兵看見他會心里發(fā)憷。

    司馬妧選人的標(biāo)準很簡單，能在周奇或者田大雷手下扛住一盞茶時間而不敗的，可用。

    “殿下真的想好了？不回京？如今反悔，還有轉(zhuǎn)機。”輕聲在司馬妧耳邊要她打退堂鼓的人，便是和她商量計策的陳先生。此人一身淡青色的文士袍，五官秀美，白面微須，木簪束冠，干凈儒雅，只是他攏在袖袍中的左手微微蜷曲，是天生的肌肉萎縮。

    在相貌和文采同樣重要的大靖，這樣的人注定永遠無法出仕。

    幾年前，司馬妧路過一所鄉(xiāng)中私塾歇腳時，隨意與這位教書先生聊了兩句，發(fā)現(xiàn)此人通曉天文地理，對戰(zhàn)例兵法的看法獨辟蹊徑，莫名地帶著絲絲鬼氣，和樓定遠穩(wěn)重大氣的風(fēng)格全然不同。

    故而后來，除了樓定遠之外，陳庭便是她的第二個老師了。

    嘉峪關(guān)破后，司馬妧建議陳庭隨百姓一起去金城避難，他卻執(zhí)意留下。

    對此，陳庭淡淡解釋了一句：“我也是個男人?！?br/>
    “殿下清楚，此次奇襲若不成功，呼延博很可能聯(lián)合他的另一路軍隊將我們在平原上圍殺?！标愅ネ粋€個從隊伍中走出，臉上還帶著茫然、不知道自己將執(zhí)行何種任務(wù)的士兵們，輕聲在司馬妧的耳邊再次提醒。

    “先生為何不說它如果成功，我們有機會活捉呼延博呢？”司馬妧面無表情地側(cè)頭看他，眼中閃過一抹嗜血的興奮。

    陳庭無聲地笑了：

    “預(yù)祝殿下，馬到功成?！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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