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昔翻了個身，又想起此次東北之行的收獲。

    在武陵空間好一番整理清點，對張翰青的富有咋舌不已，僅僅是32兩的黃金就有足足八萬根，幾十箱的古董名畫、珠寶首飾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當(dāng)初在那個大大的地庫，她只需要伸手一摸，一個大箱子就收走了，匆忙之間，哪里顧得上細看細數(shù)，如今看著金光閃閃的金條，還真是呆了好一會兒。

    這只是大帥府的，張翰青在沈陽多處住宅還有很多財物，銀行的存款，抵押物，加上東北軍海陸空的裝備，簡直富可敵國。

    對于當(dāng)權(quán)者來說，這樣的人，如果是猛虎，定是巨大的威脅，早晚要除掉；如果是肥羊，會被宰掉。

    可惜，姜主席被中原內(nèi)戰(zhàn)牽扯精力，只來得及調(diào)動十八萬東北軍，張翰青留在東北的財物和軍力都便宜了日寇。

    趙三兒和鴻志幾個，這些日子都是郁郁不樂，于家兄弟最初幾天還哭來著。趙三兒叫罵著，要回東北殺了小鬼子，“殺一個夠本兒，殺倆賺一個！”

    “你一個人回去就是送死，對東北也沒什么改變。”沈夢昔看著在院子里轉(zhuǎn)圈的趙三兒說。

    “要是每個東北人都殺一個小鬼子，我就不信殺不滅他們！一人一泡尿也淹死他們了！”趙三兒雙拳緊攥，雙目通紅。

    是啊，連洋車夫都敢一對一。

    仗義每多屠狗輩，有錢有權(quán)的人貪戀世間富貴，怎肯一對一換命呢？

    也只有到了最危險的時刻，毫無退路，人們才會團結(jié)起來，就如此刻，六二八事件爆發(fā)后，全國激烈聲討張翰青，也空前團結(jié)，國內(nèi)混戰(zhàn)告一段落，一致對外起來。

    鴻志也愿意跟著趙三兒回東北殺日寇，于家兄弟猶豫了一下，也表示跟著回去。

    “鴻志，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好好讀書，將來可以讀軍校，做個優(yōu)秀的指揮官，別像趙三兒大字不識，也不愛動腦子，參軍就是大頭兵，做沖在最前頭的炮灰?！鄙驂粑艚z毫不給趙三兒面子。

    趙三兒并不惱，倔強地說“炮灰俺也認(rèn)了！沒有人當(dāng)兵，鴻志當(dāng)?shù)哪拈T子指揮官！”

    鴻志眼淚馬上就要掉出來，扭身回了后院，“我去讀書！”

    “回來！鴻志，要吃飯了，身體強健才有資本。不要哭，你先給我們讀一段報紙聽聽?！鄙驂粑魧⒁粡垐蠹埥唤o鴻志。

    鴻志抹了一下眼角，清了清嗓子，朗聲讀起沈夢昔指定的文章。

    沈陽淪陷后，派駐華北地區(qū)的近二十萬東北軍，按兵不動，并未去收復(fù)失地，張翰青一直在北平養(yǎng)病。

    而駐留的十萬余東北軍，只有以馬占山、李杜、黃顯聲等人為首的兩萬多人拒絕執(zhí)行不抵抗的命令，堅持留在東北。

    未來長達十四年的抗戰(zhàn)，這些人始終都是中流砥柱，他們無疑是中華民族的脊梁。

    鴻志讀得心潮澎湃，小胸膛一鼓一鼓的，沈夢昔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平復(fù)心情。暗嘆這么小的孩子，就已有強烈的愛國心和恥辱心。

    有些人活了幾十年，連個孩子都不如。

    報紙上沒有刊登的是，十余萬東北軍，除去撤退到華北的、留守抗日的，還有一部分當(dāng)了逃兵，回到家鄉(xiāng)務(wù)農(nóng)或者從事其他行業(yè)了，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貪生怕死了。還有相當(dāng)一部分，投遞叛國，做了漢奸，在偽滿洲國做了滿洲，也就是俗稱的偽軍。這支隊伍成立之初，有八萬五千多人，近八萬人，是東北軍改編而成。

    這個認(rèn)知，讓沈夢昔崩潰不已。

    許詩哲下午來的時候，見到沈夢昔正坐在鋼琴邊，彈奏一曲不知名的激昂的曲子。

    “嘉瑜?！?br/>
    沈夢昔停了下來，一副你怎么又來了的表情。

    “阿歡和他的同學(xué)出去參加活動了。”

    “這是什么曲子？”明顯沒話找話。

    “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

    “什么？”

    “曲子名稱?！?br/>
    許詩哲哦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坐下來。

    沈夢昔忽然看到許詩哲的襯衫掉了一個扣子，袖口也磨得破損了，她呆了一瞬，沒想到許詩哲過得如此之慘。

    把阿青端來的咖啡朝他推了推，“開學(xué)你還是要北平、上海兩邊跑嗎？”

    “既答應(yīng)了人家，當(dāng)然要做到?！痹S詩哲嘴上很硬氣。

    “不如我借你一筆錢吧，以后你繼承了家產(chǎn)，再連本帶息還我。”沈夢昔半真半假地說。

    誰知許詩哲立刻搖頭，“我的日子沒有過好，不能撫育阿歡已是不對，不能再把你們拖進來。”說完這些，臉上現(xiàn)出一種茫然絕望的神情，嚇了沈夢昔一跳。

    “嘉瑜，我很高興你如今的變化，我以前竟是錯了?！?br/>
    沈夢昔不愿與他談?wù)撟约旱氖虑?，但看他失意落魄的樣子，猜測他是與陸曉眉吵架了出來的。心中十分無奈，吵架后跑到前妻家中，真的好嗎？

    果然，喝了半杯咖啡，許詩哲開始傾訴。

    “結(jié)婚前，小眉是那么善解人意，無論我說什么，她都懂，她懂我每個字背后的深意，她是那么完美，想到她，我的胸肋間就透著熱，發(fā)著光，滋生著力量！我們的靈魂那么的契合，那段日子，痛苦而甜蜜。

    婚后，她抱怨父親母親不肯接納她，抱怨老師當(dāng)眾訓(xùn)斥她，她這人就是這樣，不肯解釋，別人越是如此待她，她就越是不羈起來，我既不能說服父母，也不能反抗老師，只得自己多滿足她的愿望。

    最近，她看到了我寫給凌素的信，胡亂發(fā)脾氣，摔了新買的花瓶和咖啡杯，胃病發(fā)作，給翁打電話，要他來按摩，把我趕了出來?！?br/>
    許詩哲沮喪地靠在沙發(fā)背上，沈夢昔沒有接話，心想，那信一定是有些過火，才讓陸曉眉發(fā)脾氣的吧。

    “你知道，人們都在議論翁上門按摩的事情，其實我是不介意的，我了解小眉，就如了解我自己。他們是朋友，朋友間是情，夫妻間是愛。所謂羅襦半解、妙手撫摩那不過是在醫(yī)病，就算芙蓉并枕、吞云吐霧，最多也只是談情，不能?！?br/>
    沈夢昔聽得發(fā)呆，她喝下一口咖啡，發(fā)覺微微變涼。

    她深深地望著許詩哲，發(fā)現(xiàn)自己永不可能理解他的思想，他的想法。

    許詩哲被沈夢昔的眼神感染和鼓勵，忽然來了精神，“我是說過，沒有女人，怎么生活？但是嘉瑜你是了解我的。我只是情難自控，但絕不會在背叛。當(dāng)初在英國，我們還未離婚，我深愛惠雅，但我尊重她，從未逾矩；后來與小眉，那般天崩地裂的熱烈，我們依然沒有越雷池一步！

    即便現(xiàn)如今，小眉身有頑疾，不能生育不能敦倫，我依然敬愛她。我與凌素是神交，只是神交。小眉厭惡我身上帶了別的女人的香味，那也只是交際花的而已”

    沈夢昔已經(jīng)不再驚訝，她甚至覺得許詩哲無論說出什么，都是情理之中的。

    “夢昔，你的幻想力真好，可你真的坐過飛機嗎，那種飛翔的滋味，那種凌云的感覺啊，有時候飛在空中，我甚至有縱身一躍的，想來那必定是美妙與解脫的。

    嘉瑜，你一定要乘一次飛機，你會寫出更好的文章來！”

    許詩哲自從知道前妻是那個寫文章的夢昔，就一廂情愿的以為她會和自己有共同語言，會像凌素一樣傾聽和回應(yīng)他的話題，但是，他看著端坐沙發(fā)的前妻，心中涌起一陣陣的失望，凌素遠在北平，鴻雁傳書太過漫長，近在眼前的又不解風(fēng)情。

    沈夢昔只是同情地看著他，這個人被詩歌與文學(xué)洗了腦，雙腳離地，凌空在生活之上，以至于不能安心生活在人世間，他喜歡愛情的刺激，喜歡被關(guān)注，喜歡被羨慕，被模仿，被崇拜，哪怕是被非議也不在意，這樣的人，不應(yīng)該結(jié)婚，只需一次一次的戀愛即可。

    許詩哲遺憾地看了一眼沈夢昔，輕嘆一聲，喝光咖啡，起身告辭。

    “聽我的，不要再兼職北平的工作了，安心住在上海，阿歡需要你的陪伴?！?br/>
    “居住在上海最舒適不過，但是我們這樣的人，還是北平最好。這幾天我就去北平，惠雅他們也定居北平了，岳龍也住在他們附近，我定要去看看他們的?！?br/>
    許詩哲還沒有去北平，卻先接到了胡鴻興，原來，胡鴻興患上了嚴(yán)重的腎炎，遍訪北平的西醫(yī)，均束手無策，他平時只信西醫(yī)，認(rèn)為中醫(yī)不科學(xué)，不可信。

    此次來到上海，也是覺得上海的西醫(yī)更先進一些。胡鴻興在妻子江紅秀的陪伴下，租了法租界一處小樓，安心治病。

    一時間，這處小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上海、杭州的文人名流紛紛拜訪，連帶居住不算遠的沈夢昔也被莫名其妙的人登門拜訪。

    夢昔的身份逐漸暴露，她也不扭捏，大方承認(rèn)。唯一的好處就是，別人介紹她的時候，不再只是說這位是許詩哲的前妻，而是加上了一句，申報著名專欄作家夢昔。

    胡鴻興連日操勞，病情加重住進了醫(yī)院，似乎醫(yī)生已經(jīng)下了病危通知。許詩哲特意來邀她同去看望，沈夢昔還真是無法一口拒絕，只得買了一束鮮花，錯開別人探視的高峰，獨自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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