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再等等……”
安云身上的隔熱服已經褪下了一半,黑色的菌絲退卻,露出蔥段一樣白皙的小臂,“如果他們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抵御尸潮的話,咱們沒有必要出手。才剛剛來到榮耀邦不到一晚,現(xiàn)在就暴露身份的話……接下來的調查工作很難展開?!?br/>
程東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不等安云把話說完,就已經率先爬下了陽臺。但他沒有重新把隔熱服套在身上,空氣中焦灼的熱量令其身側招展的血藤發(fā)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嘶鳴,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這堆令人生厭的藤蔓重新收回身體。
樓外的廝殺遠未停止,鐵器交擊的乒乓聲與械骸的嘶吼聲不絕于耳。
“聽著……等下如果他們真的沒辦法控制尸潮爆發(fā)的話……你也不要隨便暴露身份?!?br/>
程東斜倚在陽臺的木質窗框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下的廝殺,并沒有可以把目光轉向安云,這樣子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不擅長拼命,還是在霓虹市的時候和你說過的話,打架這種粗活,交給我們男人。追蹤妹妹和小耳朵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
安云同樣沉靜地把臉轉向窗外,兩人似乎心意相通一般地都沒有言語,這樣的分工很合理,即便暴露身份叫榮耀邦,甚至手公司發(fā)現(xiàn),另外一個人也方便繼續(xù)隱藏身份進行線索查找與潛伏。
在注視中,她安靜地把手伸向程東,卻只是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她似乎能感受到由這根手指中所傳導出的心跳,那顆心臟跳動的異常深沉,就像是這座無可救藥的聯(lián)邦。
尸潮儼然已經被那群年輕人擊退了一大半,卻仍有更多扭曲蹣跚的造物從遠方趕來。
法奧爾斯沖在最前面,高舉著金燦燦的黃銅臂鎧,得勝一般地歡呼:“兄弟們,一鼓作氣,擊垮這群械?。 ?br/>
回應他的,是這群年輕人熱血沸騰的戰(zhàn)吼。很多年輕人的臂鎧之上已經被械骸們砸出了顯而易見的凹痕,他們可以輕松地捏爆一只械骸的腦袋,卻沒辦法用血肉之軀抵御這群喪尸掌心上的臂載火炮。
一個年輕人剛剛扯下臂鎧上的械骸,卻被另外一只怪物反手按住了腦袋,那怪物的掌心處順勢涌起一陣強光,隨即在一陣槍鳴過后,這個年輕人的腦袋就像是西瓜一樣被炸開了花。
已然被他們拆成零件的械骸正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無頭的找頭,斷腿的找腿,七八個身體殘缺的械骸終歸能拼湊出另一只完整的怪物。他們沒有意識核心,所以根本不需要在乎機體排異反應,縱使是世界末日的景象,也無外如此。從遠方前來小鎮(zhèn)應援的尸潮終于停止,但是這群年輕人卻已經被剩下的械骸汪洋所團團包圍。
“還有十萬只,他們可以的?!?br/>
這是高樂在腦干終端嘀咕,“千萬不要沖動,裝好一只小綿羊,你就是一只小綿羊而已……千萬不要沖動!”
“媽的,什么情況……”
人群中的有一個年輕人檢查了一下自己裝備在右臂已然報廢的蒸汽臂鎧,“以前從來也沒有對付過這么多械骸,是因為爐火的原因嗎?”
另一個人喘著粗氣,咬牙切齒地盯著步步緊逼的械骸,這些打不死的怪物有的裝反了腦袋,有的把四肢全部裝成了胳膊,這原本滑稽的行為,卻沒辦法讓他笑得出來:“從前只要聽到炮聲,它們就會自動撤退的,在這幾天械骸們的進攻越來越有侵略性。媽的……累死我了……再這樣下去,不被它們咬死,也要被它們活活累死?!?br/>
【所有活著的女人,輕點彈藥總數(shù)!年輕人準備,臂鎧失效漏液的后撤,其余人,開啟蒸汽檔位,準備全力反擊!】
這些榮耀邦的居民,就像是一個個訓練有素的戰(zhàn)士,鎮(zhèn)長的指揮一經頒布,整個小鎮(zhèn)都開始了各自的工作,未過幾時,四下里便傳來了有序的報數(shù)聲。
“強爾森家,3枚!”
“杰尼家,5枚!”
“威爾遜家,1枚!”
“拜森家,1枚!”
“約克遜家,3枚!”
“……”
約有二十戶人家相繼報告了自己的彈藥儲量,鎮(zhèn)長的聲音稍作停頓,轉瞬繼續(xù)高聲道:
【女人填單,男人瞄準,年輕人打開蒸汽檔位,盡一切可能聚攏剩下的械骸,并在一分鐘之內迅速后撤!聽明白了沒有!】
回應鎮(zhèn)長的,是一連串蒸汽泄壓所噴薄而出的【嘶啦】聲,原本還節(jié)節(jié)后退的年輕人們紛紛站定身形,帶著種視死如歸般的決絕,注視著眼前潮水一般尸群。
【沖鋒!】
頂在前一排的年輕人率先舉起臂鎧,臂鎧兩側的十余只泄壓閥相繼彈開,大團炙熱的蒸汽噴涌,帶動著年輕人們瘦削的身體,像是火箭一樣直沖向械骸尸潮。緊跟著的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余下臂鎧尚且完整的年輕人紛紛平舉起自己雙臂之上的黃銅臂鎧,自愿化身為一個個以血肉之軀打造的人肉戰(zhàn)車,立刻將盤踞在小鎮(zhèn)廣場上數(shù)萬計的尸潮掀起一陣令人觸目驚心的波浪。
【40秒!】
年輕人和械骸的嘶吼聲響徹天際,兩方就像是互相角力的公牛一樣不肯退讓半分,沖在最前面的法奧爾斯在前后合力的擠壓之下,掙扎著抬起了自己的右臂,狠狠地緊握住拳頭。他的左手正捏著一個把腿裝在脖子上的械骸的肩膀,手指深嵌在那家伙的肉里,猩紅的組織液順著他的臂鎧砸在地上,燙的他的胃里一陣翻涌。
公司的制造工藝的確沒的說,榮耀邦制造玩偶,賦予仿生人以軀體,公司和尖塔賦予其靈魂,而這些像是血一樣殷紅又腥臭的東西是什么?
是血嗎?
公司竟然能讓一堆由金屬元件所打造的工具,流淌出生命體才會具備的鮮血。
公司可真是厲害??!
雖然現(xiàn)在并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可法奧爾斯還是忍不住在心里發(fā)出了由衷的贊美:贊美榮耀邦,贊美上帝之手!
【20秒!】
眼前的這一群群毫無思想可言的怪物,反倒越是像人,絕越是令人覺得生厭。
“給老子滾回去!”
蒸汽臂鎧上端最大的一處泄壓閥也在這聲暴喝之中彈開,那顆碩大的金屬拳頭只消一擊,便輕松將面前的十來個械骸砸成肉泥。
僵持不下的角力終于在這一刻有了結果,這些有血肉之軀與蒸汽臂鎧所構成的金屬洪流像是突然之間找到了宣泄口一樣,瞬間便以排山倒海之勢將尸潮沖散,少數(shù)距離法奧爾斯較近的幾個年輕人也紛紛學著他的模樣,卸下臂鎧上的所有泄壓閥,用盡畢生的力量瘋狂地轟擊著械骸所鑄成的尸墻。
械骸一遭擊潰,便成倒山之勢節(jié)節(jié)敗退,程東眼見著大局已定,早就老老實實地穿上了隔熱服:“果然是一批訓練有素的……鎮(zhèn)民啊?!?br/>
他發(fā)自內心地感慨著。
如果把同樣的遭遇落實到霓虹市的那群人身上,恐怕要不了一天,那座城市便會上演一出現(xiàn)實版的【喪尸圍城】。然而被剝奪工作權利,同樣又被抽離了記憶的霓虹市也好,還是這座瘋狂壓榨勞動力,時刻都要面對械骸沖擊的榮耀邦也罷,他們明明每個人的生活都很糟糕,卻偏偏都覺得自己很幸福。
奇怪的幸福感。
果然像是約克遜叔叔說的那樣嗎?
【人的適應能力很強,到哪是都一樣活著?!?br/>
他輕輕地攬住了安云的肩膀,后者微微抬頭,兩人卻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對方的瞳孔,心中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卻還是因為無從說起,又重新陷入沉默。
【10秒計數(shù),年輕人立刻撤離,男人準備瞄準,傾瀉彈藥!】
噴薄的蒸汽止息,由臂鎧和血肉所構成的金屬洪流應聲而退。那一大群怪誕的械骸已經被活生生地推出鎮(zhèn)外三四十米有余,縱使想要反撲,也恐怕沒有時間了。
【5秒……】
肢體殘缺的械骸還在地上搜尋著可以使用的身體零件,前面一大排被年輕人推倒的械骸正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
【4秒……】
年輕人已經奮力地跑進鎮(zhèn)子四周圍攏的高墻當中,少數(shù)幾個年輕人因為剛才的奔跑而耗光了最后一絲力氣軟軟地癱倒下來,緊接著就被更多的年輕人抓起胳膊,活生生地拉著他朝鎮(zhèn)內狂奔。
【3秒……】
太陽在東方徐徐升起,與高爐之中生疼的橘紅色火苗交相輝映。那閃耀的光芒在烈火的籠罩之下竟然顯得極為單薄,像是燈光下的燭火一樣搖曳不定。
【2秒,男人準備瞄準!】
程東和安云自覺地捂起了耳朵,躲在鎮(zhèn)子中央的所有年輕人也同樣卸下蒸汽臂鎧,乖巧地捂上了耳朵。
【開火!】
程東血脈之中的那股猖狂的焦灼感,在震破天際的爆炸聲中逐漸消弭于無形。他好奇地張開眼睛,卻又被窗外刺眼的光芒灼得淚流滿面。猛烈的轟炸足足持續(xù)了十來分鐘,在那一刻,這座炙熱的城市上,似乎出現(xiàn)了三顆耀眼的太陽。
地面上泛起了陣陣漆黑的浮塵,小鎮(zhèn)中心的地面迅速旋開了一個巨大的孔洞,隨后孔洞中的鼓風機開始咆哮,懸浮在地面和空氣中的黑色浮塵便應聲被鼓風機吸入它的巨口之中。
是黑雪……
原來霓虹市所有的黑雪,無非是那群械骸所燃盡的軀體罷了。這些漂浮在霓虹市,無處不在的黑色雪花之所以會帶著刺鼻的焦糊味,正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是機械生命體的另外一種碳化的姿態(tài)。
實至名歸的挫骨揚灰。
【留下幾個女人輕點物資,年齡大的男人留下來修復戰(zhàn)損,其它的年輕人,你們可以去工作了!】
法奧爾斯坐在地上,沖著兩人愉快地揮動著雙手,他的牙齒很白,白得熠熠生輝。
“我說,你不用休息一會嗎?”
程東斜倚在陽臺上,臉上帶著種意味深長的笑意,“打了一晚上,睡一覺也是好的啊!”
“睡什么睡,打鐵才是最快樂的事!”
法奧爾斯笑得像個傻子,“我去工作了,有事的話去17號工作間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