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落山,黑夜降臨,此時正當戌時(晚上七點)。
少女子燕心中那個“上邪絕對不會放過”的“惡人”,正在做著此生最后一次演奏的準備。
鸞鳳宮中,銅鶴燈下。
阿伶已經(jīng)回宮向她的女主人通報了行動時間,老宮女的身上也難得地穿起了一套白色素紗。
素沙者,白縛也。乃是貴族女性最低一級的正裝禮服。
如今這位忠心耿耿的女侍者正在幫助良后穿起了一套華貴到極致的宮裝。
秦人尚黑,所以這是一件用亮青鳥紋圖案裝飾的純黑色曳地長裾。這套黑色長裾看上去不像是布匹裁剪而成,反而更像是薄薄的皮革,在燈光的照耀之下衣物上面滑動著柔和的光芒。
而亮青色的鳥紋正是秦人的圖騰鳥--青鷂,也做青鳥,乃是傳說中西王母座下來往人間的使者。
所以宋國眾人看到米珈蕾這只鳥人也以為她是神使來著。
其實秦人也是東夷族中西遷的一支,所以他們商人一樣都是用鳥作為自己的圖騰。
所謂,大費佐舜,調(diào)訓(xùn)鳥獸,鳥獸多訓(xùn)服,是為伯翳。也就是說秦人的先祖大費,他因為善于豢養(yǎng)鳥獸而被舜帝看重,賜姓贏,人稱伯翳。而他的后代中也出了許多僉澤虞官。
其中有一位叫費昌為商湯駕車,成了殷商貴族,后來逐漸壯大晉級為諸侯,是殷商在西方重要的盟友。
而后來又有另一位僉澤虞官非子,果然也是因為善于養(yǎng)馬而被周孝王封在了秦地。
仲贏良一頭白發(fā)被她的侍女攏了起來,梳成高高的獨角尖髻,然后在發(fā)髻的頂上插了一枚做展翅高飛狀的銀色青鷂形發(fā)飾。
這只銀色青鷂以白銀為主材,珍珠當眼睛,琺瑯為羽翼,在燭火照耀下分外逼真,似乎下一刻真的會飛離老嫗的頭頂,直上青天。
做完這個最終的裝飾,阿伶退后幾步,滿臉欣慰地看著完成了梳妝的女主人,就像她看著當年出嫁時盛裝打扮的王姬。
只是紅顏已老,鬢發(fā)全白。不過在這位侍女眼中,自己的女主人仍然是那么端莊,那么美麗。
而良后看著銅鏡之中還算清晰的倒影,摸了摸自己干癟的臉頰,不由得苦笑一聲道:“寡君真的老了……”
阿伶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好了,就讓寡君和阿伶你再吹奏一曲吧!”仲贏良神色一定,淡淡地說道,“阿伶,打開宮門?!?br/>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那支慘白色的神蛻骨篪。
“吱呀……”
老宮女打開了宮門,默默地走回了良后身邊,也拿出了一枚陶塤。
宮門外已經(jīng)被夜幕所籠罩,兩人能看到各個宮殿中逐漸亮起的燈火。
這對一起度過了一甲子歲月的主仆相視一笑,都吹起手中的樂器。
既然名為“神蛻”,那么這支骨篪確實和此界神明有些關(guān)系。傳說用來制作這支骨篪的是某位“神明”身上的脛骨。其實這位所謂的神明應(yīng)該是一位上古之時的強大萬師。
樂風萬師中的“風”字并非單指自然界的空氣流動,而是有著更加宏大延展的意義。此風乃是天地間的各種無可名狀的信息流和能量波動,只有樂風萬師可以用音樂這種形式來模擬或者表現(xiàn)出來。
此界并無人格化的神明,通天巫覡們溝通的“神”只不過是他們想象中的人格化的自然力量,確切地說自從“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敝螅碎g再也沒有現(xiàn)世神明。
但是神明不現(xiàn),不代表就不存在其他神異之物。而溝通這些神異存在最好的方式便是音樂。
因此樂風萬師就戰(zhàn)力來說并不強大,但是卻能做到其他明尊做不到的事情。
史上最強大的樂風萬師便是女媧氏。
傳說在她的時代,人類遇到一場超大規(guī)模的自然災(zāi)害。所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痨投粶?,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薄?br/>
火山爆發(fā)引發(fā)了大規(guī)模地震,同時還遇到了一場超大型隕石雨,地勢改變造成了大洪災(zāi),饑餓的野獸沖入人類聚居區(qū)覓食,吃掉了不少老弱。
而女媧用蘆管做成“笙簧”,竟然用音樂平息了大地的憤怒,振奮了人類的精神,“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最終帶領(lǐng)人類渡過了這場災(zāi)難。
召喚神物,安定人心,這便是樂風萬師最為知名的兩大威能。當然,能召喚神物便能召喚妖鬼,能安定人心便能攻擊神魂。
“噓……嗚……”
尖銳篪音和低沉塤聲沖出宮門,劃破黑暗,直上天際!
隨著節(jié)奏,這兩個老嫗慢慢地跳起舞來。
抬頭,低頭,彎腰,后仰,旋轉(zhuǎn),反向旋轉(zhuǎn),頓腳,甩袖,碎步前行,拖腳后退……
神情嚴肅的她們跳得合拍符節(jié),一絲不茍。
這兩位秦國女性都是樂風萬師。不過仲贏良是風天小畜萬師,而她的侍女阿伶只不過是風地觀之萬師。
樂風萬師從低到高分別為風水之渙,風山之漸,風地之觀,風澤中孚,風火家人,風雷之益,風天小畜和風之本卦―大巽萬師這八種。
觀之萬師,顧名思義就是能在經(jīng)過入門的“渙”和“漸”這兩個階段之后,可以旁觀真正的祭祀,用以揣摩自己的修煉,不過仍然還屬于低階萬師。
小畜萬師,那已經(jīng)是可以主導(dǎo)祈雨這樣大型祭祀的高級樂師了。
而公子起的母親叔贏慈正卡在從中孚萬師進階到家人萬師的關(guān)口。中孚者,可以加入祭祀當當下手,不過一定要小心的新手。家人者,技巧已經(jīng)熟練,可以主持家族祭祀的萬師。這兩者都是萬師的中間階段。
樂曲越來越緊湊,兩人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她們都展現(xiàn)著不符合年紀的迅捷舞姿。一黑一白兩條身影逐漸交織在了一起,如同陰陽魚一般。
良后和她的侍女舞姿愈加曼妙,那么人也愈加蒼老,兩人似乎正在排干身體所有水分,迅速地干癟成了兩具活動的骷髏!
“快快快,快去鸞鳳宮!”
忽然外間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聽著似乎就沖著鸞鳳宮而來??磥硭境遣呀?jīng)率領(lǐng)著他的門客們進入了東宮。
而與此同時,兩位老嫗手中的樂器發(fā)出了更加尖銳的音色。
“噓……嗚……”
異變陡生!
音聲一寂……不對,不是音樂停了下來,而是出現(xiàn)了一個能完全蓋過篪音和塤聲的宏大聲響。
“哦咦……”
火鳳經(jīng)天!
黑沉沉的夜幕驟然一亮,從虛無之中鉆出了一只全由火焰組成的巨大鳳凰,它仰頭怒鳴一聲,然后便扇動著兩只火焰組成的龐大羽翼直撲以鸞鳳為名的巍峨宮殿、
“轟!轟!轟!”
大火爆燃!
木制的宮殿瞬間就被火鳳點燃,成了一座巨大的篝火。
“哇!哇!哇!”
紅光四射!
篝火中出現(xiàn)了無數(shù)人頭大小的火焰赤鴉,尖叫著朝四方飛射而去,只不過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半座東宮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而在火海之中,樂音停止,歌聲響起……
良后:“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良姬?”
交交黃鳥鳴聲哀,棗樹枝上停下來。誰愿意跟隨我良姬?
阿伶:“交交黃鳥,止于棘。維此伶婢!”
交交黃鳥鳴聲哀,棗樹枝上停下來。其他人不知道但是婢子阿伶愿意!
良后:“臨其穴,誰不惴惴?”
到了死的時候,誰不害怕?
阿伶:“臨其穴,惴惴其栗。”
到了死的時候,我也害怕得要死。
良后:“泉臺此路,道阻且長,容我獨行?!?br/>
去黃泉的這條道路又難走又長久,讓我一個人走吧。
阿伶:“泉臺此路,道阻且長,不離不棄!”
去黃泉的這條道路又難走又長久,我更加不能離棄!
燃燒的鸞鳳宮中兩位老嫗唱著童年時的歌謠,彷佛她們再次成了能無拘無束玩耍的少女。
歌聲越來越低,火勢越來越大!
而沖到鸞鳳宮前的司城一行人,看到的正是這樣的景象。
“彼其娘之!”
戴直目齜欲裂,顧不得自己的貴族風度,一句很有時代感的粗話脫口而出。
這便是兩位樂風萬師最后的謝幕演出,而她們縈繞在火海之上的悲歌也是這出大戲的前奏。
華麗的大幕既然已經(jīng)拉開,那么各色的伶人自然就要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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