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荷塘中聲聲蛙叫,在寂寥的夜色中顯得分外空曠。
燭光跳耀在倚瀾閣里。
閣內,綁著紅色簾帳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錯綜復雜的疤痕盤踞在她的整張右臉,長而濃的睫毛撲閃著,如同蝴蝶慢慢振開了翅膀。她面色有些紅潤,輕吟了一聲,從睡夢中轉醒。
飛煙這一覺睡了許久,初醒時,意識都有些模糊,渾身無力的躺在床上,只覺得閣中份外的昏暗.
她側頭看向廳外。
廳外,坐了一個人,那一身白衣朦朧,本就生的極好的眉眼,在燭火映襯更顯得俊雅,仿若山水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一般。飛煙一怔,身子瞬間僵直,她支撐起身子,扭過頭去看著那個耀眼的如花的男子。
男人發(fā)現(xiàn)她的清醒,既而放下手中的書本,掌控著輪椅慢慢靠近了她。
再次見到他,飛煙心里五味雜陳,她看了他半晌,才問:“你來這里做什么?”
君慕然沒說話,若無其事的褪去了衣服躺進了被子里。
見他睡在身旁,飛煙微驚,想也沒想的縮到角落里警惕的瞪著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怒問。
先傷她,夜里再到她這里睡?
是安撫?還是在作戲?
但是,是什么她都無所謂了!她只想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要自己再像個白癡一樣,任他耍著玩。
即使要耍她,她也知道為什么!
在清靜的夜晚,她的眼晴晶亮,如一汪泉水。
他看她,幽藍的眸子似乎沾染了夜的涼氣,有股冰冰涼涼的味道,淡薄的氣息噴薄在她的臉頰上。
飛煙下意識躲的更遠,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他專注的目光。
不知多久。
皎潔的月亮透過云層,又大又圓。
星星也很亮。
漆黑的眼眸中流轉在她身上。
“染飛煙。”他輕喚。
飛煙一怔,聽著他溫柔的叫喚,粗劣道:“干嘛?”
看她憤怒的神情,似乎愉悅了他,男人鳳眸略深,問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的脾氣很壞?”
飛煙怒了,開始惡劣的吼他:“老娘原本就這個脾氣,你看不看的慣就只能是這樣了!君慕然,如果你是來看我笑話的,你現(xiàn)在可以走了,這里不歡迎你!”
這回氣的干脆直呼他的名姓。
男人皺眉,斥道:“你一個大家閨秀,怎么出口凈是臟話?”
飛煙氣惱,轉身背對著他,氣他的同時也在氣自己,氣自己為什么他一出現(xiàn),她的情緒總是被他輕易的挑起?她是不是很沒出息?明明在心底暗暗的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被他影響的,可是他一出現(xiàn),她的決心完全不見了!
閣中出奇的靜。
兩人沉默。
看著眼前的鏤空的木雕床帷,飛煙吸一口氣,該發(fā)生的,總是要發(fā)生,與其拖得時間更長,不如將一切攤開來談。
想到這里,她的手握起來。
呼了一口氣,才說:“我不懂為什么你要這樣做?我知道,對于你來說,我只是一顆棋子。”
她能感受到炙熱的視線,落在她的背脊,可是,她不敢回頭,沉悶的說。
“我壓根就不在乎這些,不在乎你怎么看待我,我只知道只要付出了努力,即使得不到你的真心,我也不要讓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因為至少我曾努力過,如果我存在的價值只是你充當你的棋子,那么我也心甘情愿,也不在乎被你利用,可是...”
心好像被幾十雙手撕扯著,疼的她眉頭緊皺。
她回過身來,看著躺在身旁的他。
黑夜,她的眼晴比一切都亮,帶著水光的眸子透著一股子倔強,他的心頭猛的一緊,看著她唇角淡抹的笑,聽著她說。
“能不能拜托你,不要...”
她滿眼祈求,喃喃道。
“不要那樣對我?”
水亮的眼神帶著縷縷悲傷,君慕然鳳眸沉靜。
那一曲畫心,是唱給他的。
她當時只想著,寄君歌一曲,再不問曲終人聚散!一切皆有命!
可是,當范同的出現(xiàn),當他徹夜守在她身邊,從此,她想的念的便都是他!她明白,她逃不掉他給的枷鎖!她明白,他對她好是有目的,可是...
她就是愛他!而且沉在其中不愿出來,只愿意在有限的年歲里,好好的愛一番。
月光很亮。
那一身白衣竟比月光還耀眼。
他沉默的看著她。
兩人的發(fā)絲在枕邊交織。
飛煙苦笑,喃喃輕問:“你懂不懂絕望是什么滋味?我不曾了解過你,但是我想,依你高高在上的身份恐怕無法理解吧?”
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即使有著再強的心理構建,也會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擊潰。她想,如果他再晚出現(xiàn)幾分鐘,她便要和范同同歸于盡。
雖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紀那個開放的年代,可是,她骨子里很保守。
她所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一刻,她很害怕!但是那只是對死亡的懼怕!對于他沉默的看著她被辱卻不相救,她的心中是滿滿的絕望。
因愛而痛!
男人挑眉,鳳眸盡是不屑的冷誚。
絕望?她懂什么是絕望?因為愛,所以絕望?呵,可笑!
絕望的滋味?他怎么會忘記?
七歲那年,在西單國的大草原,年幼的孩子被人生生打殘了雙腿,灌下了毒藥,渾身是血的躺在冰冷的草原上。要不是一群部落的人,為了趕走偷入羊圈里的狼,途經(jīng)他昏迷的地方,恐怕他早就死在了那荒涼的草原上。
男人冷笑:“對于這種程度你就受不了了?染飛煙,你也配跟本王談什么恐懼?你懂什么叫真正的恐懼嗎?”
看著他嘲諷的表情,飛煙一怔。
冰冷的月光,在他眼中靜靜的流淌。
那視線像意外滑落胸口的冰塊,冷的她輕輕一顫。
真正的絕望,是在垂死掙扎時,毫無人性的吸食著最愛的人的骨血,將自己徹頭徹尾的變成惡魔。
“也許,當你真正的體會到什么是絕望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本王是在救你?!?br/>
他閉上眼晴,沉默而平靜的睡去,月光,輕柔的灑在他的身上,渡上一片銀光,飛煙陷入沉默。
屋外,蛐蛐在低叫。
屋內一片靜默,直到天亮,沒有傳出一點聲響。
翌日。
皇宮,芳華殿。
淡淡的檀香飄散在暖閣香榻上。
一只纖細白潤的手指,輕輕捻起棋盒里的黑子,手指的主人細細觀察棋面,方才落了子。
棋面白子呈落敗之勢,君御麒微微皺了皺眉,細細的去打量棋盤,最終他無法找出突破口,這才放下手中的白子,嘆道:“母后的棋藝真是讓兒臣自嘆不如??!”
在他對面。
一臉雍容華貴的皇后,溫和的看著棋盤,道:“下棋須氣定神閑、心無旁物,而你心中有事,無法靜下心來,輸了也是理所當然?!?br/>
君御麒將手中棋子放回盒中,皺眉道:“母后好眼力,兒臣是想不明白,這老七葫蘆里到底有什么賣的什么藥?”
皇后捻著白子,細細觀察棋盤,聽著他說。
“壽辰當晚,父皇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想到要給謝詩華賜婚?如果老七當時向父皇請婚,那么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母后也不好說些什么!可是這老七偏偏什么也不說?他到底打什么注意呢?”
皇后柔亮的眸中,透著一絲陰沉:“無論他打的什么注意,好在謝詩華最后依舊被扣在宮中,在我們的掌控之下?!?br/>
君御麒冷笑道:“有了謝詩華這個籌碼控制在咱們手中,兒臣想即使他君慕然敢當真敢反,也要好好掂量掂量,先不說君慕然對謝詩華的情意,只憑著謝天正只留下謝詩華這一個獨苗,而謝正天一向掌控著紅文令,如果老七當真敢枉顧謝詩華的性命,恐怕那些誓死追隨謝正天的將士們,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吧!”
皇后皺眉,以往溫柔的臉上,此時卻有著從未見過的陰狠:“你給本宮好好的派人盯著謝詩華,她的一舉一動本宮都要了如指掌?!?br/>
“兒臣遵旨?!本枳孕判Φ?。
命人將眼前的棋盤撤下,皇后揉了揉脖子,道:“最近染紫荊有什么動靜?”
君御麒冷笑道:“前幾日兒臣派了幾個人隨她回了相府,沒有發(fā)覺她有什么可疑的舉動。”
“那就好?!被屎箜谎?,隨及提醒道:“你的脾性不夠沉穩(wěn),太過大意,萬不可太過輕敵了!”
“兒臣明白?!本钁?。
淡淡的龍井茶香,漫延在整個閣中。
想到密探昨日來報的消息,君御麒提及道:“兒臣昨夜聽探子來報,范業(yè)昨天中午秘密去了靜王府?!?br/>
“范業(yè)?他去靜王府做什么?”皇后皺眉。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今日監(jiān)國寺呈上文書,說范業(yè)之子范同辭退監(jiān)國寺監(jiān)刑司一職?!?br/>
“是何原因?”皇后道。
君御麒搖了搖頭:“范業(yè)只是說,范同無才能擔任,其他的并沒有多說什么!”
皇后冷笑:“無論是何原因,與我們的損害都毫無關系,范同的辭官,反而為我們尋了一個好機會?!?br/>
“母后此話怎講?”
皇后將身子靠在軟榻上,冷笑道:“你還記得在你幼年時,曾在宮中看到過的大祭司嗎?”
君御麒皺眉,凝了半晌,這才想起:“兒臣記得,可是...不是說那個大祭司是江湖騙子嗎?被父皇關在牢中,而后又在監(jiān)國寺牢中莫名消失,這已經(jīng)是數(shù)十年前的事情了,母后怎么會突然提及此人?”
皇后冷笑,說起另外一件事情:“南陵皇朝共有四支軍隊,而其中號令三支軍隊的符文令下落明確,其中第四支便是帝陵軍。”
“帝陵軍?”君御麒吃驚道:“這帝陵軍隊被何人掌控?”
皇后搖了搖頭,說道:“多年來,歷朝帝王將此軍隊做為保衛(wèi)河山的最后一股力量,所以一直秘密的隱藏著,除了歷朝帝王,沒人知曉這支軍隊的情況?!?br/>
皇后眉心深皺,嘆道:“可惜,這支帝陵軍隊除了當今天子,誰也無法號令,除非...”
“除非什么?”君御麒問。
“能夠號令帝陵軍的除了皇帝,還有印著皇印的人皮書卷?!?br/>
“人皮書卷?”君御麒大驚,可也心生疑惑:“那這人皮書卷和大祭司有何關系?”
“當年大祭司下獄時,將人皮書卷一分為四,他帶走了其中一份,宮中秘聞,皇上將他秘密的被處死,至于人皮書卷在他臨死前被他藏在監(jiān)國寺里?!?br/>
君御麒終于有些頭緒,笑道:“母后的意思是?”
“如今范同辭官,正好給了你機會不是嗎?將你值得信任的手下,派到監(jiān)國寺里,明責薦才,暗則尋查人皮書卷的下落。”
君御麒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個合適的人選,讓他去到監(jiān)國寺里任職,再合適不過了!
他笑道:“母后請放心,兒臣定會將此事辦妥?!?br/>
如果有了四片人皮書卷,那么即使沒有染相的青文令與凌將軍的藍文令,只憑目前他手中的紅文令和神秘的帝陵軍,那這皇位,他不用依靠染相,也可以穩(wěn)的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